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掠过石见国的山林。赤松庄内,一队队巡逻的庄丁举着火把走过土垒,脚步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庄主小泉正雄站在新建的望楼上,目光穿过黑暗,隐约能看见远处温泉津港口的几点渔火。
“老爷,东西都入库了。”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浪人武士头领岛胜猛按着刀柄走来。“皮甲三百、铁甲二十、长枪两百、横刀一百五十、弓五十、弩二十、箭矢三千,还有两位老匠人,都已安置妥当。”
小泉正雄转过身,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鹰。虽穿着倭国常见的直垂服饰,但站姿笔挺,说话时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关西口音:“好,那两位匠人如何?”
“姓张的老匠话不多,但一看就是行家。”岛胜猛沉声道,“下午看过咱们的土垒和栅栏,提了七八处要改的地方。另一个姓王的更年轻些,说是擅长修缮屋舍工事。两人都会说几句倭语,沟通不难。”
“好。”小泉正雄点头,“传令下去,今夜参与搬运的所有兄弟,每人赏钱五百文,酒肉管够,但明日开始,每日卯时必须归队操练,不得延误。”
“是!”岛胜猛应道,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犹豫片刻,压低声音:“主公,吉川家那边……今日下午又来了两个探子,在庄子西面的山林里转悠了半个时辰。被咱们的人发现后,佯装采药人走了。”
小泉正雄眼神一冷:“确定是吉川家的人?”
“八九不离十。”岛胜猛道,“温泉津这一带,除了吉川家养着那些专门盯梢的‘山猴子’,没人会那么鬼祟。而且最近这两月,咱们庄子周围‘采药的’、‘打柴的’比之前多了三倍不止。”
两人走下望楼,来到庄内一处新修的木屋前。这是小泉正雄的书斋兼议事厅,屋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一尘不染。烛光下,案几上放着两封拆开的信。
小泉正雄示意岛胜猛坐下,自己先拿起那封字迹娟秀的信纸,又细细看了一遍。信上的每一个字他都已熟记于心,但每次翻阅,心头都会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对妻儿的思念,有身处险境的孤寂,也有必须成功的决绝。
“主母和少爷在长安可好?”岛胜猛见他神情,轻声问道。
小泉正雄将信小心折好,收入怀中贴身处:“绫说,胜儿又长高了,已经开始跟着郡公府上的先生识字。郡公和夫人对他们很是照顾。”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她说长安夏景虽好,却念关西风物……更念我安危。”
屋内静了片刻。岛胜猛是少数知道小泉正雄真实身份的人,这个看似回乡商人的庄主,实则是大唐清源郡公林昊安插在石见国的一枚棋子,任务是暗中发展势力,等待时机。而小泉正雄的妻子和幼子,如今正是留在长安为质,也是大唐对他信任的保证。
“老爷……”岛胜猛欲言又止。
“不必安慰我。”小泉正雄摆摆手,神色已恢复冷静,“既走上这条路,便早有觉悟。况且家主待我不薄,若非他从牢里救下了我和我的妻儿,让我和我的妻儿躲过了灭门之祸,我小泉正雄早已是枯骨一堆。”他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那个嫡出的大哥,因为一己私欲,竟然在大唐公然行刺大唐的郡公,导致全族被牵连,而他的那个好大哥和他的全族如今已在大唐被枭首示众。而他这个侥幸逃生的“余孽”,却要以新的身份,完成更重要的使命。
他再次拿起第二封信,那封厚实的密函。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迹苍劲有力。小泉正雄将信摊开,与岛胜猛一同细看。
“信前半部分是嘉许。”小泉正雄指点着,“说咱们这几个月做得不错,以收留流民、招募人手,都未引起太大疑心。又与吉川家维持着表面的和平,既展示了实力,又没撕破脸皮。”
岛胜猛点头:“吉川家那些混蛋,欺压佃农、强占山林不是一天两天了。咱们不过是‘恰好’帮了几个被逼得活不下去的村子,又‘恰好’收留了些无家可归的浪人。他们就算怀疑,也抓不到把柄。”
“但接下来才是关键。”小泉正雄的手指滑到信纸中段,神色凝重,“家主的指令很明确:第一,静待秋税时机。第二,可主动制造摩擦,激化矛盾。第三,时机一到,便以‘抗暴政、求活路’为旗号起事,首要目标是扫清石见国内反对势力,控制乡村要道。”
岛胜猛眼睛一亮:“秋税……还有两个月。往年这个时候,吉川家已经开始加派税吏,到处催逼了。今年咱们暗中在几个村子散播消息,说吉川家因为要给难波京的朝廷献金,秋税可能要加三成。现在那几个村子已经怨声载道。”
“这正是家主高明之处。”小泉正雄沉吟道,“信里虽未明说,但意思很清楚,咱们不能做第一个动手的。要等吉川家把百姓逼到绝路,等民怨沸腾时,咱们再以‘替天行道’的名义站出来。这样,既占了大义名分,又能最大限度吸纳那些走投无路的人。”
他继续往下看,念出信末那句以李世民口吻添加的话:“‘尔之作为,朕已闻之。望善用此械,早成大事,不负朕望。’”
岛胜猛浑身一震,猛地跪直身体:“天、天皇陛下……知道咱们?”
“不,是大唐皇帝陛下。”小泉正雄纠正道,语气中也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大唐皇帝陛下亲口勉励……猛,你我如今所做之事,已不是私仇,更不是寻常的占地称雄。咱们是在为大唐,为陛下的千秋大业铺路!”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又看向最后林昊的私人叮嘱:“‘汝妻儿安好,功成团圆可期。谨慎行事,若有急变,可通过货栈随时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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