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大步流星踏入将军府议事堂,玄色披风的下摆因疾行而微微扬起,带进一缕外面的风尘气息。
他尚未站定,内堂通往后方书房的侧门处,已传来甄姜那特有的、温和中带着沉稳力量的声音:“夫君回来了?”
他循声推门而入,只见甄姜正立于宽大的书案前,手中握着一卷展开的竹简。
上面以朱笔清晰地标注着“幽并盐价急报”等字样。
她秀眉微蹙,眉宇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并对竹简上的内容反复思量。
“夫人急召,可是盐务出了新的变故?”凌云快步上前,目光迅速扫过竹简上那些触目惊心、不断攀升的数字。
语气不由得带上了沉甸甸的凝重。盐,乃民生之本,军需之要,一旦有失,动摇根基。
甄姜抬眸看他,清澈的眼眸中映着烛火,也映着深深的忧虑。
她纤长的指尖在竹简上几个关键处轻轻点过,声音清晰而冷静,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力:
“幽州西部,通往塞外的几条重要盐道,近来屡遭小股鲜卑游骑滋扰劫掠,虽未造成大规模伤亡,但运盐商队已是人心惶惶,行程大大延误。”
“最新消息,最大的一支商队已在居庸关外滞留三日,不敢轻易前行。代郡官仓存盐,据报已不足半月之需。”
她顿了顿,指尖移向并州区域,语气更沉,“并州那边,情况更为严峻。去罗旱情的影响远超预估,几处主要盐井出卤量莫名锐减,至今未能恢复。”
“民间已有恐慌情绪,百姓开始私下囤积食盐,导致市面流通盐量骤减,官定盐价虽未动,但黑市盐价……已暴涨三倍有余!且有价无市,长此以往,恐生民变。”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凌云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盐价飞涨,供应短缺,这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足以引爆整个北疆安定局面的政治和军事危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保持着仪态的脚步声。
门帘被掀开,带着一丝外面清冷空气进来的,是糜贞。
她气息因快步行走而微喘,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但一双明眸却亮得惊人,神色间充满了坚定与决然。
她先是对甄姜和凌云分别行了一礼,然后便开门见山,声音清脆而有力:
“凌将军,甄姐姐!方才在门外,贞儿隐约听到盐务艰难。此事实在是关乎北疆百万民生与军心稳定,贞虽是一介女流,不擅军政大事,却也愿尽糜家所能,为将军与夫人分忧,略尽绵薄之力!”
她的话语直接而坦诚,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意。凌云看向她,目光中带着询问。
糜贞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不瞒将军、夫人,我糜家早年曾在幽州与冀州交界处,靠近太行余脉的一处丘陵地带,购得一片山地,其中……包含一处盐矿。”
“盐矿?”凌云眉头微挑,盐铁之利,自古便是国家命脉,他自然极为关心。但若是寻常易开采的盐矿,糜家恐怕早已利用起来,不会等到现在。
果然,糜贞脸上露出一丝窘迫和无奈,补充道:
“正是。只是……那并非寻常的良盐矿,而是一处……毒盐矿。”
她斟酌着用词,“矿盐色泽灰暗浑浊,开采出的盐块带有明显的苦涩异味和杂质,人畜若误食,轻则上吐下泻,四肢无力,重则……重则可能危及性命。”
“家中早年为此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聘请过不少工匠方士,试图将其净化,却始终无法将其化为可食之盐,反而折损了些人手。”
“最终,家兄认定此乃无用之地,徒耗钱粮,只得下令封矿废弃,多年来已成无用之累赘,几乎被家族遗忘。”
她说到这里,抬起眼帘,带着几分希冀和紧张看向凌云:“贞儿想……想将军见识广博,智计百出,常有惊人之举。”
“不知……不知将军是否有法子,或有思路,能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将这害人的毒盐,转化为能为北疆所用的有益之物?”
她说完,屏息凝神,有些忐忑地看着凌云,生怕自己这个基于盲目信任和一丝幻想的提议,是异想天开,平白给正处于焦头烂额之际的凌云增添了无谓的烦恼。
然而,凌云的反应完全出乎了她,也出乎了旁边甄姜的意料。
只见凌云先是微微一怔,似乎在消化“毒盐矿”这三个字背后的含义。随即,他眼中猛地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璀璨光芒!
那光芒如同长期在黑暗中摸索的人骤然看到了指引方向的灯塔,充满了极致的惊喜、兴奋和一种“终于找到了”的豁然开朗!
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是下意识地、完全忽略了礼节地紧紧抓住了糜贞的一双柔荑,声音因为内心巨大的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贞儿!你所言当真?真是毒盐矿?矿脉具体情形如何?储量可还丰富?位置在哪里?”
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反应和略显亲密的举动,让糜贞瞬间羞得满面通红,耳根都烧了起来。
双手被凌云那双温热而有力、布满习武薄茧的大手紧紧握着,传来令人心悸的温度和力量,让她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腔。
但她更清晰地感受到凌云语气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狂喜的情绪,这巨大的反差让她瞬间抛开了女儿家的羞涩,连忙用力点头,语速也不自觉地加快:
“千真万确!家中文书记载甚详,那矿脉规模据说不小,绵延数里,只是因为其毒性,才被视为不祥,无人敢于问津。具体储量、矿层深浅,需得到现场实地勘察方能确知。”
“好!好!好!”凌云连道三声好,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仿佛穷小子突然发现了金山银山,不,是比金山银山更宝贵的战略资源!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贞儿,你今日可是立下了泼天的大功了!此功,当载入我北疆史册!”
