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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权衡
    建安二年,六月二十二,午时。

    曹操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案几上,摆放着一份关于粮道遇袭的军报。

    于禁禀报完粮队再遭劫掠的噩耗,帐内陷入了比以往更加复杂的沉默。

    那沉默里,不仅有对补给线被扼住的忧虑,更涌动着一股急待宣泄的躁动。

    曹操没有如往常般长久地凝视舆图上的粮道标记。

    他猛地转过身,细长的眼眸中,因困守和断粮而积郁的阴沉,此刻被一种更为锐利的光芒所取代。

    “吕布……”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却向上扯起,露出一个痛恨的冷笑,“好,很好。躲在九里山上,放些狼崽子撕咬我的粮道,以为如此便能困死我?”他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电扫过帐中诸将,“传令!”

    众将精神一振。

    曹操的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简牍乱跳,“曹仁、曹洪!”

    “末将在!”二将踏前一步。

    “你二人,即刻起,从麾下各营抽调最精锐的步卒,集中编练,日夜操演野战阵型!我要一支能正面击破吕布中军的拳头!”

    “于禁、李典!”

    “在!”

    “加固我大营东南外围所有营垒,多挖壕沟,广设拒马,但预留数条宽阔通道。营中多备旌旗、鼓角,一旦吕布下山,我要让他看到的是严阵以待的大军!”

    一连串的命令,充满了进攻性与挑衅的意味。

    这不再是单纯防守做准备,这分明是要摆开阵势,邀吕布下山决战!

    荀攸与病榻上的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荀攸忍不住开口:“主公,我军粮秣已然紧缺,若与吕布僵持,消耗更巨,是否……”

    曹操一摆手,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粮草之事,我自有计较。已加派快马回兖、豫催调,,曹纯的骑兵虽疲,护住最后几段关键粮道尚可支撑旬日。而旬日之内——”

    他眼中凶光一闪,“足够我与吕奉先分个生死高下了!彼远来疲惫,虽有小胜,实则悬军深入。我以逸待劳,兵力仍占优势,何惧之有?若能一举击溃其野战主力,则彭城不战自降,淮南亦必震动,全局可一举扭转!此诚危中求胜之机也!”

    他看向郭嘉:“奉孝,你以为吕布如何,会应战吗?”

    郭嘉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他喘息着,缓缓道:“明公此策……乃攻心为上。吕布性如烈火,最受不得挑衅。见明公不但不退,反摆出决战之势……依其旧日性情,十有七八,会暴怒下山,以求一战而决雌雄,彰显其勇武。”他顿了顿,咳了几声,声音更低,“然……陈宫在侧,必极力劝阻。此人深知兵力优劣与粮道之重,定会力主避战,继续以轻骑疲我、断我粮道,待我自溃。故此战能否打成,不在明公,而在吕布……听不听陈宫之言了。”

    曹操眼神幽深:“那就让我们看看,如今的吕奉先,是更信自己的方天画戟,还是更听他陈公台的金玉良言了。都下去准备吧!”

    众将怀揣着不同的心思领命而去。

    荀攸扶着郭嘉坐起,低声道:“奉孝,你看主公……究竟是何意?上策,自是承认此间难有作为,保存实力,退兵回许都,整军经武,以待天时。可主公如今这态势……”

    郭嘉虚弱地靠在凭几上,目光却清亮:“公达岂不知主公之心?退兵,乃是智士之选,于主公霸业而言,亦是正途。然……”

    他轻轻摇头,“主公非仅谋士,更是枭雄。枭雄之怒,受挫之耻,岂能轻咽?吕布近在咫尺,挑衅于前,若不成而退,天下人将如何看?军中士气将如何维系?主公这是……欲行险棋,以求全功,至少,也要求一场痛快淋漓的血战,以泄愤懑,以振军威。”

    荀攸叹息:“可吕布若真听从陈宫劝谏,避而不战呢?”

    郭嘉望向帐外东南方向,缓缓道:“那便是吕布之幸,徐州之幸,亦是我军之……劫数了。粮尽之日,军心溃散,到时再退,恐难免一场大溃。主公用此策,亦是赌博,赌吕布,仍是昔日那个有勇无谋的飞将。”

    与此同时,九里山,吕布大营。

    吕布与陈宫并肩立于望楼,眺望着曹军大营方向。

    旌旗向东南移动,尘土飞扬中可见大队兵马调动集结的迹象。

    “公台,”吕布开口,声音平静,“曹操这老贼,既不全力攻打文远了,也不像要跑的样子。他调动兵马,加固营垒,却对着我这边……你说这是何用意?”

    陈宫观察片刻,笃定道:“温侯,曹操这是被逼到墙角,欲行险一搏了。他知粮道受扰,久拖必败,又不甘心就此退走。故而摆出这副姿态,是想激我军下山,与其野战对决。冀望以优势兵力,一举击破我军主力,则危局自解。”

    “野战对决?”吕布眉毛一扬,赤红的战袍在风中微动,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本能的战意。

    与曹操主力正面冲杀,一决胜负,这对他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陈宫敏锐地捕捉到了吕布那一闪而逝的神情,心中微微一紧。

    他深知这位主君的脾性,最是受不得挑衅,尤嗜战场争锋。

    他等待着吕布脱口而出的“求之不得”或“怕他不成”。

    然而,吕布眼中的火焰升腾一瞬,随即缓缓收敛。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曹营那肃杀的准备场面,移向己方正在营中休整的将士,再看向身后彭城的方向。

    “公台,”吕布再次开口,语气是出乎陈宫意料的沉稳,“若我军此时下山,与曹操野战对决,胜算几何?”

    陈宫精神一振,立刻分析:“曹操兵力仍倍于我军,以逸待劳。我军虽士气高昂,然长途奔袭之疲未全消,兵力亦处劣势。野战浪战,胜负之数,恐在五五之间,即便胜,亦是惨胜。而若稍有不利,被其缠住,彭城文远将军处兵力单薄,难以有效呼应,则大势危矣。”

    他总结道,“故,宫仍然以为,当下避其锋芒,坚持遣轻骑断其粮道,方为上策。待其粮尽军乱,不战自溃,我再以铁骑追亡逐北,可获全功,代价最小。”

    他说完,心中已准备好更多劝说的言辞,甚至设想了吕布勃然反驳的场景。

    不料,吕布听罢,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半晌,他转过身,面对着陈宫,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近乎自嘲的笑意。

    “公台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

    吕布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曹操想激我,我便偏不随他意。他想快战快决,我偏要慢火熬煮。传令下去:各营谨守寨栅,加强巡逻,无我令,不得擅自出战挑衅。告诉秦谊、庞舒他们,袭扰粮道之举,不但不能停,还要加大力度,袭掠的范围可以再远一些,动作再刁钻一些!我要让曹阿瞒的营里,连耗子都啃不到一粒完整的粟米!”

    陈宫怔住了。

    他看着吕布冷静下达命令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惊诧,随即是巨大的欣慰,甚至是一丝感动。

    眼前的吕布,不再是那个只凭血气之勇,一受激便怒的纯粹猛将。

    他依然勇悍绝伦,却开始懂得权衡,懂得忍耐,懂得为了更大的胜利而克制即时的冲动。

    他开始像一个真正的统帅了。

    “温侯英明!”

    陈宫深深一揖,这一次,语气中的敬佩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切,“宫,即刻去安排!”

    吕布“嗯”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曹营,那里鼓角之声隐隐传来。

    他嘴角那丝冷意却越发明显。

    “曹操,你想赌我还是过去的吕布?”他低声自语,仿佛说给远方的对手听,“可惜,让你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