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决内奸的血迹尚未被晨光完全晒干,空气中那股混合了硝烟、血腥和钢铁的焦灼味道还未散去。短暂的战前动员带来的激昂,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在短暂的沸腾后,迅速沉淀为一种更加压抑的、山雨欲来的死寂。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墙头、哨塔、工事,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北方,握着武器的手心渗出冰凉的汗。
林烨独自站在指挥点最高处,迎着越来越亮的晨光,将意识缓缓沉入那片只有他能“看见”的湛蓝。系统界面无声展开,他的心神与高空中那些无形的、飘荡的“眼睛”——警戒蒲公英的种子连接在一起。
视野瞬间拔高,掠过脚下蝼蚁般忙碌的基地,掠过不远处焦黑的西墙战场,掠过更远处死寂的废墟。荒凉的大地在视野中飞速后退,地平线在远方展开。
起初,只有风卷起的细微沙尘,以及废墟中零星游荡的、如同蝼蚁般的丧尸黑影。
但很快,视野尽头,那代表北方的主干道方向,情况开始变得不同。
大片大片、如同沙暴般的尘土,正从遥远的地平线上升腾而起,滚滚向前,遮天蔽日!那不是自然的风沙,而是由大量重型物体碾压、无数脚步践踏卷起的死亡烟尘!烟尘的规模远超之前任何一次观察,厚重、绵长,带着一股毁灭一切的压迫感,正以稳定而坚决的速度,朝着“晨光绿洲”的方向推进!
林烨集中精神,将“视野”竭力拉近。
烟尘之下,令人心悸的景象逐渐清晰。
是车队!一支庞大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畸形车队!打头的是几辆焊接着厚实钢板、车顶架着狰狞重机枪的改装卡车,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后面跟着数十辆各式各样的皮卡、越野车、甚至几辆锈迹斑斑的公交车,每辆车都经过野蛮的改装,焊接着尖刺、钢板,车斗里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影,武器在尘土中反射着冰冷的寒光。
车队两侧和后方,是更多徒步跟进的人潮。他们穿着杂乱,但大多手持武器,砍刀、长矛、自制枪械林立,如同迁徙的狼群,沉默而凶戾地跟随着车辆。人群松散却庞大,黑压压一片,粗略估算,人数绝对超过了五百,甚至可能更多!
在这支庞大的队伍中,林烨的“视线”捕捉到了几个格外扎眼的目标:几辆卡车的后面,拖着用篷布遮盖的、看起来十分沉重的物体,轮廓隐约像是……简陋的炮架?还有几辆车的车斗里,堆放着成捆的、疑似炸药包的东西。
更远处,烟尘的尽头,似乎还有更多影影绰绰的车辆和人员,无法看清具体,但无疑增加了这股洪流的恐怖分量。
“秃鹫”主力,不再是模糊的威胁和俘虏口中的数字。它化作了眼前这片席卷而来的、由钢铁、血肉和杀戮欲望构成的死亡洪流,正带着碾碎一切的态势,兵临城下。
林烨缓缓收回意识,重新“看”向现实。晨光明媚,高墙肃立,但北方天际那越来越明显、越来越近的昏黄色尘头,已经无需借助蒲公英的视野,肉眼便能隐约看到。沉闷的、如同滚雷般隐约传来的引擎轰鸣声,也开始震动空气,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和心头。
“他们来了。”林烨的声音平静,通过铁皮喇叭,传遍了基地每一个角落,也传到了每一座哨塔和防御节点。
没有惊呼,没有骚乱。只有瞬间更加粗重的呼吸声,和武器握紧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秦虎在西北角一号哨塔上,举着望远镜,脸色凝重如铁。阿木扔掉了手里的图纸,抄起靠在墙边的长矛。苏沐晴深吸一口气,最后检查了一遍医疗点里简易手术器械和绷带药品的摆放。赵工默默将最后几箱弩箭搬上墙头指定位置。大牛活动着粗壮的手臂,小武的身影在墙头几个关键节点间快速移动,做最后确认。
