相县城下,袁术大营。
时值初夏,天地间本该是草木葱茏、生机盎然的时节,此刻却弥漫着一种更深沉、更无声的瘟疫——粮草,断了。
这瘟疫无形无质,却比任何刀剑弓弩更为致命。
它悄然侵蚀着营垒的根基,瓦解着大军的斗志。
十几万张嘴巴,连同那些冲锋陷阵的健马,每日的消耗都是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天文数字。
那不仅仅是数字,是无数空腹等待填充的深渊,是维系这支庞大军队最后一口生气。
淮南的仓廪,早已被称帝后的穷奢极欲掏空。
那曾经堆积如山的粮秣,化作了寿春皇宫里夜夜不休的笙歌、流淌的美酒和妃嫔罗裙上镶嵌的珠玉。
北伐之初,谁都以为这将是又一场摧枯拉朽的胜利,直至吕布的坚壁清野,如同一把冰冷的铁锁,死死扼住了北上的粮道。
沛国左近,百里无人烟,田野虽已草木茂盛,仓廪却皆空。
吕布这匹夫,缩在相县高大的城墙后面,用一片焦土作为最坚固的盾牌,冷冷地看着他们。
军营里,往日操练的呼喝声稀疏了许多,干燥的地面上,随处可见为争抢半块麦饼、一勺稀粥而爆发的斗殴痕迹。
起初只是拳脚,后来动了兵刃。
巡逻的军法队铁青着脸拖走尸体,那血迹在烈日下很快干涸发黑,但空气中弥漫的怨怼与恐慌,却如同暑气蒸腾下的腐臭,无法驱散。
怨言,不再是窃窃私语,而是如同夏日荒原上骤然燃起的野火,在底层士卒中噼啪作响地传递。
将领们的脸色也日渐阴沉,他们或许还能分得些许精粮,但麾下士卒那饥饿而泛着绿光的眼神,比敌人的刀枪更让他们脊背发凉。
军心,这虚无缥缈却又实实在在的东西,正随着腹中饥饿感的加剧,一点点土崩瓦解。
长史杨弘刚刚核验完最后的存粮,那数字让他指尖冰凉。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御帐,耳边似乎已经听到了大厦将倾前的嘎吱作响。
军粮,仅剩半月。这不是预警,而是丧钟。
大军崩溃,近在眼前。
御帐之内,闷热如蒸。
尽管依旧铺设着锦绣地毯,燃烧着名贵的龙涎香,试图维持着最后的帝王体面,但那缭绕的青烟,此刻却混着暑气,压不住一股从每个人心底升腾起的焦躁与绝望。
袁术猛地停下脚步。
他不再像往日那样,保持着从容不迫的“仲氏皇帝”威仪,而是在御座前那方寸之地来回疾走,像一头被无形枷锁困在笼中的野兽。
那双习惯于睥睨天下、傲视群伦的眼睛,如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浑浊、焦灼,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惶。
他紧握着腰间那象征尊贵的玉带,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掌心沁出的冷汗让那温润的美玉也变得黏腻不堪,滑溜溜的,几乎要抓握不住。
“粮!粮!粮!”
他终于无法再维持沉默,近乎咆哮地嘶吼出来。
声音在空旷而华丽的御帐内撞击、回荡,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嘶哑和疯狂,震得帐内垂挂的幔帐都似乎微微颤动。
“吕布匹夫!缩在城里当他的缩头乌龟!江淮之粮……江淮之粮又运不上来!”他挥舞着手臂,动作幅度大得有些夸张,仿佛要将眼前无形的敌人撕碎,“让朕去何处寻粮?!难道要让朕的儿郎们,都去啃食这盛夏的树皮吗?!”
