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里山与曹军大营之间那片开阔的旷野上,鼓角震天。
曹操调集两万精锐步骑,已在营前列成严整的军阵。
大戟如林,盾牌如墙,两翼展开,中军高耸的“曹”字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旌旗蔽日,甲光耀目,军容之盛,远非前几日攻城疲师可比。
这并非虚张声势。
曹操本人金甲紫袍,乘着名为“绝影”的骏马,在亲卫将领的簇拥下,于阵前缓缓巡视。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东南方的九里山,眼神锐利如鹰隼,却又带着一种刻意张扬的挑衅。
他要让山上的吕布看清楚——我曹孟德非但没有被你断粮之计吓倒,反而集结了所有能战之力,就在此地,等你下山一决雌雄!
战鼓擂得愈发急促,一声声撞在每一个士卒的心上,也仿佛要撞碎九里山的沉寂。
曹军阵中,粗豪的呐喊声、兵刃撞击盾牌的铿锵声,汇成一股充满压迫感的声浪,滚滚涌向山麓。
“吕——奉——先——!”
“可——敢——下——山——一——战——!”
“无——胆——匹——夫——!”
挑战的呼喝声,经过数千人的齐声呐喊,在山谷间回荡,清晰无比地传上山去。
曹仁立马于阵前,望着寂静的九里山营寨,眉头紧锁,低声道:“兄长,那吕布……真会中计吗?”
曹操面色沉静,但握着马鞭的手指却微微用力:“吕布性如烈火,最是骄矜。濮阳之时,些许挑衅他便按捺不住。今日我以大军阵前辱之,他必怒而下山。”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若他忍住了……那才真正麻烦。”
时间在战鼓与呐喊声中一点点流逝。
日头西斜,曹军士卒喊得口干舌燥,最初那股昂然的战意,在长久的等待和对手毫无反应的沉默中,渐渐渗入了一丝焦躁与疑虑。
九里山上,那杆“吕”字大纛依旧静静矗立。
营寨栅栏后,隐约可见巡逻士卒的身影,却无任何大军集结出战的迹象。
只有山风拂过林梢的沙沙声,仿佛是对山下喧嚣无声的嘲弄。
曹操的脸色,随着太阳的位移,逐渐阴沉下去。
九里山,望楼。
吕布手按垛口。
山下曹军的呐喊挑衅,如同烧红的针,一下下刺着他的耳膜。
他看得分明,曹操列出的确实是主力战阵,绝非疑兵。
那片盔甲的海洋,那些闪烁的刀光,那些翻滚的旌旗,都在强烈地刺激着他胸腔中沸腾的战血。
赤兔马在身后不安地刨着地,发出低低的嘶鸣,仿佛也在渴望冲下山去,踏碎那面“曹”字大旗。
“曹阿瞒……”吕布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厉芒吞吐。
他几乎能想象自己率领重骑冲阵,方天画戟所向披靡,将曹操中军大纛一戟斩断的场景。
那该是何等快意!
陈宫静立一旁,目光同样注视着山下,但神色平静无波。
他能感受到身旁主君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战意,更能理解这种被当面挑衅的屈辱感。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等待着。
“公台,”吕布忽然开口,声音因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若我此刻率铁骑冲阵,直取曹操中军,有几成把握?”
陈宫心中暗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转过身,面向吕布,拱手沉声道:“温侯自是神勇,天下无双。若铁骑突阵,直取曹操,或有五成机会近其身。”
吕布眼神一亮。
“然,”陈宫话锋一转,语气凝重如铁,“温侯如今非是游侠猛士,乃三军之主,徐州之望。曹操布此战阵,看似求战,实乃诱敌。其阵型严密,两翼未动,中军厚重,更兼营寨咫尺,互为依托。我军若全军下山,正面冲击,即便初时得利,一旦陷入缠斗,彼兵力优势尽显,营垒援兵可随时加入战场。而我军……”
他指向山下己方营寨,“兵力不足万人,骑兵虽锐,步卒却远少于曹军,更无险可守。一旦野战不利,退路为此山所阻,则大势去矣。届时,非但不能解彭城之围,恐九里山营寨亦不能保。温侯纵能万军之中取曹操首级,若输掉整场战役,失却徐州根本,又何益之有?”
