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萧县以南二十里,一处名为“马鞍坡”的缓坡附近。
撤退,早已失去了最初的秩序和章法。
从泗水渡口溃败下来的零星士卒,如同受惊的兔子,没命地向西狂奔。
他们带来了朱灵三千断后部队被吕布铁骑瞬间碾碎、主将仅以身免的恐怖消息。
这消息如同滴入滚油的冷水,在原本就如惊弓之鸟般的撤退大军中,激起了毁灭性的连锁反应。
“败了!朱将军败了!”
“吕布的铁骑过来了!刀枪不入!”
“快跑啊!被追上就死定了!”
恐慌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原本还能勉强维持队列的部队开始松动、变形。
军官的呵斥和鞭打变得苍白无力,斩杀的逃兵反而加剧了混乱。
对身后那支黑色铁骑的恐惧,压倒了对军法的敬畏。
沿途的景象,已是溃军的典型写照:倾倒的辎重大车歪在路边,车轴断裂,装载的粮袋被割开,珍贵的粟米混着泥土被人马践踏,伤兵被无奈遗弃在道旁沟壑,哀嚎声渐渐微弱,破损的旗帜、丢弃的木盾、折断的长戟随处可见。
撤退的洪流,正不可逆转地演变成一场失控的溃退。
建制打乱,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
人人脸上都写着仓皇与麻木,只凭着求生本能,随着人潮向西涌动。
沛县似乎成了唯一能提供些许安全感的模糊目标。
于禁和李典,这两位以治军严整着称的将领,此刻如同逆流而上的舟子,竭尽全力试图稳住局面。
“站住!归队!乱跑者斩!”李典声音嘶哑,挥刀连续砍翻两名不顾号令的溃卒,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暂时镇住了附近一小股人马。
他迅速命令亲兵收拢这些人,编入自己尚算完整的前军部队。
“加速!不要管后面!目标萧县!控制城门!”他必须为主力保住一个暂时的落脚点。
而于禁的任务更为艰难——他需要为这支濒临崩溃的大军,争取到逃往萧县的最后时间。
他率领着身边还能直接指挥的两千余士卒,大多是直属部曲和临时收拢的各营精锐,在马鞍坡西侧匆匆列阵。
这里地形稍显有利,缓坡能减缓骑兵冲锋的势头,坡后有一片杂木林,或许能提供些许掩护。
“快!长枪手在前,列三重拒马阵!弓箭手居后,依托坡地!刀盾手护住两翼!”
于禁的声音依然沉稳,但握缰绳的手背青筋毕露,显示出内心的紧绷。
他久经战阵,深知以步抗骑,尤其是在士气崩溃、阵型未稳的情况下,近乎绝境。
但他别无选择。
士卒们面色惶惶地执行着命令,动作却带着迟疑和僵硬。
他们不断回头张望来路,仿佛下一刻,那黑色的死亡洪流就会从地平线涌出。
最先到来的,依旧是如同跗骨之蛆的轻骑。
秦谊、庞舒的部队渡河后,经过短暂整队,立刻像嗅到血腥味的群狼般追了上来。
他们并不冲击于禁刚刚成型的阵线,而是娴熟地分成数股,如同灵敏的触手,从侧翼远远绕过,用弓箭袭扰阵型边缘,射杀落单的士卒,同时不断向更西面穿插,意图截断溃兵的前路,制造更大的混乱和恐慌。
“稳住!不要理会两翼!弓箭手,六十步齐射,驱散他们!”
于禁努力维持着阵型的核心。
箭矢稀稀落落地飞出,对灵活机动的轻骑威胁有限,反而暴露了己方弓箭手的位置。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得可怕。
于禁能感觉到阵中士卒的恐惧在不断积聚,那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裂。
他派出的斥候不断带回令人心悸的消息:吕布亲率的亲卫铁骑,包括那支重骑,已经渡过泗水,正在快速接近。
“将军!东南方向!烟尘……好大的烟尘!”了望士卒的声音变了调。
于禁心头一沉,抬眼望去。
只见东南方地平线上,一道粗大、翻滚的黄色烟柱正急速逼近,烟柱之下,那面熟悉的猩红“吕”字大纛已然隐约可见。
更让他通体冰凉的是,那沉闷如雷、整齐划一的马蹄轰鸣,即便相隔数里,也已清晰可闻,并且正以恐怖的速度放大!
大地再次开始微微震颤。
“是铁骑!吕布的铁骑又来了!”阵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崩溃般的尖叫。
这一声如同引信,瞬间点燃了早已弥漫的恐慌。
“逃啊!”
“挡不住的!快跑!”
刚刚勉强列好的阵型,外围开始松动,有人下意识地向后缩去,甚至转身欲逃。
军官的怒骂和砍杀似乎都失去了作用。
“不许退!擅退者死!”