他的目光扫过帐下肃立的文武臣僚。
武将们大多垂着头,盯着自己沾满尘土的靴尖,或看着地毯上被踩踏出的污痕。
文臣们则面露忧惧,眼神闪烁,无人敢与他对视。
这一刻,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
皇帝的宝座,在这真实的危机面前,竟显得如此虚浮,如此冰凉。
长史杨弘深吸一口闷热的空气,知道不能再沉默。
他稳步出列,垂首肃立,面色凝重如铁。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帐内几乎凝滞的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能察觉到周围那些将领们投来的目光,混杂着最后一丝期待与深不见底的惶恐。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身为长史,总掌机要,对这危局的认识比旁人更为深刻,也更为绝望。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又不得不吐露出来:
“陛下,”他顿了顿,让这个尊称在寂静中沉淀一下,“军中……现存之粮,细算下来,仅够半月之用。”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让这残酷的事实一点点渗透进每个人的耳中,心里。
“若半月之内,再无粮草补充,”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袁术那血红而狂躁的双眼,“恐……恐生大变。兵无粮则散,届时,纵有孙、吴之勇,亦难挽狂澜。”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帐内落针可闻,只有袁术粗重的喘息声,如同风箱般拉扯着。
“半月……半月……”袁术喃喃重复着,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肩头微微耸动。
那华丽的九龙屏风在他眼前晃动,上面的金线刺绣变得模糊不清。
他曾以为自己是真命天子,当拥有四海,享用万物,岂料竟会被这最基本的“粮食”逼到如此境地!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屈辱感攫住了他。
他想起初登帝位时的意气风发,想起淮南子弟山呼万岁的壮观场面,想起自己睥睨天下,以为汉室气数已尽,该由他袁公路承继大统……可如今,这一切的雄心壮志,所有的帝王尊严,都在“缺粮”这两个字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帐外的天色,烈日灼灼。
初夏的热风裹挟着尘土吹入帐中,卷起一角门帘,带来了营地里隐约的骚动声和干草的气息。
远处,树木已枝繁叶茂,野草恣意生长,但这蓬勃的生机,却与帐内的绝望格格不入。
袁术依然背对着他的臣子们,没有人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但他那骤然佝偻了几分的背影,以及那紧握玉带、因为极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手,却将一种名为“穷途末路”的绝望,清晰地烙印在每一个目睹此景的人心中。
困兽犹斗,其鸣也哀。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队列里,为首的一员大将的眉头紧锁,虬髯因汗湿而黏在粗犷的脸颊上。
他是张勋,袁术麾下宿将,以勇武凶悍着称。
此刻,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狼般的狠厉。
他并非不知兵,正是深知缺粮大军的可怕下场——哗变、溃散、任人屠戮,这才让他必须在这绝境中,为陛下,也为自己,寻一条生路,哪怕这条路上沾满血腥。
他深吸了一口闷热的空气,稳步出列。
沉重的甲叶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摩擦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御帐内格外刺耳,瞬间吸引了所有残余的目光。
他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沙哑:
“陛下,相县急切难下,吕布匹夫倚仗坚城,耗我粮秣。如此僵持,无异坐以待毙。不如……”他略微停顿,抬起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袁术的反应。
他看到袁术猛地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他,那目光中已无平日的帝王威仪,只剩下野兽寻觅生路时的焦躁与探寻。
这目光让张勋心中一凛,却也一定。
陛下已至悬崖,任何一根可能的稻草,他都会抓住。
他心一横,继续道,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不如……移祸他处!”
“移祸”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帐内众人皆是心头一跳。
“哦?移往何处?”袁术的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急迫。
张勋不再犹豫,清晰地说道:“邻近陈国,土地肥沃,素称富庶。那宗室刘宠,坐拥强兵,却不思报效朝廷,反而闭关自守,其府库之充盈,远超我等想象。陛下,”他加重了语气,“若能以迅雷之势,突入陈国,取其粮秣以充军实,必可解我军燃眉之急!此乃以战养战之上策!”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桓已久,如同一颗毒种,在绝望的土壤里滋生发芽。
此刻说出,他感到一种卸下重负般的轻松,随之而来的是对掠夺和生存的赤裸渴望。
“陈国?刘宠?骆俊?”
袁术喃喃重复着,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那茫然迅速被一种狠戾的凶光所取代。
他称帝之后,对这些据地自守、不尊他“仲氏”旗号的汉室宗亲和地方官吏,本就视若眼中钉、肉中刺,只是此前忙于与吕布、曹操周旋,无暇他顾。
此刻被粮草逼到悬崖边上,那最后一点对于汉室宗亲名义上的顾忌,以及对道义可能的考量,都被他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刘宠、骆俊……”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仿佛咀嚼着某种仇恨,“这两个不识时务的蠢物!向来不尊朕号,阳奉阴违,正好借此机会,一并铲除!”
一个阴毒而完整的计划,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蔓,迅速在他脑中成形、蔓延。
焦躁奇迹般地被一种冷酷的、找到目标的杀意所取代。
他那混乱的心绪,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肆意宣泄的出口。
掠夺陈国,不仅是为了粮食,更是为了发泄他称帝以来积压的愤懑与挫败感,要用他人的鲜血和财富,来证明他“仲氏皇帝”的权威!
他猛地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身躯,试图恢复那摇摇欲坠的“帝王”威仪。
他甩开袖袍,尽管掌心依旧冷汗涔涔,但挥手的动作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狠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刺骨寒意,响彻整个御帐:
“桥蕤!”
“末将在!”
应声如同铁锥砸地。
只见一员将领应声出列,动作干脆利落,正是大将桥蕤。
他面容冷硬如岩石,颧骨高耸,嘴唇紧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目光之中没有任何犹豫或质疑,只有对命令的无条件服从。
袁术目光阴鸷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下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命你,即刻点齐两万精兵,卸去不必要的辎重,轻装简从,星夜兼程,北上突入陈国!”
