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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攻城
    夏日的晨光刺透薄雾,将萧县至彭城的官道照亮。

    道旁枯草,很快便被无数双草鞋踏成泥泞。

    旌旗如林,矛戟如苇。

    曹军主力自西北方向浩荡压来,惊起沿途林间宿鸟,黑压压一片掠过头顶。

    中军大纛之下,曹操勒马高坡,玄色大氅在晨风中微微鼓荡。

    他面无表情,目光越过十余里平野,落在那座巍然矗立的彭城轮廓上。

    城墙在朝阳下泛着青灰色光泽,犹如一头巨兽盘踞泗水之畔。

    “彭城。”曹操喉间滚出二字,无喜无怒。

    身侧郭嘉轻咳一声,面色在晨光中显得愈发苍白,声音却清晰:“张辽虽勇,然城中兵不过五千,粮秣箭矢有限。吕布远在淮南,往返至少十日。明公以三万精锐骤临城下,彼必措手不及。破城之机,便在最初三日。”

    曹操不语,只微微抬手。令旗摇动,号角连绵。

    大军如巨蟒分叉,井然有序地向预定阵地展开——于禁领九千兖州精锐直扑北门,乐进、李典为副。

    刘备引关羽、张飞率五千兵马斜趋西门。

    辅兵民夫如蚁群涌动,开始砍伐林木,构建营寨、拒马、望楼。

    不到两个时辰,城北、城西已立起连绵军帐,黑压压将彭城半面包裹。

    辰时三刻,战鼓擂响。

    第一波箭雨腾空而起时,天色似乎暗了一瞬。

    数百支雕翎箭划出森然弧线,带着刺耳尖啸坠向城头。

    顷刻间,城垛后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与零星惨叫。

    但紧接着,彭城守军便还以颜色——城墙后方高耸的箭楼上,弩机绞弦声如霹雳,丈余长的重型弩箭破空而来,将曹军前列数架刚刚推至半途的云梯生生贯穿、碎裂!

    “竖盾!”于禁厉喝。

    大橹立起,弩箭钉入蒙皮木盾,尾羽剧颤。

    乐进已脱去披风,露出内里精炼铁甲,手持环首刀,亲督敢死士推进云梯。

    这些兖州老兵面色黝黑,眼神死寂,扛着云梯在箭雨中疾奔,不断有人中箭扑倒,后面的人立刻补上缺口。

    第一架云梯“轰”地靠上北门左侧城墙时,城头骤然泼下滚烫热油!

    凄厉惨嚎撕破战场。

    数名曹军捂面滚落,皮肉焦臭气味随风弥漫。

    乐进眼角抽搐,却半步不退,反而夺过一面盾牌,口衔钢刀,竟率先攀梯!

    “乐将军不可!”副将惊呼。

    话音未落,乐进已蹿上云梯。

    城头守军显然认出这将身份特殊,顿时矢石俱下。

    一块棱角狰狞的擂石贴着乐进脊背砸落,将下方两名士卒头颅砸得粉碎。

    乐进浑然不觉,再上两步,左手盾牌格开两柄捅来的长矛,右手已抓住垛口边缘!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自城楼方向疾掠而来。

    那是一柄环首刀,旋转时带起刺耳风啸。

    乐进本能缩头,刀刃擦着铁盔掠过,迸溅一溜火星。

    他抬头望去,只见城楼前一员将领,身披玄甲,红缨在盔顶如血颤动,正是高顺。

    二人目光在空中一撞。

    高顺面无表情,抬手又是一戟掷出!

    乐进无奈,松手坠下,半空中以盾护身,落地时踉跄数步,被亲兵抢回。

    抬头再看,那架云梯已被守军以叉杆推离墙面,轰然倾倒。

    “好个高顺。”远处高台上,曹操指尖在木质栏杆上轻轻敲击。

    郭嘉凝视战场,缓声道:“守军调度有条不紊,箭矢擂石分配极有章法,不像仓促应战。高顺善攻亦善守,名不虚传。”

    正说间,西门方向突然爆发出震天吼声。

    但见烟尘之中,一骑赤如烈火的战马突出曹军前列,马上将领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掌中青龙偃月刀舞出一片青虹——正是关羽关云长!

    他竟单骑冲至护城河边,无视城头箭雨,猛然勒马人立而起,那马前蹄腾空之际,关羽吐气开声,青龙刀化作一道匹练横扫!

    “咔嚓!”

    吊桥一侧碗口粗的绳索应声而断!

    桥面歪斜,但仍未坠落。

    城头守军大骇,箭矢愈发密集。

    关羽拔转马头,第二刀已至,另一侧绳索亦断!

    吊桥轰然砸落,尘土飞扬。

    “将军威武!”刘备军阵中爆出喝彩。

    张飞挺丈八蛇矛,率步卒趁机抢桥。

    然而守军反应极快,吊桥刚落,瓮城闸门已开始下落,同时两侧敌楼箭窗洞开,弩机齐发,冲在最前的十余名曹军顿时被射成刺猬。

    张飞怒喝,蛇矛挑飞数支弩箭,却也无法再进。

    曹操在高台上看得分明,微微颔首:“刘备麾下,有熊虎之将。”

    李典督率的辅兵已暗中掘至城墙根处,正以陶瓮贴地监听守军动静,寻薄弱处开挖地道。

    不料刚破土数尺,城墙根突然渗出浑浊水流——守军竟早在地下埋设竹管,以水灌探,察觉震动便反向灌入护城河水!

