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见国,温泉津以北三十里,山村“栗原”。
时近黄昏,本该是炊烟升起、孩童归家的时刻,此刻村口的晒谷场上,却跪满了衣衫褴褛的村民。十几个身穿皂衣、腰挎长刀的税吏围成一圈,为首的是个留着八字胡的瘦高汉子,名叫吉川三郎,是吉川家的远支,专门负责北边几个村子的税赋征收。
“都听好了!”吉川三郎叉着腰,声音尖利,“今年朝廷有令,为防唐寇,加征‘防唐捐’!石见国守护代吉川广贞大人体恤百姓,只按田亩加三成!另外,郡司那边还要‘协力金’,每户按丁口算,成年男子五百文,女子三百文,孩童一百文!限期十天,十天后交不齐的,以抗税论处,田产充公,男丁抓去修城,女人小孩发卖为奴!”
场下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绝望的哀嚎。
“三、三成?!还要协力金?!”
“大人!去年收成就不好,今年春旱,粟米才收了一半,连口粮都不够啊!”
“我一家五口,两个男丁,光协力金就要一千三百文!就是把全家卖了也凑不齐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跪爬上前,抓住吉川三郎的裤腿:“三郎大人!行行好!跟广贞老爷求求情,减免些吧!我们栗原村去年就有三家饿死人,今年再这么征,全村人都活不下去了啊!”
吉川三郎一脚踹开老农,骂道:“老不死的!朝廷的税、守护代的令,是你我能讨价还价的?活不下去?那是你们懒!好好种地,怎么会没粮食?”他指着远处山脚下几块相对整齐的田地,“再说了,不是还有赤松庄的人来接济你们吗?我听说那个小泉正雄,又是发粮又是借钱,你们去求他啊!”
人群中,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忍不住抬头:“三郎大人!赤松庄是发过些陈粮,可那点粮食,哪够交税?小泉庄主是好心,可他也只是商人,不是菩萨!”
“哟,还替他说话?”吉川三郎眯起眼,走到那汉子面前,“你叫……佐助次郎?我听说你上个月去赤松庄做过工?怎么,吃了几顿饱饭,就忘了自己是谁的狗了?”他忽然抡起手中的鞭子,狠狠抽在佐助脸上!
“啪!”一道血痕瞬间绽开。
“啊!”佐助惨叫倒地。
“打!给我打!”吉川三郎暴喝,“抗税不交,还敢顶嘴!把这刁民往死里打!”
几个税吏一拥而上,木棍、鞭子雨点般落下。佐助的妻儿哭喊着扑上来,也被踹倒在地。村民们骚动起来,几个年轻后生攥紧了拳头,眼睛通红。
“怎么?想造反?!”吉川三郎“唰”地拔出长刀,厉声道,“我看谁敢动!吉川家的武士就在三里外扎营,谁敢抗税,格杀勿论!”
长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村民们看着地上血肉模糊的佐助,看着税吏们凶神恶煞的脸,最终,绝望地低下头,啜泣声在暮色中蔓延。
吉川三郎满意地收刀入鞘,对身边一个税吏吩咐:“去,把栗原村的税册拿来,按户核对。天黑前,先把能收上来的粮食和钱清点装车。剩下的,给他们十天,十天后我再来——到时候若还交不齐,就别怪我不念同乡之情了!”
税吏们开始挨家挨户砸门搜查。哭喊声、哀求声、翻箱倒柜声混成一片。晒谷场上,粮食一点点堆积起来,大多是些干瘪的粟米、杂豆,还有少数几袋稍微像样点的稻谷。铜钱更是少得可怜,一堆破烂的“和同开珎”和私铸劣钱,加起来恐怕还不到十贯。
吉川三郎看着这些“收获”,脸色越来越难看:“穷鬼!一群穷鬼!”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三骑快马驰入晒谷场,马上是三个浪人打扮的汉子,为首一人面容冷峻,左脸一道刀疤,正是赤松庄的浪人头领,岛胜猛。
“住手!”岛胜猛勒住马,扫视场中惨状,目光落在昏迷的佐助身上,眼中寒光一闪。
吉川三郎认得岛胜猛,这个最近半年在石见国声名鹊起的浪人,据说是赤松庄庄主小泉正雄重金聘请的护卫头领。他心中忌惮,但面上仍强作镇定:“岛胜头领?你来栗原村做什么?这里可是吉川家征税,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岛胜猛翻身下马,走到佐助身边蹲下,探了探鼻息,还好,还活着。他站起身,冷冷道:“三郎大人,征税归征税,何必下此重手?佐助是我赤松庄雇过的短工,也算半个庄里的人。你把他打成这样,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吉川三郎嗤笑,“他抗税顶嘴,按律就该打!怎么,你们赤松庄要包庇抗税刁民?小泉正雄一个商人,还想插手吉川家收税不成?”
“不敢。”岛胜猛语气平淡,“只是小泉庄主心善,见不得百姓受苦。听闻今年税赋奇重,庄主特意命我送来二十石陈米、十贯钱,先帮栗原村垫付部分税款,剩下的,还请三郎大人宽限些时日。”
说着,他挥挥手。身后两个浪人从马背上卸下几个麻袋和一个小木箱。麻袋里是白花花的大米,虽然只是陈米,但颗粒饱满,远比村民们那些干瘪的粟米好得多。木箱打开,是一串串整齐的铜钱,铜色纯正,一看就是上好的唐钱。
村民们瞪大了眼睛,随即爆发出感激的哭喊:“小泉庄主菩萨啊!”“谢谢庄主!谢谢岛胜头领!”
吉川三郎脸色却阴沉下来。他盯着那些唐钱,又看看岛胜猛,忽然冷笑:“岛胜头领,你们赤松庄……哪来这么多唐钱?还有这些米,看着也不像本地所产。该不会是……从‘大唐货栈’弄来的吧?”
岛胜猛面不改色:“庄主早年行商,积攒了些唐钱。这些米也是往年存货。怎么,吉川家收税,还管钱粮来路?”
“哼,我当然管不着。”吉川三郎眼神闪烁,“不过,岛胜头领,我奉劝你一句,也替我转告小泉正雄:在石见国,吉川家才是天!他一个外来的商人,最好守好本分,别做些不该做的事,免得……引火烧身!”
岛胜猛拱拱手:“多谢三郎大人提醒。税粮和钱在此,还请大人清点。天色不早,我等告辞。”
说完,他命人将佐助抬上马背,翻身上马,带着两个浪人绝尘而去。
吉川三郎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堆米和钱,啐了一口:“装什么善人!来人,把这些都装车!妈的,赤松庄……迟早收拾你们!”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