他手臂猛地向前一挥,做出一个劈砍的动作,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
“给朕抢!抢到所有能吃的,能用的!粮食、布匹、牲畜、财货……凡是能充作军资的,一粒米、一寸布都不许留下!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朕只要看到粮草运回大营!”
他略微停顿,眼中凶光毕露,补充道,声音压低却更加骇人:“若有抵抗,无论军民,格杀勿论!朕要让陈国上下,知道不尊朕号令的下场!”
“遵旨!”
桥蕤没有任何迟疑,抱拳领命的声音斩钉截铁,洪亮而短促。
他甚至没有询问细节,没有考虑此举可能引发的后果,仿佛接到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出击命令,而非一场即将降临在邻国头上的灭顶之灾与血腥屠戮。
他转身便大步流星向外走去,甲叶铿锵,带起一阵肃杀的风。
御帐内,其他文武官员,有的面露惊愕,有的眼神闪烁低下头去,有的则如张勋一般,眼中反而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甚至是跃跃欲试的神色。
道德、仁义,在生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桥蕤领命而去,御帐内那因找到掠夺目标而短暂升腾的躁动,并未完全平息。
袁术胸腔中那股邪火,仿佛被桥蕤那铿锵的甲叶声带走了一部分,但更深沉的、更为阴鸷的算计,却如同水底的暗流,开始翻涌。
他并未立刻遣散众臣,反而缓缓坐回了那张雕龙绘凤的御座之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冰凉的扶手,目光幽深,扫过下方那些神情各异的文武面孔。
他知道,仅仅派兵劫掠,或许能解一时之急,但陈王刘宠并非庸主,国相骆俊亦素有贤名,此二人若在,陈国军民必会竭力抵抗,即便桥蕤能凭借兵力优势最终破城,也难免迁延时日,损耗兵力,甚至可能陷入僵持。
他需要更直接、更致命的一击,要在陈国的躯体上,同时剜去其心脏与头颅。
“朕听闻,”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陈国之所以能在乱世中偏安一隅,抗流寇,保境安民,全赖两人——刘宠善射,勇武冠于三军;骆俊善政,仁德播于四方。”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杀意,“此二人,一武一文,堪称陈国之胆魄,军民之脊梁。”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淬了冰的针,缓缓扫过帐下诸将,似乎在观察他们的反应,最终,那目光越过所有顶盔贯甲的将领,定格在一个一直沉默地、几乎与帐内阴影融为一体的角落。
那里,光线晦暗,仿佛连烛火都刻意避开了那片区域。
一个人影,如同石雕般伫立,无声无息。
“张闿!”
袁术唤出这个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特殊的穿透力,仿佛不是用嘴在喊,而是用某种意念直接钉入了那片阴影。
应声而出的动作,轻得像是一片被秋风卷起的落叶,飘忽而无声。
那人离开了阴影的庇护,烛光勉强照亮了他的身形。
他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暗色劲装,与周围将领们明光锃亮的铠甲形成了刺眼的对比,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形不算特别高大,甚至有些瘦削。
他的面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阴鸷苍白,眼眶深陷,使得那双眼睛如同隐藏在两口古井的深处。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好奇,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焦点,只是平静地、空洞地望着前方,却又让人感觉能洞察一切阴暗。
周身散发的气息并非武将的凛然杀气,而是一种内敛的、如同蛰伏毒蛇般的危险,冰冷而黏稠。
他,正是昔日刺杀曹嵩,携财叛逃后,投靠袁术,专司阴私勾当的刺客——张闿。
他是袁术藏在袖中最见不得光的一柄利刃,淬着剧毒,只为在关键时刻,一击毙命。
“小人在。”
张闿躬身行礼,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刻板的标准。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淡,像是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木头,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既无受宠若惊,也无惶恐不安。
他微微低下的头,恰好掩饰住那深陷眼窝中,一闪而过的、如同饥饿野兽嗅到血腥气时的嗜血光芒。
袁术对张闿的这种反应似乎早已习惯,他甚至很满意这种绝对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服从。
他身体前倾的幅度更大了一些,几乎是用气音,下达了那道最为阴狠的命令:
“朕命你,挑选得力死士,即刻准备,潜入陈国。”他的话语如同毒液,一点点注入空气,“寻机,刺杀陈王刘宠与国相骆俊!!事成之后,朕,重重有赏!”
“重重有赏”四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但那许诺背后的冷酷,却让帐中一些尚有良知的文官感到一阵寒意。
张闿再次躬身,幅度与之前别无二致。
“定不辱命!”