    地道顷刻塌陷,十余名工兵被活埋其中。

    “彼早有防备。”荀攸在侧沉声道。

    曹操双目渐眯。

    此时日头已近中天,酷热难当。

    战场上尸骸堆积,血腥气引来成团蝇虫,嗡嗡声。

    曹军虽攻势如潮,但彭城城墙犹如铁砧。

    守军显然早有储备,滚木擂石仿佛无穷无尽,更兼那“金汁”(煮沸的粪水)恶臭滔天,沾着即溃烂化脓,曹军士卒望之胆寒。

    曹操眼睛缓缓扫过城头。

    突然,他动作顿住。

    西北角楼处,一队约二百人的士卒正快速增援。

    这些兵卒甲胄制式与彭城郡县兵略异,肩臂处皆缚丹红布条,行进间沉默迅捷,接过防务后立刻以重盾堵住缺口,长矛如林探出,将刚刚攀上城头的数名曹军敢死士瞬间捅落。

    为首校尉面目冷硬,指挥时手势简洁有力,所部配合之默契,远胜寻常守军。

    “丹阳兵。”曹操缓缓道。

    郭嘉与荀攸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凝重。

    丹阳精兵天下闻名,昔年陶谦以此为核心称雄徐州,刘备继承徐州后也多仪仗丹阳兵。吕布夺取徐州后,便尽归吕布。

    若只张辽麾下郡县兵守城,或不会将此精锐过早暴露于次要防区。

    如此调度……

    “报——”

    斥候疾驰至高台下,滚鞍落马,声音因急促而嘶哑:“禀司空!淮南谍报!吕布主力大军十日前已离寿春,步骑倍道兼行,最后踪迹出现在萧县以西。”

    高台上骤然死寂。

    只有远处战场杀声随风飘来,忽远忽近。

    曹操负手而立,久久未言。

    大氅下摆在热风中微微拂动,背影凝如山岳。

    良久,他缓缓转身,面色竟平静得可怕:“回彭城了!”

    “是!萧县以北多丘陵林地,未能深入追踪……”

    “够了。”曹操抬手止住,望向彭城方向,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好,好一个吕奉先。尽然舍得放手淮南四郡,悄无声息,便潜回巢穴了。”

    他笑声渐起,初时低沉,继而放开,在炎炎热风中竟有几分苍凉意味:“我道张辽何以守得如此沉稳,原来鸠虎早已归山,正于暗处眈眈而视。”笑声戛然而止,曹操眼神锐如刀锋,“先机已失。突袭夺城,再无可能。”

    荀攸急道:“明公,吕布虽归,然其千里归途,人马必然疲惫。且其主力多为骑兵,利于野战,拙于守城。今彼隐而不发,或是惧我军锋锐。当趁其未稳,加大攻势,或可……”

    “彼非惧我,是在等我久攻不下,师老兵疲。”曹操打断,目光扫过战场。

    先锋士卒攻势虽猛,但已显疲态,许多士卒在军官鞭笞下才勉强向前。

    而彭城墙上,守军轮换有序,显然尚有馀力。

    他沉默片刻,忽道:“霹雳车何时可就位?”

    督造官连忙躬身:“大型部件运输艰难,最迟……还需两日。”

    “一日。”曹操声音不高,却压得那官膝盖一软,“明日此时,吾要看到霹雳车列阵城前。延误者,斩。”

    “诺、诺!”

    曹操不再看他,转而对于禁方向令旗官道:“传令于文则,攻势稍缓,保持压力即可。各部轮替休整,谨防敌军逆袭。”

    又对刘备方向,“告知玄德,西门佯攻即可,保存实力。”

    令旗摇动,号角变调。

    曹军攻势渐缓,如潮水略退,却仍在城墙下维持着危险的距离。

    曹操最后望向东北方向那片起伏的丘陵林地。

    夏日阳光下,林海苍翠,静谧异常。

    但他知道,那里此刻必然藏着无数双眼睛,正冷冷注视着这片战场。

    吕布在等。

    等曹军锐气消磨,等士卒疲惫,等粮道漫长——等一个利刃出鞘、见血封喉的时机。

    “曹纯。”曹操唤道。

    虎豹骑统领应声出列,甲胄铿锵。

    “汝率虎豹骑,再向东北方向搜索三十里。不必接战,但务要探清地势、路径、水源。吕布藏得再深,骑兵总要饮水喂马。”曹操顿了顿,补上一句,“若遇游骑,能擒则擒,不能擒则逐之,不可深追。”

    “末将领命!”

    曹纯转身离去,马蹄如雷。

    曹操独立高台,盛夏热浪扑面,带着血腥的气息。

    他极目四望,东面泗水蜿蜒如带,西面丘陵层叠如浪,脚下是数万大军如蚁聚散,眼前的坚城巍然不动。

    一场预想中的闪击战,转瞬间已成僵持。

    而僵持,从来不是他曹孟德所愿。

    “奉孝。”他忽然开口。

    “嘉在。”

    “传书许都,催调第二批粮秣,另征发兖、豫民夫三万,加固萧县至此处粮道防卫。”曹操声音沉缓,字字清晰,“再密令夏侯妙才、赵伯然,当‘寻隙破敌’。南北两线,总要有一处先开。”

    郭嘉眸光一闪:“明公是要……”

    “吕布想等我疲惫,我便先让他左右难顾。”曹操抬手按在栏杆上,木质被烈日晒得烫手,“彭城既成铁砧,吾便做铁锤。彼以为吾只有猛击一法,却不知——”他五指缓缓收拢,“铁锤亦可慢慢加力,一点一点,碾碎一切顽抗。”

    言罢,他最后望了一眼彭城。

    城头之上,“张”字大旗与“高”字旗并列飘扬,在午后的热风中猎猎作响。

    曹操转身下台。

    “待霹雳车就位,吾要亲眼看着,这铜墙铁壁,是如何一寸一寸,化为齑粉。”

    声音落在身后,随热风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