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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绝望的连锁
    残阳如血,将天边最后一抹云霞染得凄厉。

    旷野之上,硝烟未散,焦糊与血腥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逃亡者的心头。

    袁术先锋军大将李丰,此刻的他,金盔不知丢落何处,发髻散乱,沾满了尘土与凝固的血块,那身精致的铠甲上布满了刀枪划痕和烟熏火燎的印记,左臂的伤口只用撕下的战袍草草包扎,仍在向外渗着暗红的液体。

    他伏在马背上,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身边仅存的十余骑亲卫,个个带伤,甲胄歪斜,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与茫然,如同惊弓之鸟,紧紧簇拥着他们的主将,向着他们认为最后的安全所在——中军大将军张勋的大营,亡命狂奔。

    马蹄践踏着泥泞的土地,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李丰的心跳比这马蹄声更快、更乱。

    他脑海中不断闪回着不久前那噩梦般的场景:吕布军骑兵那无可阻挡的突击,如同热刀切牛油般撕裂了他的阵线;部卒们惊恐的惨叫,如同被收割的麦秆般成片倒下;还有那面代表他权威的将旗,在乱军中被长戟拦腰砍断,轰然坠地,被无数只脚踩入泥泞……那面旗帜的倒下,仿佛也抽走了他全身的筋骨。

    “不……不能乱!只要到了张大将军营中,收拢溃兵,凭借中军壁垒,未必不能稳住阵脚……”

    李丰在心中拼命地安慰自己,这几乎成了他此刻唯一的信念,一盏在无边黑暗中摇曳的微弱烛火。

    他不断回头张望,生怕那如影随形的追兵会突然从身后的烟尘中杀出。

    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他脖颈后的寒毛倒竖。

    然而,当他引颈遥望,终于能看到中军大营的轮廓时,那盏微弱的烛火,被眼前景象化作的滔天巨浪,瞬间扑灭,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

    哪里还有什么壁垒森严的中军大营?

    目之所及,是一片比他所经历的战场更为酷烈的炼狱!

    只见张勋大营所在的方向,火光冲天而起,浓烟如同狰狞的黑龙,翻滚着直上云霄,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墨色。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激烈的碰撞声、垂死者的哀嚎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的交响,隔着数里之遥,都清晰地撞击着李丰的耳膜,震得他心神欲裂。

    营寨的栅栏多处已被突破,可以看到无数黑影在其中舍生忘死地搏杀。

    韩暹、杨奉那两面旗帜,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刺眼,正引领着潮水般的叛军向内席卷。

    而更外围,还有一支装备精良、气势如虎的生力军,打着“许”字旗号,如同铁砧般,一次又一次地狠狠撞击着摇摇欲坠的营防。

    张勋那面熟悉的、代表着仲家大军最高指挥权的帅旗,仍在营中最高处勉力飘扬,但在浓烟与烈焰的包围下,它剧烈地摇晃、颤抖着,仿佛一个濒死的巨人,在做着最后的挣扎,随时都会连同旗杆一起,轰然倒下,被这无情的战火彻底吞噬。

    “完……完了……”李丰勒住战马,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更大的声音。

    他的脸色瞬间由之前的惶急变成了死灰般的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那双原本还残存着些许希冀的眼睛,此刻彻底黯淡下去,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连大将军……也自身难保了……”

    最后的一丝侥幸,被现实无情地碾碎。

    中军大营非但不是庇护所,反而是一个更大的、正在急速坍缩的死亡漩涡!

    他李丰这几骑残兵败将,若是此刻靠过去,无异于飞蛾扑火,瞬间就会被那狂暴的战场绞肉机吞噬得连渣都不剩。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一切军人的荣誉、主将的责任,甚至是思考的能力。

    “走!快走!绕过去!向南!向南!”李丰几乎是嘶吼着发出命令,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扭曲。

    他再也不看那片炼狱一眼,猛地调转马头,用马鞭狠狠抽打着坐骑的臀部,不顾一切地偏离了通往中军大营的道路,沿着营寨的外围,向着南方——那理论上通往寿春、通往淮河、通往“安全”的方向,亡命奔逃。