他的语调依旧平稳得可怕,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接到的不是刺杀一国诸侯与重臣的惊天任务,而只是去取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然而,就在他低头领命的瞬间,那一直紧抿着的、缺乏血色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那不是笑容,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于即将到来的杀戮的残忍期待。
他终于,又能饮血了。
领命之后,张闿不再多言,甚至没有等待袁术的进一步指示,便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后退,身形重新没入那片烛光难以照亮的阴影角落,仿佛从未出现过。
御帐内,静得只剩下冰鉴融化的水滴声,嗒,嗒,嗒,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明处的铁骑,暗处的毒刃,均已派出。
一场针对陈国的、旨在掠夺与斩首的双重打击,在这初夏闷热的夜晚,彻底拉开了血腥的帷幕。
帐外的虫鸣,不知何时已然停歇,万籁俱寂,唯有杀机,在黑暗中无声地弥漫开来。
陈国,这片由陈王刘宠与国相骆俊十余年来悉心治理的土地,在天下分崩、烽烟四起的乱世中,竟奇迹般地维持着一方难得的秩序与繁荣。
阡陌纵横,稼穑连天,仓廪里堆积着去岁收获的余粮,市井间隐约可闻商贩颇具底气的叫卖声。
它如同一片精心打理的绿洲,倔强地挺立在四周饥荒与战火的荒漠之中,百姓虽谈不上富足,却也能得享几分太平年景的安稳。
然而,承平日久,武备难免松懈。
边界戍卒的目光,更多是投向境内那一片片长势喜人的麦田,而非远方可能袭来的尘烟。
他们习惯了国相骆俊的仁政与陈王刘宠的威名带来的庇护,却忘记了这乱世之中,豺狼永远不会因猎物的肥美而却步。
当桥蕤率领的两万袁军,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毫无征兆地漫过陈国南部边境时,这片土地几乎毫无准备。
马蹄用麻布包裹,士卒衔枚疾走,直到那黑色的浪潮已迫近眼前,边境哨塔上那象征最高警讯的狼烟才仓皇燃起,孤直地升上初夏澄澈的蓝天,显得如此突兀而又无力。
烽火刚刚燃起,试图向腹地传递这惊天噩耗,但铁蹄的速度更快。
那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已然踏碎了边境田园的宁静。
正在田间劳作的农人惊愕地抬起头,看到的是地平线上席卷而来的死亡阴影,感受到的是脚下大地的剧烈震颤。
桥蕤勒马立于一处矮坡之上,身披玄甲,在烈日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他面容冷硬如铁石,目光扫过前方那片丰饶而毫无戒备的土地,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一种即将进行收割的冷酷。
他甚至没有派遣使者,没有给出任何劝降或交涉的意图,直接对着身旁掌旗官挥下了那柄象征着死亡与掠夺的佩刀,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前军:
“主公有令:三日不封刀!所获钱粮女子,尽归各部所有!”
这道命令,如同打开了通往地狱的大门,释放出了无数被粮荒和连月苦战压抑得双眼发红、几近疯狂的恶魔。
军纪的束缚在生存与贪婪的双重刺激下瞬间崩解。
士兵们发出绝非人类应有的、兴奋而嗜血的嚎叫,如同决堤的洪流,又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疯狂地扑向了那些毫无防备的城池、村落和平静的田野。
名为“安平”的边境小城,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城门在惊恐的呼号声中缓缓推动,试图关闭这唯一的生路。
城头上,仓促集结的守军和征发的青壮,面色苍白如纸,手中的弓弩不住颤抖,望着城外那无边无际、甲胄鲜明的敌军,绝望如同冰水浸透了他们的四肢百骸。
桥蕤甚至没有下令制作复杂的攻城器械。
他只是冷漠地一挥手。
前方,如蚁群般的步卒扛着临时砍伐树木扎成的简易云梯,在后方弓弩手密集如飞蝗的箭矢掩护下,发出了狂潮般的攻击。
守军射下的箭矢稀疏无力,仓促备下的滚木礌石也很快耗尽。
恐惧扼住了他们的喉咙,也瓦解了他们的抵抗意志。
不过半个时辰,伴随着一声轰然巨响,那并不坚固的城门便被疯狂的士兵用巨大的树干撞开。
木屑纷飞中,黑色的潮水找到了宣泄的入口,汹涌而入。
接下来,便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士兵们踹开一扇扇民宅的木门,如同闯入自家仓库般肆意搜刮。
但凡看得见的粮食、稍微值钱的财物,尽数抢走。
稍有反抗,甚至只是迟疑,雪亮的刀锋便会毫不犹豫地劈下,鲜血瞬间染红了门槛和庭院。
妇女的哭喊声、老人的哀告声、孩童受惊的尖叫声,与士兵们发现财货时的狂笑、兵刃砍杀时的碰撞声、以及火焰燃起时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混乱而惨烈的死亡乐章。
府库被粗暴地砸开,金黄的粟米、麦粒被士兵们用头盔、衣襟甚至双手疯狂地捧走,装入口袋,扛上肩头。
精美的绸缎被肆意拖拽、践踏,沾染上泥污和血渍,带不走的,便被随手抛入点燃的火堆。
浓烟如同狰狞的巨蟒,从一座座屋顶窜出,滚滚升腾,遮蔽了日光。
