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26章 支柱的崩塌
    战场西北隅,一处刚刚经历血腥洗礼的矮坡下,三尖两刃刀无力地斜插在泥泞中,锋刃上凝固的暗红血迹诉说着方才恶战的惨烈。

    纪灵拄着刀杆,胸膛如同破旧风箱般剧烈起伏,豆大的汗珠混杂着额角伤口渗出的血水,沿着他刚毅却此刻写满疲惫的脸颊滑落。

    他那身原本威风凛凛的鱼鳞铠,此刻已是甲叶散落,布满刀箭创痕,左肩上一处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是被亲兵用撕下的战旗匆匆包裹,仍在不断向外洇出刺目的鲜红。

    他身边,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溃败后,被他以个人威望和亲兵骨干为核心,勉强收拢起来的不足千人的残兵败将。

    这些士卒,大多带伤,衣甲不整,旌旗歪倒,人人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的惶恐,或坐或卧,喘息声、呻吟声、兵器坠地的哐当声交织在一起,弥漫着一种失败后特有的死寂与颓丧。

    空气中除了硝烟与血腥,更添了一股浓重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纪灵环视左右,心中一片冰凉。

    他引以为傲的两万大军,曾在淮泗之间叱咤风云的精锐,竟在张辽那鬼神莫测的骑兵突击下,如此不堪一击,转瞬间土崩瓦解。

    回想起那支如同黑色闪电般切入他侧翼的并州铁骑,那面“张”字大旗下,敌将冷冽如冰的目光,刺得他心头寒意骤生。

    那是一种纯粹的、高效的杀戮技艺,一种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战场统治力,让他这沙场老将也感到一阵无力。

    “将军,喝口水吧。”一名亲兵递上水囊,声音沙哑。

    纪灵摆了摆手,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水,而是时间,是重整旗鼓、稳住阵脚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头的腥甜,正欲开口说些鼓舞士气的话,哪怕只是虚张声势,也必须要做。

    然而,就在他抬首望向中军方向的瞬间,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倒吸冷气。

    远方的天际,张勋中军大营所在的位置,已被一片冲天的火光和浓得化不开的黑烟所笼罩!

    那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毁灭性的热浪仿佛扑面而来。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之前还能隐约听到的、从中军方向传来的震天喊杀声与金鼓号角声,此刻竟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掐断,正在迅速地减弱、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以及某种更为恐怖的、如同潮水般蔓延开的喧嚣——那是无数人绝望呐喊、疯狂逃窜才能汇聚成的混乱之音!

    “那是……中军……”纪灵身边的亲兵也看到了,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紧接着,更让纪灵瞳孔收缩的景象出现了。在通往南方、远离那片炼狱的方向上,视野之中,已经出现了多股规模不一、却同样仓皇如同丧家之犬的溃兵队伍。

    他们丢盔弃甲,旗帜倒地,甚至为了跑得更快而相互推搡、践踏。

    在那几股溃兵中,他赫然看到了李丰部的残破旗号!

    那面曾经代表着大军先锋、锐气十足的旗帜,此刻如同破布般被丢弃在乱军中,或被慌不择路的士卒踩在脚下!

    中军帅旗不见,营盘火光冲天,喊杀声平息……先锋李丰的旗号出现在溃逃的队伍中……

    这一切迹象,如同无数把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纪灵的心头。

    他身躯猛地一晃,若非拄着三尖两刃刀,几乎要站立不稳。

    最后一丝试图力挽狂澜的幻想,在这一连串无情的现实面前,被彻底击得粉碎。

    一股混合着英雄末路的无奈、壮志未酬的悲愤以及大厦倾覆的苍凉感,如同冰冷的泉水,瞬间淹没了他。

    “中军已失……先锋亦溃……”纪灵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与疲惫,“我等……已成孤军!外无援应,内有崩析,纵有霸王之勇,孙吴之谋,亦难挽此倾覆之局矣!”