庞大的烟尘在视野中不断放大,引擎的轰鸣、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隐约传来的、肆无忌惮的嚎叫和口哨声,越来越清晰。最终,这支混杂着暴力和野蛮的队伍,在距离“晨光绿洲”北面围墙约一里地的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墟空地上,缓缓停了下来。
车灯次第熄灭,但扬起的尘土许久不散。黑压压的人群从车上跳下,在废墟和车辆间散开,形成一片混乱而充满威胁的散兵线。几辆架着重机枪的卡车被推到前方,黑洞洞的枪口,遥遥指向了晨光绿洲高耸的北墙。
一面用不知什么动物的皮和破烂布料缝制的、画着狰狞秃鹫头像的旗帜,在一辆最高的卡车顶端升起,在晨风中猎猎抖动,散发着赤裸裸的挑衅和杀意。
兵临城下,旌旗在望。死亡的阴影,如同实体般笼罩下来,连阳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最高战备!”林烨的声音再次响起,斩钉截铁,不容任何迟疑,“所有人员,进入预定战斗位置!没有命令,严禁擅离职守,严禁探头张望!”
“秦虎,指挥所有远程火力及防御植物,听我号令!”
“阿木,带工程预备队,随时准备抢修工事!”
“苏沐晴,医疗组待命!”
“各哨塔,严密监视敌军动向,随时报告!”
一道道命令简洁而清晰地下达。整个基地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最后一个齿轮咬合到位,开始发出低沉而危险的运转声。
墙头上,防卫队员们压低身体,藏在垛墙后,弩箭上弦,呼吸放缓。进化者小队的成员被分散到几个关键压力点。豌豆射手的叶片微微抖动,寒冰射手的花盘泛着幽蓝的光,火炬树桩静静燃烧,等待着为火焰注入狂暴的力量。路灯花在白天光芒内敛,但随时可以释放强光。
西侧昨晚被炸开的缺口,已经被阿木带人用沙袋、砖石和木料紧急堵死加固,虽然不如原墙坚固,但也是一道障碍。墙内预设的陷阱区已经被清理并做了标记,等待着可能到来的第二次地面进攻。
林烨的目光冷静地扫过敌人的阵线。对方没有立刻发动进攻,而是在整顿队形,布置火力点,显然不打算进行毫无准备的猪突。那个“老三”能拉起这么大队伍,绝不是蠢货。昨晚先头部队的覆灭,肯定让他更加警惕,但也只会让他更加疯狂地想扳回一城,证明自己的实力。
对方在观察,在评估,在寻找新的突破口,或者……在准备用重火力直接轰击。
“首领,”秦虎的声音从通讯筒传来,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紧绷,“那几辆盖着篷布的卡车后面,好像在卸东西……像是……炮?”
林烨心头一凛。果然,最坏的情况之一出现了。他再次连接警戒蒲公英的视野,但对方似乎有所防备,将那些可疑目标放在了障碍物后面或人群深处,难以看清细节。
“通知所有单位,注意防炮!掩体后人员,尽量分散!”林烨沉声下令。对付火炮,现有的防御植物作用有限,只能靠工事坚固度和人员防护了。
最后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一方,是龟缩于高墙之后,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但凭借工事、准备和特殊手段严阵以待的“晨光绿洲”。
另一方,是兵临城下,人数众多,装备杂乱但火力凶悍,气势汹汹志在必得的“秃鹫”主力。
隔着短短一里地的距离,生与死的界限被划得分明。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尘土味,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杀气和毁灭的气息。
阳光似乎无法穿透这层凝重的阴霾,风也仿佛停滞。只有敌人阵中偶尔传来的嚣张叫骂、引擎空转的轰鸣,以及墙头上压抑的呼吸和武器轻触的微响。
大战的阴影,如同实质的乌云,沉沉地压在这片小小的绿洲上空,也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