昔日还算繁华安宁的街巷,转眼间已化为尸骸枕藉、火光冲天的废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气味。
村庄的命运,往往更为凄惨。
大队骑兵呼啸而过,马蹄毫不留情地踏碎青翠的禾苗,锋利的箭矢随意射杀田埂上茫然无措的农夫。
随后跟进的步卒,则如同梳子般细致地扫过每一个村落,抢走所有的存粮、牲畜,甚至连锅碗瓢盆都不放过。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翁,死死抱住家中仅存的一袋种子,下一刻便被长矛无情地刺穿。
一个试图用身躯保护妻女的青年,转眼间便被乱刀砍倒在地,鲜血汩汩流淌,浸红了祖辈耕种的土地。
田埂上,溪流边,倒毙的尸体姿态各异,无人收敛,任由成群的乌鸦盘旋落下,发出不祥的喑哑啼鸣。
桥蕤在一众亲兵部将的簇拥下,策马缓缓行于这片被他亲手制造的焦土之上。
他面容依旧冷硬,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将抢掠来的粮食、布匹、甚至是哭喊着的妇女捆缚装车的士兵,看着那些被长绳串起、目光呆滞麻木、如同牲畜般被驱赶的俘虏,他们将成为军中的奴隶或苦力,命运未卜。
一名部将飞马来报,语气平静得如同在汇报一次寻常的操练:“将军,前方村落已扫清,获粮约五百石,斩首百余级,俘获青壮及妇孺数十。”
桥蕤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到丝毫动容,只是冷然下令:“传令各部,不必恋战,继续向前推进!目标,陈国都城!务必在刘宠、骆俊反应过来,组织起有效抵抗之前,抢到最多的粮秣!”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纯粹的任务执行者的冷酷。
他所过之处,景象比任何恐怖的蝗灾过境更为惨烈。
蝗虫尚且只啃食庄稼,而桥蕤的军队,却吞噬一切生机。
富饶的土地化为冒着黑烟的焦土,安宁的家园变成游荡着冤魂的鬼域。
幸存的百姓,拖家带口,哭喊着,踉跄着,逃向更深的山林或传闻中更远的他乡,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弥漫不散、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
就在桥蕤的大军如狼似虎地蹂躏陈国乡野,将烽火与死亡肆意播撒的同时,一支更为阴狠、更为致命的队伍,已如同暗夜中游走的毒蛇,借着边境糜烂、举国震恐的混乱掩护,悄无声息地渗入了陈国都城。
这支队伍人数不多,仅数十人,却个个气息沉凝,眼神锐利如鹰隼,行动间几乎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他们穿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深色劲装,腰间、背后、靴筒内,皆藏着淬炼过的杀人利器。
为首者,正是袁术麾下专司阴私勾当的刺客——张闿。
张闿的面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阴鸷苍白,深陷的眼眶使得他那双眸子仿佛两口废弃的古井,幽深、冰冷,不起丝毫波澜。
他精于藏匿与潜行,能像壁虎般贴附在梁柱阴影之下,更能如鬼魅般融入市井人流之中。
然而,他最擅长的,还是在那纷乱繁杂的表象之下,精准捕捉那稍纵即逝的杀戮时机。
他率领的这数十名死士,皆是百里挑一的亡命之徒,心硬如铁,视人命如草芥,他们如同被精心磨利的匕首,隐匿于鞘中,只为在关键时刻,饮血而出,一击毙命。
经过数日缜密的侦查与窥探,张闿冰冷的目光,最终如同觅食的秃鹫,牢牢锁定在了那座象征着陈国权力核心的所在——陈王府。
此刻的陈王府,虽灯火通明,但那光芒却驱不散笼罩其上的凝重与不安。
王府内的气氛,比都城街道上更为压抑。
边境急报如同雪片般飞来,尽是城破人亡、村庄焚毁的噩耗。
陈王刘宠与国相骆俊,这两位支撑陈国十余年安稳的擎天巨柱,此刻正在王府正厅之内,对着铺满案几的地图与文书,紧急商议应对之策。
刘宠年近六旬,鬓角已染霜华,但常年的戎马生涯让他腰背依旧挺直如松,眉宇间那股宿将的威严肃杀之气犹在。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之上,声音因愤怒而有些沙哑:“袁术逆贼!安敢如此!桥蕤匹夫,屠我子民,此仇不共戴天!” 他对自己的射术和勇武尚有自信,更对麾下将士抱有期望,主张集结兵力,与来犯之敌决一死战。
国相骆俊,则是一身文士袍服,面容清瘦,眼神中充满了忧国忧民的焦虑。
他更倾向于稳守待援,同时紧急向周边诸侯,尤其是与袁术敌对的曹操求救。
他捻着胡须,声音沉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大王,贼势浩大,锐气正盛。我军仓促迎战,恐难取胜。当务之急,是稳住都城,保全元气,以待时变……”
厅内的烛火随着他们激烈的争论而微微摇曳,将两人时而激昂、时而沉郁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由于边境战事吃紧,都城四门的守备已被加强,大量王府护卫也被调往城墙要道协防,这使得王府本身的守卫力量,虽表面上依旧森严,但在真正的高手眼中,已因内外交困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与疲惫。
巡哨的间隔变长了,护卫的眼神中也带着连日紧张带来的倦意。
这细微的空档,对于等待已久的张闿而言,已足够宽阔。
他如同暗夜中最有耐心的鬼魅,精准地抓住了这个时机!