他顿了顿,看着吕布变幻不定的脸色,加重了语气:“曹操为何行此险招,阵前挑衅?正因其粮道被袭,军心渐乱,耗不起时日!他求速战,我便偏要缓行;他欲激怒温侯,温侯便偏要沉住气。继续断其粮道,让其每日都在饥饿与恐慌中煎熬,待其军心彻底溃散,进退失据之时,再以雷霆之势击之,方是万全之策。一时之辱,换全局之胜,孰轻孰重,望温侯明察。”
山风呼啸,吹动吕布猩红的战袍。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额角青筋隐现,显示出内心剧烈的挣扎。山下,“无胆匹夫”的呐喊声又随风飘来,格外刺耳。
良久,那紧绷如弓弦般的肩膀,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吕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浊气仿佛带着滚烫的战意,消散在风中。
他再看向山下曹军大阵时,眼中虽仍有冰冷的杀意,却已不见了那股躁动的火焰。
“擂鼓。”吕布忽然道。
陈宫一怔。
“不是出战鼓。”吕布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是操练鼓。让儿郎们在寨内,该怎么操练就怎么操练。再派嗓门大的军士,到寨墙边,替我回话。”
“回什么?”
吕布看向山下那金甲紫袍的身影,朗声道,声音不大,“告诉曹孟德——他的粮草,还够他喊几天?吕布在此,专等他粮尽授首之日!想战?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陈宫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与敬佩。
他拱手,心悦诚服:“温侯英明!宫,即刻去办!”
很快,九里山营寨内响起了节奏分明的操练鼓点,夹杂着士卒的呼喝声,充满了力量感,却丝毫没有出营的迹象。
寨墙边,数十名大嗓门的军士齐声高喊,将吕布的话原样送回,声音在山间回8Io荡,压过了曹军的挑衅。
“曹孟德——粮草几何——?”
“温侯在此——等你粮尽——!”
“吃饱了——再来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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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曹军阵前。
曹操听着山上传来的声音,充满奚落意味的回应,脸上的肌肉僵硬如石。
最后一丝借助吕布性格弱点扭转战局的希望,随着那清晰无比的操练鼓声和嘲讽喊话,彻底破灭了。
吕布没有中计。
他不仅忍住了挑衅,还用最尖锐的方式,戳破了曹军眼下最大的软肋——粮草。
己方士卒的呐喊声,不知何时已经低落下去,许多士兵面面相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瘪的粮袋。
山上的鼓声和喊话,像冷水浇头,让原本被鼓动起来的战意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对饥饿的真切恐惧和对未来的茫然。
郭嘉在后方车驾上,远远望着这一幕,苍白的面容上露出苦涩。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对身旁的荀攸低声道:“吕布……已非昔日吕布矣。陈宫……咳咳……得遇明主,其智方得尽展。我军……危矣。”
荀攸默然无言,只是忧虑地望向曹操的背影。
曹操猛地拨转马头,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收兵,回营。”
浩浩荡荡的大军,在略显沉闷的金锣声中,偃旗息鼓,如同退潮般缩回营垒。
来时气势汹汹,归时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颓丧。
阵前挑战,本是提升士气、逼迫对手的最后一搏,如今却成了折损士气的拙劣表演。
回到中军大帐,曹操屏退左右,只留荀攸、郭嘉。
帐内死寂。远处,九里山方向隐约传来的操练鼓点,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他看出来了。”曹操颓然坐倒,一只手撑住额头,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与一丝……无力。
“他看出了我急于决战。他不接招……他就要这样,一点一点,用饥饿勒死我们。”
荀攸低声道:“主公,事已至此,强求无益。军中存粮,即便再严加管控,也只够三日之需。后路粮道被秦谊等人搅得天翻地覆,新粮遥遥无期。士卒今日阵前受挫,士气已堕。再滞留彭城脚下,恐生大变。”
郭嘉气息微弱,却挣扎着说道:“明公,当断……则断。趁今夜……我军尚能维持基本建制,速走……方为上策。吕布新胜而骄,又笃定我会因粮尽而溃,未必料到我军今夜便走。可令于禁、李典所部,依旧大张旗鼓,伴作夜攻彭城,吸引张辽及山上注意。主力……轻装简从,分批悄然而退。朱灵领兵断后,多设疑阵……或可……或可保全大部。”
曹操闭上眼睛,半晌无言。
营外,暮色渐合,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饥饿的眼睛在闪烁,有吕布冷冽的目光在窥视。
他仿佛能听到粮袋彻底空瘪的声音,听到军心碎裂的声音。
“罢了……”他终于吐出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力气,“就依奉孝之策。今夜子时,拔营……撤军。”
他睁开眼,眸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以及潭底燃烧的不甘火焰。
“吕布,陈宫……这一次,是你们赢了。”他低声自语,“但中原逐鹿,非一战可定。我们……来日方长。”
所有试图扭转战局的努力,都在吕布冷静的避战和粮道的持续失血下,化为泡影。
剩下的,已不是胜负的悬念,而是败退时,要付出多少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