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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南下
    陈宫独立于郯城府衙书房窗前。

    淮南都督,节度四郡军事。

    名头不可谓不响,权柄不可谓不重。

    吕布将此任交予他,与其说是冰释前嫌的绝对信任,不如说是一种迫于形势,权衡利弊后的赌注。

    赌他陈宫对曹操的恨意足以压过昔日的怨怼,赌他胸中韬略能在这四面皆敌的淮水之南,为徐州撑开一把摇摇欲坠的保护伞。

    “曹孟德……”陈宫无声默念这个名字。

    兖州往事如毒刺,每每思及,便觉心肺俱痛。

    当时他引吕布入兖,是真心以为能借这柄天下无双的利刃,廓清寰宇,一展抱负。

    结果呢?

    兖州丢了,在徐州与吕布几近决裂,自己蜗居这东海郯城,名为郡守,实近闲置,看着昔日同僚故旧,在这徐州新朝中谨小慎微。

    窗外,郯城的街市显得缺乏生气,远不及下邳繁华,甚至比不得饱经战火的彭城有活力。

    这座城,连同城中许多人的心境,都似蒙着一层擦不去的尘埃。

    但此刻,转机来了。

    “府君,”老仆在门外轻声禀报,“许先生、王先生诸位,皆已到齐,在衙前候命。”

    陈宫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纷杂的思绪强行压下,眼中重新凝聚起坚定的目光。

    风险固然巨大,但这何尝不是他陈宫,以及那些追随他辗转至此的兖州旧人们,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

    与其在郯城默默腐朽,不如搏一个沧海横流、显我本色!

    他整理衣冠,推门而出。

    步履间,那股沉郁的文士之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统兵持节者的决断风范。

    府衙前的小广场上,许汜、王楷、赵庶、李邹、毛晖、徐翕等人已然肃立。

    他们穿着佐吏或武官的服饰,面容或多或少带着不得志的憔悴,但此刻,每个人的眼睛都望向陈宫,那里面压抑已久的火苗,正被一个共同的消息点燃,灼灼发亮。

    这些,都是兖州的旧人啊。

    曾与他一同谋划,一同畅想,也曾一同经历颠沛流离。

    看到他们,陈宫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他稳步登上府衙前的石阶,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片刻,让那种混杂着期待、激动与些许不安的气氛,在众人之间弥漫、发酵。

    然后,他展开了手中那份绢帛诏令,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如同金石坠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诸君!”

    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唯有寒风吹动旗帜的扑啦声。

    “适才,温侯军令已抵郯城。”陈宫略一停顿,将诏令内容的核心铿锵道出,“委我陈宫,为淮南都督,持节总领九江、庐江、沛国、汝南诸郡军事,即日南下寿春,构建淮北防线,稳固后方,策应彭城主战场!”

    话音落下,他看到许汜的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王楷的指甲掐进了掌心,赵庶等人更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与狂喜交织。

    “此去淮南,非为高官厚禄,更非安享尊荣。”陈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激越的情感,“曹贼挟天子以令诸侯,暴虐无道,侵我州郡,戮我士民!昔日在兖州,彼如何背弃义理,诸君皆亲历目睹!此国仇也!温侯虽有前隙,然大敌当前,能弃旧怨,托付重任,委以方面,此乃国事为重!此知遇也!”

    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如电:“而我等兖州旧人,辗转至此,蛰伏经年,所为何来?岂是终老于这东海小城,非也!我等胸中所学,平生之志,当用于廓清奸佞,匡扶乱世!今日,机会就在眼前!淮南虽危,正是英雄用武之地;曹军虽盛,亦有其软肋可击!温侯既以重任相托,我陈宫,愿与诸君共赴之!”

    “荡平淮南不臣,构建铜墙铁壁,为温侯稳住侧后!更要让那曹孟德知晓,兖州之人,未死尽也!我辈之志,未磨灭也!此去,正为我等正名,一展胸中经纬,立不世之功业,青史之上,当有吾等一笔!”

    “诸君——”陈宫猛地挥臂,声震屋瓦,“可愿随我陈宫,南下寿春,搏一个朗朗乾坤,搏一个无愧此生?!”

    “愿随府君!!”

    “愿随都督!!”

    压抑了太久的情感与抱负,在这一刻如同火山喷发。

    许汜、王楷等人涨红了脸,嘶声应和,声音汇聚成一股滚烫的铁流,冲散了郯城上空积郁的暮气。

    他们眼中不再是佐吏的卑微与茫然,而是重新燃起的、属于谋臣策士、战将武夫的锐气与决绝。

    陈宫看着群情激昂的旧部,心中那点悲凉被豪情冲淡。

    他知道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与许褚等将领的磨合,淮南复杂局面的梳理,曹操可能的侧击,每一件都棘手无比。

    但,那又如何?

    至少,棋局之上,他不再是一枚被遗忘的边角子,而是执棋之人,有了属于自己的战场与方向。

    “好!”陈宫长剑出鞘半尺,寒光映照他坚毅的面容,“今日点检部曲,收拾行装。我等带来的三千兖州子弟兵,便是重建淮南防线的骨架!许汜、王楷,参赞军机;赵庶、李邹,整训行伍;毛晖、徐翕,筹备粮秣先行。明日辰时,祭旗出发!”

    “目标,寿春!”

    令下如山。

    众人轰然应诺,迅速散去,各自行动。

    原本沉寂的府衙前,顿时充满了紧张的活力。

    陈宫独自立于阶上,眺望南方。

    那里是广袤而陌生的淮南大地,水网密布,势力错综。

    他将要去那里,以吕布所赐的权柄,以这些兖州旧部为核心,去整合、去经营、去对抗。

    北面,彭城大战的阴云已然密布。

    而他在淮南,将是那场大战至关重要的侧翼与回响。

    “曹公,”陈宫低声自语,嘴角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笑意,既有宿敌般的冷冽,亦有一丝棋逢对手的慨然,“兖州之局未终,你我在淮南,再续一番恩怨罢。”

    他转身,袍袖在风中鼓起,向着已然忙碌起来的衙署内走去。

    背影决然,再无丝毫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