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甲字坊，众人又参观了乙字坊的“水力磨床”。与锻造坊的粗犷震撼不同，这里更显精细。同样是水力驱动，但通过更精密的齿轮减速，带动的是旋转的砂轮和切削刀头。匠人们正在加工一些精密的金属零件，包括改进版燧发枪的枪机部件、火炮的炮门零件，甚至还有一小部分是为“启程二号”蒸汽机准备的连杆和轴套。

    看着那些在旋转砂轮下被加工得光滑如镜的金属表面，长孙无忌忍不住感叹：“以往匠人手工打磨，全凭经验和手感，耗时费力不说，尺寸精度也难以统一。有了此等机械，零件可互换，器械维修、组装效率必将大增。”

    “舅父说得对。”李泰指着坊内一角几个正在操作简易车床的年轻人，“那几位便是格物班第三期的毕业生，如今在机械司任‘技正’。他们不仅会操作机械，还能根据需求设计专用夹具和刀具，效率比老匠人带着学徒高得多。”

    正说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学子捧着一件刚加工好的黄铜零件跑来，兴奋地对裴行俭道：“裴所长！您看这个‘直角转接齿轮组’，用新设计的复合刀具一次成型，齿面光洁度完全达标！比之前分段加工再组装，省了足足六成工时！”

    裴行俭接过零件仔细查看，又递给林昊。林昊看了看，点头赞许：“设计思路不错。齿形是用了‘渐开线’计算吧？回头把图纸和计算过程整理成册，归档到技术库，作为范例。”

    那学子激动得满脸通红：“是！多谢林博士指点！”说完才注意到一旁的皇帝，慌忙行礼，抱着零件一溜烟跑了。

    李世民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感慨万千。几年前，林昊刚提出“格物”之学、设立试验班时，朝中还有不少非议，认为奇技淫巧不足以登大雅之堂。如今，这些年轻学子不仅能造出实用的机械，更开始形成一套自己的技术体系和方法。这股力量，或许将比肩他手中的十万雄兵，更能决定大唐的未来。

    参观完主要工坊，众人来到机械司正厅。这里陈设简朴，更像是议事和绘图之所。墙上挂着大幅的机械结构图，长桌上摊着各类图纸、算稿，几个大书架塞满了卷宗和技术笔记。

    李世民在主位坐下，示意众人也坐。侍从奉上茶水后，他抿了一口，看向林昊：“林小子，机械司初成，便有如此气象，你居功至伟。青雀和守约，还有这些学子匠人，也都辛苦了。”

    林昊拱手：“陛下过誉。此乃众人齐心之功。若无陛下鼎力支持，若无将作监、国子监输送的匠人与学子，单凭臣一人，纵有图纸，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你呀，总是这般谦逊。”李世民笑着点一点他，神色渐渐肃然，“今日看了这些，朕心甚慰。不过，朕今日来，除了巡视，还有一事。”他目光扫过程咬金、房玄龄、长孙无忌，“辽东李靖、博多津尉迟恭与侯君集，近来都有密报。高句丽旧地，仍有零星叛乱，百济、新罗遗族亦有暗流。倭国方面，虽割让岛屿、开放港口，但其国内对大唐的戒惧与怨恨，恐在积聚。”

    程咬金哼了一声：“那些宵小，不服就打！陛下，如今咱们有新式火器，有源源不断的兵甲，李药师在辽东练了新军五万，尉迟老黑在博多津也有一万精兵。谁不服，平推过去便是！”

    房玄龄摇头：“知节，战事易启，善后却难。陛下，臣以为，当前首要仍是稳固辽东，消化所得。对倭国，以贸易渗透、扶持亲唐势力为上策。”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林昊。林昊放下茶盏，从容道：“石见国豪族吉川家横征暴敛，民怨沸腾。我们安排的人已在当地站稳脚跟，并发展势力，正在等待时机。若运作得当，或可兵不血刃，在石见国打开局面。”

    “嗯。”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

    “吉川家即是石见国的豪族，亦是石见国的守护代，对大唐心怀抵触，对博多津都督府阳奉阴违。但其治下日益严苛，底层百姓与浪人武士怨气日增。”林昊简要介绍了小泉正雄的身份和赤松庄的情况，“秋税在即，正是矛盾爆发之时。我们的人已备好兵甲粮秣，一旦民变，便可顺势而起，以‘抗暴政’为名，夺取石见国乡村控制权。届时，吉川家要么被民众推翻，要么求助于博多津，无论哪种，主动权都在大唐手中。”

    长孙无忌抚须沉吟：“此计甚妙。不过，那‘小泉正雄’可靠否？毕竟是倭人。”

    “其全家性命、前途皆系于大唐，对倭国更有血海深仇。且其妻儿皆在长安为质。”林昊道，“更重要的是，他并不知道石见银矿之事。我们只需支持他夺取地方权力，银矿的开采权，自然可由博多津都督府随后‘接管’。”

    李世民眼中闪过精光：“好！此事你全权负责，必要时，可令尉迟恭、侯君集酌情配合。但要记住，面上，大唐不宜直接介入倭国内乱。‘商人扶持的本地义军’，这个名头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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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明白。”

    话题又转回机械司。李世民道：“林小子，机械司的产出，除民用和基础建设外，要优先保障军械，尤其是火器工坊的需求。李靖在辽东新建了三处火药作坊，需要更多的碾磨、混合机械；火炮的铸造和膛削，也要机械司提供技术支持。”