于禁暴喝,催马上前,一刀将一名丢下长枪的队率劈落马下,“列阵!举枪!想要活命,就给我顶住这一波!”
他的亲兵队如狼似虎地扑向动摇处,用刀锋和鲜血强行稳住阵脚。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或许是最后的稳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股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黑色洪流。
赤兔马那团耀眼的火焰,冲在最前。
吕布甚至没有急于冲锋,只是控制着马速,让身后三百重骑保持着一个压迫感十足的推进阵型。
阳光照射在厚重的铠甲上,反射出冰冷无情的光芒。
那种沉默而坚定的逼近,比任何冲锋前的呐喊都更让人绝望。
距离三百步……两百五十步……
于禁能看清吕布头盔下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正扫视着自己的阵线,如同屠夫在审视待宰的羔羊。
他感到喉咙发干,握刀的手心渗出冷汗,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弓箭手!最大射程!抛射!放!”他发出了命令,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稀稀拉拉的箭雨再次升空,落入重骑阵中,效果依旧寥寥。
那堵移动的钢铁城墙,速度甚至没有丝毫减缓。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铁骑阵中,吕布缓缓举起了方天画戟。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所有曹军士卒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碾过去。”
平静的三个字,却如同死神的宣判。
“轰——!!!”
钢铁洪流骤然加速!
恐怖的蹄声瞬间充斥天地,大地剧烈呻吟!
三百重骑化为一股无坚不摧的毁灭力量,带着践踏一切的威势,向着马鞍坡上那道单薄的防线,发起了雷霆万钧的冲锋!
“顶住——!”于禁目眦欲裂,嘶声怒吼,亲自策马冲向阵前。
七十步……五十步……
重骑冲锋卷起的狂风,已带着浓烈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曹军前排长枪手脸色惨白,手臂发抖,许多长枪的枪尖都在无规律地颤动。
三十步!
“杀——!”于禁挥刀前指,做最后一搏。
然而,人力与钢铁、意志与绝对力量的碰撞,结局在接触前似乎就已注定。
“砰!咔嚓!噗嗤——!”
重骑铁流狠狠撞入了枪阵!
如同热刀切入黄油,又如巨浪拍击沙堤!
碗口粗的长枪在包裹铁甲的马胸和骑士沉重的冲击下纷纷折断、崩飞!
手持长枪的士卒虎口崩裂,手臂骨折,整个人被巨大的动能撞得向后抛飞,尚在半空,已被后续跟进的铁蹄踏过,骨肉成泥!
盾牌碎裂,甲胄变形,人体被马戟洞穿、被铁蹄践踏、被汹涌向前的钢铁洪流彻底淹没、撕碎!
崩溃发生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仅仅一次冲锋,于禁苦心组织的三重枪阵便被硬生生凿穿、撕裂!
阵线中央被破开一个巨大的缺口,重骑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这个缺口疯狂涌入,向两翼席卷、扩大战果。
曹军士卒的抵抗意志在这一刻彻底瓦解。
“逃命啊!”
“吕布来了!快跑!”
惊惶的哭喊声取代了战吼,幸存的士卒完全放弃了抵抗,丢下武器,转身向坡后、向树林、向任何他们认为能躲避铁蹄的方向亡命奔逃。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于禁身处乱军之中,挥舞长刀,左冲右突,连斩数名落单的重骑,勇悍绝伦。
但个人的武勇在整体崩溃的浪潮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试图收拢溃兵,但声音瞬间被淹没。
就在这时,一道赤红的身影如同闪电般穿过混乱的战场,直扑他而来!
方天画戟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当胸刺到!
于禁心头警兆狂鸣,全身力气灌注双臂,长刀奋力向上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四溅!
于禁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刀柄传来,双臂剧震,酸麻瞬间蔓延至肩膀,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那柄精铁打造的环首刀竟被这一戟砸得弯曲变形,险些脱手飞出!
胯下战马哀嘶一声,连连倒退数步。
吕布似乎也有些意外于禁能接下这一戟,赤兔马人立而起,画戟顺势回收,准备再次雷霆一击。
于禁肝胆俱寒,深知绝非吕布敌手,更兼阵线已溃,大势已去。
他毫不犹豫,趁吕布回戟的空隙,猛地一拨马头,撞开两名拦路的溃兵,在亲兵拼死护卫下,向着萧县方向败走。
耳边尽是部下临死的惨叫。
回头一瞥,马鞍坡已成人间地狱。
他的两千断后精锐,死伤狼藉,建制全无。
那杆“吕”字大纛,正缓缓移上坡顶,俯瞰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杀和溃逃。
萧县,就在二十里外。
但这二十里路,对于溃散的曹军而言,将是洒满鲜血与耻辱的死亡之路。
吕布追兵的锋刃,已经毫无阻滞地,抵近了曹操主力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