    背影狼狈仓皇,充满了被彻底击垮的绝望。

    几乎就在李丰绝望绕营而走的同一时刻,身处战场中心的张勋,正经历着他军事生涯中最艰难、最绝望的时刻。

    这位仲家王朝的大将军,此刻甲胄染血,须发焦卷,正声嘶力竭地指挥着营中尚能组织的兵力,试图堵住一个个被突破的缺口。

    韩暹、杨奉的叛变,是从内部刺来的最致命一刀,彻底搅乱了他的防御体系。

    而许褚率领的生力军从外部的猛攻,则像沉重的战锤,不断粉碎着他勉力维持的防线。

    “顶住!长枪兵上前!弓弩手,不要惜箭,覆盖射击!”张勋的嗓音已经沙哑,佩剑上沾满了黏稠的血浆。

    他亲眼看着身边熟悉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看着营垒的防御圈被越压越小,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那“降者不杀”或“诛杀国贼”的呐喊。

    他心中充满了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

    愤怒于韩暹、杨奉的无耻背叛,不甘于这纵横江淮多年的基业竟要毁于一旦,悔意……或许是对那位眼高手低、妄自称帝的主公袁术,那潜藏已久的一丝疑虑终于变成了现实。

    就在他挥剑格开一支流矢,喘息着观察战局,试图寻找一丝逆转可能性的间隙,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营寨东南方的外围。

    就在那片烟尘滚动之处,一支丢盔卸甲、旗帜歪倒的溃兵队伍,正以一种极其仓皇的速度,掠过他的视野边缘。

    那支队伍人数不多,队形散乱到了极点,士兵们只顾埋头狂奔,甚至有人为了跑得更快而丢弃了手中的兵器。

    虽然隔得有些距离,但那队伍中隐约可见的残破旗号,以及跑在最前面那几个依稀可辨的身影——正是他寄予厚望的先锋大将李丰及其亲卫!

    他们……他们不是来救援的,甚至没有试图向中军大营靠拢!

    他们就像是被吓破了胆的兔子,头也不回地,径直向南逃窜!

    这一幕,像一根冰冷的、淬毒的针,精准而狠辣地刺入了张勋心中那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呵……呵呵……”张勋先是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与自嘲。

    李丰的先锋大军,已成溃军,望风而逃,甚至不敢向中军瞥上一眼……这战场,还有何希望可言?

    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虚无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挣扎、所有的雄心,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他仰起头,望向那被硝烟和火光遮蔽的、混沌的天空,发出一声充满了英雄末路般不甘与悲凉的长叹,那叹息声仿佛耗尽了了他生命最后的热量:“先锋大军溃逃,外有强敌,内有叛贼,此战……还有何望?大势已去矣……非战之罪,实天亡我也!天亡仲家啊!”

    “大将军!营西缺口已破,敌军涌入!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兵队正扑到他身边,带着哭腔喊道。

    张勋浑身一震。

    他环顾四周,入目皆是溃散的人群和逼近的敌军刀锋。

    那面代表着他权威的帅旗,终于在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中,连同旗杆一起,轰然倒塌,瞬间被蜂拥而上的敌军踩在脚下。

    最后的象征,也崩塌了。

    他不再犹豫,也不再指挥。

    求生的本能,在绝望的废墟上重新萌发。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低沉而嘶哑。

    在最后十几名最忠诚亲兵的拼死护卫下,张勋挥剑砍翻两名挡路的敌军,奋力杀出一条血路,冲出了那片已成死亡漩涡的营寨。

    一出营门,他便身不由己地被那更大规模的、席卷了整个战场的溃逃洪流所裹挟。

    这位仲家王朝的大将军,此刻也失去了所有的荣耀与威严,如同一个最普通的溃卒,甚至因为身份的敏感性而更加惊慌,跟随着无数仓皇的背影,向着南方,没命地奔去。

    李丰的绝望逃亡,成为了压垮张勋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张勋的溃败,则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巨大的多米诺骨牌,引发了更为剧烈和不可逆转的连锁崩塌。

    绝望,如同瘟疫,在这支曾经庞大的军队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