    他仰天长叹,那叹息声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显得格外萧索。

    天空中,几只秃鹫已经开始盘旋,发出刺耳的鸣叫,仿佛在提前为这支败军的命运唱着挽歌。

    心中那最后一点身为大将、试图重整旗鼓、报效袁公路知遇之恩的斗志,如同风中残烛,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熄灭,化为了冰冷的灰烬。

    他知道,再停留下去,等张辽或者吕布军其他部队收拾完中军,腾出手来,他这点残兵,连同他本人,都将成为敌人的战功簿上又一个数字。

    败局已定,无力回天。

    “传令……”纪灵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深沉的绝望与落寞,“后队变前队,向南……撤退。”

    “将军,我们去哪儿?”副将茫然问道。

    “去……”纪灵顿了顿,目光投向南方,那里是袁术御营的方向,也是淮河的方向,是此刻唯一可能的生路,“去与陛下汇合。”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光冲天、象征着他和仲家王朝最后军事支柱彻底崩塌的中军大营方向,猛地调转马头。

    他不再犹豫,也不再回头,带着无尽的落寞与悲凉,汇入了那场席卷全军、无法逆转的溃逃洪流。

    他的队伍,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艰难而又不可避免地,随着败退的潮水,向南涌去。

    李丰、张勋、纪灵……这几股袁术军中最大、最核心的军事力量,如同雪崩时最先滑落的几块巨岩,一路翻滚,裹挟着更多惊慌失措、失去建制的散兵游勇。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败兵们相互传递着“中军陷落”、“大将军败了”、“纪将军也退了”的恐怖消息,使得这场溃逃愈发不可收拾。

    无数士卒为了活命,丢弃了兵器、脱掉了沉重的甲胄,只求跑得比同伴更快一些。

    道路上,随处可见被遗弃的旌旗、辎重、伤兵,以及被践踏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构成了一幅末日般的凄惨画卷。

    这股越来越庞大的溃兵洪流,最终如同决堤的洪水,相继冲垮了御营外围那些象征性的、此刻已毫无作用的警戒线,争先恐后地涌入了他们心目中最后的庇护所——仲家皇帝袁术所在的御营驻地。

    御营之内,原本还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静。

    宦官宫女们低眉顺眼,巡逻的卫队步伐还算整齐,甚至远处隐约传来的战鼓声,还能被营中一些盲目乐观者解读为“我军正在追击敌军”。

    袁术本人,或许还在他那临时搭建的、铺着明黄色绸缎的“御帐”内,强作镇定,等待着前线传来“捷报”。

    然而,当丢盔卸甲、魂不附体的李丰第一个连滚带爬地冲入御营核心,紧接着是几乎只剩单衣、被亲兵架着才能站立的张勋,最后是甲胄残破、面色灰败、但至少还保持着基本队形和尊严的纪灵,相继出现在御营之中时,这层虚假的平静被瞬间撕得粉碎!

    “败了!全败了!”

    “吕布军杀来了!漫山遍野都是!”

    “张辽!是张辽的骑兵!马上就要到了!”

    “快跑啊!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李丰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只会反复尖叫着“败了”和“快跑”。

    张勋面色死灰,嘴唇哆嗦着,想向袁术禀报,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断重复着“臣有罪……大势去矣……”。

    连最为沉稳的纪灵,也只是在袁术面前重重跪下,以头触地,发出一声沉痛至极的悲鸣:“陛下!前线……全线崩溃!我军……已无力再战!请陛下速做决断!”

    这些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在御营上空炸响!

    瞬间,整个御营如同被投入巨石的蜂巢,又像是被沸水浇灌的蚁穴,彻底炸开了锅!

    恐慌——足以摧毁一切秩序与理智的恐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如同狂暴的瘟疫,瞬间蔓延至御营的每一个角落!

    宦官宫女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如同无头苍蝇;原本还算整齐的卫队开始骚动,士兵们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茫然,建制在瞬间瓦解;那些文臣谋士们,或呆若木鸡,或捶胸顿足,或已经开始慌乱地收拾细软……

    哭喊声、尖叫声、呵斥声、物品翻倒声、兵器丢弃声……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性的音浪,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与神经。

    秩序荡然无存,礼仪化为乌有,平日里那套君臣纲常、上下尊卑,在这灭顶之灾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整个仲家王朝的御营,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终极的混乱与恐慌之中,它的崩溃,已经从军事层面,蔓延到了政治和权力的最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