时近三更,夜色最浓。
王府内除了偶尔走过的巡哨脚步声,一片寂静。
“动手!”
张闿低沉的号令,如同地狱传来的丧钟,骤然响起,狠狠撕裂了夜的宁静。
话音未落,数十道黑影如同从地狱裂缝中钻出的幽灵,同时从廊庑的阴影深处、假山的背光之处激射而出!
他们手中端着的劲弩机括震动,淬毒的短矢在黑暗中发出令人心悸的短促破空声——
“噗!噗!噗!”
外围负责警戒的侍卫,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喉间、胸口便已绽开乌黑的血花,一声未吭便软软地倒地,眼中的惊愕尚未散去,生命已戛然而止。
杀戮,毫无征兆地开始了!
未等厅内闻声惊起的众人看清来敌,张闿已率先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冲入了闻讯赶来的护卫群中。
他右手看似随意地一扬,那柄伴随他多年的环首刀应声出鞘,刀身在烛火下划出一道冷冽刺目的弧光,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刺痛了所有人的耳膜。
“有刺客!”
“保护大王!保护国相!”
惊呼声、示警声几乎在刀光亮起的同时炸响,与刀锋破空的锐响、骤然响起的兵刃撞击声猛烈地碰撞在一起。
顷刻之间,原本庄严肃穆的王府正厅,变成了血肉横飞的杀戮场,浓烈的血腥气疯狂弥漫开来。
陈王刘宠到底是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
惊变之下,他脑中无暇他念,昔日征战沙场的本能瞬间驱散了最初的惊愕,占据了全身。
一股被卑劣偷袭所激起的滔天怒焰,在他胸中轰然燃烧!
“何方鼠辈!安敢犯我王府!” 怒吼声中,他一把抽出腰间那柄装饰华丽却依旧锋锐无匹的佩剑,不退反进,剑锋如毒龙出洞,带着一股惨烈的气势直刺而出,竟将一名率先扑上来的死士硬生生逼退数步。
他胸膛剧烈起伏,虎目圆睁,目光灼灼如电,扫视着混乱的战团,昔日的王者威严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另一侧,国相骆俊面色骤然惨变。
他终究是文臣,何曾亲身经历过如此近距离、如此血腥的搏杀?
眼前刀光剑影交错,鲜血不时飞溅而起,染红了屏风、案几,也溅落在他干净的袍袖之上。
他看见忠勇的家臣和侍卫们嘶吼着与黑衣人战作一团,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
“保护大王和国相!” 有家臣厉声高呼。
数名最为忠勇的家臣立即拔刀出鞘,奋不顾身地抢上前来,迅速在刘宠与骆俊周围结成一个紧密的圆阵,每个人都将兵刃死死对准外围,用身体构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然而,张闿麾下的这些死士,攻击极有章法,配合更是严密无间。
他们三人一组,背靠彼此,如同杀戮的机器,高效而冷酷地收割着生命。
他们似乎完全无视自身的伤亡,眼中只有那两个被重重保护起来的目标,持续不断地向圆阵核心压迫、切割。
“哐当!” 案几被撞翻,上面的地图、公文、笔墨纸砚散落一地,与喷溅而出的鲜血和倒伏的尸体混杂在一起。
地面,逐渐被深色粘稠的液体所浸染,滑腻不堪。
烛火猛地一阵剧烈摇晃,张闿的身影在明暗交错间倏然变得模糊。
他不再与外围的护卫过多纠缠,身形如一道贴地游走的诡异黑影,在混乱的人群缝隙中诡谲地折转、突进。
他手中的环首刀划破空气,竟只发出毒蛇吐信般的细微嗡鸣,每一次闪动,都必然带起一蓬血雨。
此刻,他心中毫无波澜,既无兴奋,亦无怜悯,只有最纯粹的、如同冰原般寒冷的计算。
他在计算距离,计算角度,计算每一个护卫的反应速度,寻找着那致命一击的最佳路径。
“嗤——!”