    林昊微微颔首，表示明白，然后继续说道：“陛下大可安心。机械司已经设立了一个名为‘军工协作所’的机构，并任命裴守约兼任该所的主事一职。这个新部门将专注于与军器监以及全国各地的军工坊建立紧密联系，确保各项军事装备的制造工作能够高效协同推进。”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介绍道：“目前，我们正全力以赴地研发一种专门设计的大型水力镗床，其目的就是要提高火炮内膛的加工精度。一旦这项技术取得突破并投入实际应用，预计火炮的炮管精度和射程都有望进一步提升至少百分之十！这无疑将会给我大唐军队带来巨大的战斗力提升。”

    听到这里，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神情。他沉思片刻后，再次开口问道：“嗯，此事甚好。那么关于你先前提到过的那个所谓‘标准化’生产模式，现在的进展情况究竟怎样呢？”

    “已在部分零件推行。”林昊回答道，他的语气十分坚定，仿佛对这个问题已经深思熟虑过了一般。接着，他详细地解释说：“例如燧发枪的枪机、击锤以及弹簧这些关键部位，现在都已经制定出了统一的尺寸规格和公差标准。通过使用先进的机械设备进行精密加工之后，即使来自不同工坊所制造出来的相同类型的零部件，也能够基本上实现相互替换而毫无阻碍。接下来呢，我们还打算将这种标准化模式进一步拓展至火炮领域中的炮门、车轮等等其他重要组件上面去。然而要想完成这项艰巨任务并非易事啊！它不仅仅只是依靠咱们机械司一家单位单枪匹马就能够轻易达成目标这么简单哦；实际上呀，如果没有得到全国各地那些专门负责打造军事器械的工坊们积极响应并且全力协助配合开展相应技术革新工作作为坚实后盾做支撑保障的话，那么想要成功推进并落实好此项重大工程恐怕将会变得异常困难重重咯……”

    听到这里时，坐在上方的李世民微微颔首表示认同地点了点头，并随即将目光投向身旁正站立着的房玄龄身上然后开口吩咐说道：“嗯，如此甚好！既然如此这般安排妥当无误的话，那关于这件事情嘛便交由尚书省去下达相关文件来具体负责协调处理吧。玄龄呐，你需得尽快召集兵部还有工部一同商议出一个切实可行之方案才行哟~务必要确保整个计划可以有条不紊地按照既定步骤稳步向前推进实施下去才对啊！”

    “臣遵旨。”

    众人又议了约半个时辰，多是机械司后续发展、人才选拔、技术保密等具体事宜。末了，李世民起身，对李泰和裴行俭道：“青雀，守约，机械司是朕的期望，也是大唐的未来。你们年少有为，正可大展拳脚。但切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们造的‘器’，不仅是这些钢铁机械，更是我大唐强盛之基。望你们戒骄戒躁，脚踏实地。”

    李泰与裴行俭躬身应诺，神色激动。

    李世民又拍了拍林昊的肩膀：“林小子，朕知道你不喜虚职。但这机械司司长，你当好生担着。有什么难处，直接进宫找朕。另外……”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丽质前几日还跟皇后念叨，说你整天泡在机械司，连家都少回。你小子，可别只顾着捣鼓这些铁疙瘩，冷落了朕的女儿。”

    林昊老脸一红：“陛下说笑了……臣不敢。”

    程咬金在一旁哈哈大笑：“陛下您就别操心啦！小两口感情好着呢！倒是林小子，啥时候给陛下添个外孙，那才是正经！”

    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林昊只得苦笑以对。

    送走圣驾，机械司又恢复了往常的忙碌。李泰拉着裴行俭，迫不及待地钻回工坊，继续攻关蒸汽机锅炉的难题。林昊则独自走上机械司后院的一处小丘。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望见渭水奔流，远处长安城郭巍峨。

    他想起贞观八年刚穿越而来时的忐忑，想起拿出粮种、献上印刷术时的谨慎，想起与李世民、程咬金等人从陌生到信任的点点滴滴，想起与李丽质从相识到相许的温情……如今，大唐这艘巨轮，在他的影响下，正缓缓调整航向，驶向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

    机械司的轰鸣声从身后传来，那是工业时代最初的脉搏。而远在海外，石见国的赤松庄，另一枚棋子也已落下。东征高句丽、经略辽东、布局倭国、推动改革……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正在贞观朝徐徐展开。

    “老师。”裴行俭不知何时来到身后，递上一卷图纸，“这是二号蒸汽机改进锅炉的设计图，青雀殿下和我有些分歧，想请您决断。”

    林昊收回思绪，接过图纸，仔细看了起来。图纸上线条工整，标注清晰，已然是成熟的工程图纸模样。

    “告诉青雀，”林昊指着其中一处，“这里，加一组预热管，利用烟气余热加热进水，可以提高热效率。但材料必须用熟铁，生铁脆，易裂。”

    裴行俭眼睛一亮：“弟子明白了！这就去改！”

    看着裴行俭匆匆离去的背影，林昊微微一笑。薪火已然相传，这些年轻人，终将接过火炬，照亮大唐前行的道路。

    他转身，望向西方。那里是石见国的方向。

    “小泉正雄……但愿你不会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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