凌云心中已是狂喜的海洋在翻腾:盐!竟然是现成的矿盐!还是因为含有害杂质而被废弃的“毒盐矿”!
幽州地处北方内陆,获取海盐路途遥远,成本高昂,且极易受制于人。并州盐井产量又不稳定。
普通百姓常常面临淡食之苦,军中用盐也是一笔巨大的开销,限制了军队的规模和战斗力。
若能解决这毒盐的净化问题,就等同于在北疆腹地找到了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巨大盐山!
其战略意义和经济价值,丝毫不亚于找到十座金山!这不仅能彻底、一劳永逸地解决北疆军民缺盐的困境,更能带来巨额的财富,足以支撑他未来所有的宏大计划!
糜家这废弃的毒盐矿,在当世所有人眼中是致命的废物,但在他这个知晓一些基础现代化学知识的人看来,却是亟待开发的、价值连城的宝藏!
虽然具体的提纯净化工艺需要结合实际情况去摸索试验,但大方向是明确的,绝非虚无缥缈的幻想!
他立刻转身,对侍立在一旁、同样被主公反应惊到的亲卫厉声下令:“速去告知公达(荀攸),幽州所有军事调动,由他先行全权处理,酌情决断!”
“我有关乎北疆命脉的更要紧之事,需立刻出城!典韦!”他声音陡然提高。
“末将在!”如同铁塔般的典韦轰然应诺。
“点齐你最得力的一队亲卫,全部轻骑,配足三日干粮饮水,即刻随我出发!”
“现在?就去那毒盐矿?”糜贞吃了一惊,掩住小口。她没想到凌云竟然如此雷厉风行,急切到这种地步,连所谓的紧急军情都可以暂时搁置。
“对!现在就去!”凌云斩钉截铁,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火焰。
“此事关乎北疆未来数十年之命脉,关乎百万军民福祉,一刻也耽误不得!贞儿,你来带路!”
他依旧紧紧握着糜贞的手,仿佛生怕这个刚刚发现的“绝世宝藏”会凭空消失一般,那炽热的目光和全然的信任,几乎要将人融化。
糜贞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炽热、坚定以及那份将自己视为“功臣”的重视所深深感染,心中又是甜蜜悸动,又是自豪澎湃。
她没想到自己家族视为耻辱和负担的废弃产业,在凌云眼中竟有如此惊天动地的价值。
更没想到凌云会对她的提议报以如此巨大的热情和毫无保留的信任,甚至不惜放下前线军务也要立刻前往验证。
这种被全然需要、被视为“关键之人”的感觉,让她浑身充满了暖流和前所未有的动力。
之前的些许不确定和忐忑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决心。“好!我认得路,这就为将军引路!”
典韦得令,虽心中对所谓的“毒盐矿”能变成“命脉”充满疑惑,但见主公如此斩钉截铁、急不可耐,深知此事定然非同小可,立刻吼了一声:
“亲卫队,甲组集合!轻骑,备三日粮草!”很快,一队约五十人、人人矫健、马匹雄骏的精锐骑兵便在校场集结完毕,鸦雀无声,只待号令。
凌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率先翻身上了自己的乌云驹,动作干净利落。
随即,他侧身,小心而有力地将糜贞也扶上一匹特意选来的、性格温顺的枣红马。
他意气风发,之前的沉稳持重暂时被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充满活力的兴奋所取代,对身旁俏脸依旧泛着红晕的糜贞朗声笑道:
“走,贞儿!带我去看看咱们北疆未来的‘金山’!”
说罢,一夹马腹,乌云驹发出一声兴奋的嘶鸣。在糜贞的指引和典韦等五十名精锐护卫的紧密簇拥下,一行人如同离弦之箭。
马蹄雷动,踏起滚滚烟尘,径直朝着涿郡城外,那处被糜家遗弃多年、世人避之不及的“毒盐矿”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刻,留在书房内的甄姜,静静地望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仿佛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渐渐远去的急促马蹄声。
她缓缓放下手中那卷沉重的盐价竹简,指尖无意识地在上好的宣纸上轻轻划过。
作为凌云的正妻,北疆商贸总会的实际主持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盐务危机的严重性,也更能体会凌云此刻发现新可能的狂喜。
理智上,她为可能找到解决盐荒的途径而感到由衷的欣慰和松一口气。凌云若能成功,于公于私,都是天大的好事。
当前最要紧的,是协助夫君稳住盐务大局。无论那毒盐矿能否成功转化,她都需要立刻行动起来,动用一切商业手段和储备。
尽可能平抑盐价,稳定市场,为凌云争取时间。
至于其他……她相信凌云,也相信自己。未来的路还长,她甄姜,永远会是他身边最坚实、最可靠的伴侣之一。
她端起旁边微凉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眸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明,开始迅速思考应对当前盐务危机的具体策略。
c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