一声轻不可闻却又清晰传入耳膜的利刃割裂声响起。
一名正奋力抵挡前方攻击的家臣,咽喉处蓦地出现一道细长的血线,他双目瞬间圆睁,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双手徒劳地捂住脖子,指缝间鲜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张闿左腿如钢鞭般无声抽出,精准狠辣地踢在另一名试图补位侍卫的膝盖侧方。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那侍卫惨叫一声,小腿呈现出诡异的角度,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失控地撞向旁边的梁柱,软软滑落,再无声息。
护卫圈,应声撕裂!
缺口处,张闿肩背微躬,整个人仿佛一张拉满的强弓,刀尖甚至有意无意地划过铺地的金砖,带起一串刺眼的火星。
他的目光,如同两柄无形的冰锥,穿越了最后几名阻挡的侍卫,死死锁定了主位之上,那须发戟张、持剑而立的陈王刘宠。
“大王小心!”
骆俊的惊呼声在这一刻变得撕心裂肺,肝胆俱裂!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如同死神化身的黑影,携着无可阻挡的杀意直扑刘宠,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什么君臣礼法,什么生死安危,在此刻尽数消散!
唯有身体先于意志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他合身扑上,试图用自己这文弱之躯,为刘宠阻挡那即将到来的致命一击!
而刘宠,方才那充斥胸膛的王者怒意,在这一瞬彻底凝固。
他清晰地看见了那柄环首刀上尚未干涸的、属于他臣子的血迹,一股前所未有的、刺骨的寒意自脊椎骨缝中急速窜起,直冲头顶!
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已扑面而来!
“铛!”
刘宠挥剑奋力格开正面一名死士的劈砍,剑刃相撞带来的剧烈震麻感尚未从手臂消退,侧翼,那毒蛇般的刀风已然袭至!
他心道不妙,竭力拧身,臂甲之上顿时炸开一连串刺耳的金铁刮擦声,火星四溅!
“死!”
刘宠怒目圆睁,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借着拧身之势,手中长剑如闪电般回刺,剑锋精准地贯入那名从侧翼偷袭的死士胸膛!
温热的、带着腥气的鲜血喷溅在他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然而,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间隙,张闿的刀,却已到了——快得超出了视觉所能捕捉的极限!
如同突破了时空的束缚!
刘宠只觉肋下先是传来一股冰凉的触感,随即,难以言喻的、海啸般的剧痛才猛地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手中那柄伴随他多年的佩剑几乎脱手坠地。
就是这瞬间的凝滞与失衡,对于周围那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群般的死士而言,已然足够!
更多的刀剑,闪烁着致命的寒光,从不同的角度,如同疾风暴雨般,接连不断地没入了他那已然受创的躯体!
“噗!噗!噗!”
这位以勇武善射着称的陈王,浑身瞬间被鲜血浸透,那身象征尊贵的王袍被染成了一种暗沉的、令人心悸的赭红色。
但他竟仍以剑拄地,顽强地站立着,怒目圆睁,死死地瞪着数步之外,那个面色依旧冷漠如冰的刺客首领张闿。
直至最后一丝气力随着生命的流逝而耗尽,他那伟岸的身躯方才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愤怒,轰然倒地。
那瞪视的双眼,至死未曾闭合,凝固着滔天的恨意与未竟的壮志。
“大王——!!”
骆俊目睹此景,发出了撕心裂肺、如同杜宇啼血般的悲鸣,声音在充斥着血腥味的空气里剧烈地颤抖、回荡。
这充满绝望与悲愤的呼喊,如同一道最清晰的指引,瞬间吸引了张闿那如同冰冷锁链般毫无感情的目光。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一丝怜悯的波动,张闿手腕只是微微一抖,那柄刚刚饮尽陈王鲜血的环首刀,便化作一道冰冷的直线,直刺而去——
“噗嗤!”
利刃穿透肉体的沉闷声响,是如此清晰。
骆俊前扑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下意识地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截从前胸透出的、兀自滴落着血珠的冰冷刀尖。
他眼中那滔天的悲愤,那所有关于安民、关于治国、关于挽狂澜于既倒的未及出口的谏言与理想,在这一刻,被永久地、残忍地凝固。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殷红的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滑落。
随后,他像一棵被无情伐倒的树木,失去了所有支撑,缓缓地、沉重地倾倒在地。
温热的鲜血,迅速在他身下无声地洇开,浸透了他那身象征着士人风骨的华服,与那些散落一地、记载着他十数年呕心沥血、仁政理想的公文卷宗,绝望而讽刺地混杂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厅内最后零星的抵抗,随着刘宠与骆俊的倒下,也随之被彻底扑灭。
还能站立的,只剩下那些浑身浴血、眼神冰冷的黑衣人。
张闿冷漠地扫视着刘宠与骆俊的尸身,眼神中读不出一丝一毫的波澜,仿佛刚刚完成的,只是一件寻常至极的差事,与碾死两只蝼蚁无异。
他利落地打了个手势,不再多看这人间惨剧一眼,带领着残余的死士,如同他们来时一样,迅速隐入王府深深的阴影与因君王骤逝而必然引发的都城渐起的混乱之中。
王府内,只剩下冲天的血腥,摇曳的烛火,以及一片死寂。
陈国的天,在这一夜,塌了。
主心骨骤然崩塌!
陈王刘宠与国相骆俊双双遇刺身亡的消息,如同最凶猛致命的瘟疫,以远超任何军报的速度,在陈国都城内疯狂扩散。
这噩耗不仅仅是两条性命的逝去,更是支撑这个国家十余年的精神支柱与行政中枢的轰然倒塌。
都城内,最后一丝秩序与希望,在这晴天霹雳般的打击下,瞬间冰消瓦解。
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淹没了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宅院。
官吏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恐惧,不知该向谁请示,又该听从谁的号令。
有的卷起细软,混入逃难的人群,有的呆坐衙署,等待着未知的命运降临。
守城的士卒,昨日还在为保家卫国而振奋,今日却已军心溃散,有人抛下兵器,脱下号衣,只想尽快逃离这即将陷落的死地。
更有甚者,在绝望中滋生出疯狂的恶念,开始趁火打劫,都城之内,火光四起,哭喊声与暴虐的狂笑声交织,俨然一派末日景象。
各地的守军,原本还在依靠着对陈王和国相的忠诚进行着零星的、悲壮的抵抗,但当这最后的信念支柱也被抽走,抵抗便失去了全部意义。
有的城池挂起了白幡,打开了城门,向如狼似虎的桥蕤大军投降,只求能保全一城生灵免遭屠戮。
更多的军队则是自行溃散,士卒们丢弃甲仗,化作逃难的流民,只求在这乱世中苟全性命。
这个昔日由刘宠之武略与骆俊之文治共同构筑的、在乱世中维持着相对安宁与秩序的宗室封国,在袁术赤裸裸的暴行与毫无底线的阴谋双重打击下,彻底陷入了破败与绝望的深渊。
秩序、律法、道德、仁政……所有这些文明社会的基石,都在铁蹄与暗刃之下,化为齑粉。
桥蕤的大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趁势发起了更加猛烈的进攻。
失去了统一指挥、各自为战的陈国残余军队,在袁军摧枯拉朽般的攻势面前,或一触即溃,或望风而降。
抵抗,已经变得零星而无力。
桥蕤的铁骑几乎毫无阻碍地踏遍了陈国的土地,兵锋直指已是一片混乱的都城。
这座曾经象征着陈国荣耀与安宁的都城,最终也未能幸免。
城门从内部被绝望的乱民或别有用心者打开,黑色的潮水汹涌而入,将最后一点残存的秩序也彻底吞噬。
烧杀抢掠,曾在边境小城和村落上演的惨剧,在这座最为繁华的都城内,以更大的规模、更残酷的方式重演。
府库被彻底搬空,宫室被付之一炬,昔日的繁华街市化为焦土,尸骸堵塞了河流。
桥蕤骑在战马上,冷漠地巡视着这座正在死去的都城。
他的身后,是望不到头的运粮车队、装载着绸缎财宝的大车,以及被绳索串联、目光呆滞如同行尸走肉的俘虏队伍。
这些战利品,被源源不断地、一刻不停地向南输送,运往那个远在相县城下、饥肠辘辘的袁术大营。
一车车金黄的粟米,一捆捆光鲜的绸缎,一袋袋闪烁着诱人光芒的金银……这些从陈国废墟和尸骸中榨取出来的“养分”,如同输血的导管,接连不断地注入袁术那庞大而濒死的战争肌体之中。
那永远无法满足的战争无底洞,那十几万张饥饿的嘴巴,终于得到了暂时的、却是以邻国毁灭为代价的填补。
相县城外的袁术大营,因此而暂时摆脱了即刻崩溃的危机。
士卒们分到了久违的饱饭,将领们的脸上也重新露出了笑容,尽管那笑容背后,是对这粮草来源心照不宣的沉默。
御帐之内,袁术或许又能恢复几分“仲氏皇帝”的从容,龙涎香的烟气似乎也不再那么滞重。
然而,陈国的土地上,富饶已化为触目惊心的焦土,仁政的理想彻底湮灭于血与火之中。
无数冤魂在废墟上空哀嚎,幸存者在家园故土的灰烬中挣扎。
袁术用一个封国的毁灭,为自己续了命,但这命,充满了血腥与诅咒,又能延续几时?
那直冲云霄的无形怨气,终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化作更加猛烈的业火,反噬其身。
饮鸩止渴,其渴愈炽;以邻为壑,终将自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