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的光阴,在表面紧绷如弦、人心惶惶的“盐荒”假象下悄然流逝。
然而,冰面之下,暗流早已转向,局势正在发生根本性的、不可逆转的变化。
那些紧紧依附袁家的幽州世家,如渔阳田氏、右北平公孙氏、代郡李氏、上谷张氏等,他们的库房、地窖乃至部分宅院。
早已被前期疯狂收购来的食盐堆得满满当当,几乎到了针插不进、水泼不入的境地。
这种疯狂的囤积行为,不仅耗尽了他们家族数代积累的庞大流动资金,更迫使许多家族不惜抵押了名下大片的良田、祖传的店铺,甚至向其他州郡的商号举借了巨额债务。
他们起初还眼巴巴地指望着邺城的袁氏和洛阳的袁槐能持续不断地输血,但来自袁氏核心的支持。
却在达到一个惊人的数额后,诡异地、渐渐地停止了——袁绍和袁槐终究是精于算计的政客,而非慈善家。
前期巨大的投入已经像石头投入深潭,他们需要看到预期的回报,或者至少是凌云政权崩溃的明确迹象,而不是继续填一个仿佛无底洞般的窟窿。
更让他们心底发慌、坐立不安的是,凌云将军府每日定点出售的那“少量”雪盐,非但没有如同他们最初预想的那般迅速枯竭,反而供应得越来越稳定、越来越规律!
那洁白如雪、细腻如尘的精盐,通过那套严密到近乎苛刻的盐引制度,精准地、涓滴不漏地流入每一户登记在册的寻常百姓家中。
虽然严格限量,但这点滴的供应,却像是一根牢固的救命稻草,稳稳地托住了民生的底线,维持了最基本的需求。
市面上,那些被他们囤积起来的海盐、粗盐的价格,虽然依然被他们之前的行为人为地抬在高位,形同虚设。
但百姓们因为有了将军府提供的、价格低廉品质却极高的雪盐作为保底,最初的恐慌情绪竟慢慢地平息了下来,甚至开始对将军府产生一种感激之情。
世家们手中那花费巨资囤积起来的天价盐, 就从奇货可居的“黄金”,变成了无人问津的“顽石”——普通百姓根本买不起,也不再需要买他们的高价盐;
凌云将军府自然更不会回头购买;而试图运出幽并边境销售,又早被凌云的那道严令死死卡住,违者以资敌论处!
“这……这凌云到底是哪里弄来这么多雪盐?!难道他挖通了地脉,找到了取之不尽的盐泉吗?!”
田家主在自己的书房内,如同困兽般焦躁地来回踱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脸上早已没了两个月前那种智珠在握、稳操胜券的得意。
“整整两个月了!他怎么可能还有库存?而且看起来……似乎源源不绝!难道……难道他真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能直通盐海的隐秘渠道?”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所有参与囤积的世家家主的心头。
他们再也按捺不住,慌忙将最新的、极其不利的情况整理成措辞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哀告的密信,再次紧急呈报给洛阳的袁槐。
希望这位“盟主”能再次施以援手,或者至少能凭借其高瞻远瞩,为他们指点一条迷津。
然而,来自洛阳袁槐府邸的回应,却如同一盆掺杂着冰碴的冷水,从他们头顶浇下,直透心扉,凉彻骨髓。
袁槐初闻此讯,先是陷入短暂的难以置信,随即便是勃然大怒,他猛地将手中把玩多年、心爱无比的羊脂玉如意摔在地上,顿时碎片四溅!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他在奢华静谧的厅堂内压抑着声音低吼,脸色铁青。
“连凌云到底藏着多少底牌都摸不清楚!枉费我袁家投入如许钱粮!那么多真金白银,就换回一堆堆在仓库里只会吸潮发霉的盐巴吗?!”
但紧接着,老辣政客的敏锐直觉取代了愤怒,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梁骨悄然爬升。
凌云能够近乎无限地提供那种品质超群的雪盐,这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料和基于常理的判断。
“难道……难道此子真有点石成金之术?抑或是……他找到了某种前所未有、能大量生产这等精盐的秘法或矿脉?”
他猛然意识到,事情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之前的巨大投入很可能血本无归,甚至更糟糕的是,可能引火烧身,反噬袁家自身的声音和利益。
在经历了最初的愤怒与深深的不解之后,袁槐迅速做出了一个最符合世家大族利益、最为冷酷无情的决定——壮士断腕,弃车保帅。
他对外严密封锁消息,对幽州世家们雪花般飞来的求救信函视若无睹,置若罔闻,仿佛从未与这些地方豪强有过任何紧密的联系,从未指使他们做过任何事情。
在少数心腹重臣在场的私下场合,他甚至会面露沉痛之色,感慨道:
“幽州某些世家,真是利令智昏,只顾一己私利,全然不顾民生疾苦,竟行此囤积居奇、祸乱地方之举,实乃国之蛀虫,令人不齿!”
他毫不犹豫地、干净利落地将自己和整个袁氏家族从这件事中摘了出来,将所有责任和罪过,毫不留情地推给了那些曾经为他奔走效力的幽州世家。
准备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推上绝路,成为平息民愤、保全自身的牺牲品。
就在幽州世家们求救无门、内部开始出现分裂、惶惶不可终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之时,凌云酝酿已久的致命反击,如同隐藏在乌云后的雷霆,骤然劈下!
在戏志才的精心策划和指挥下,早已安插在各大城镇市井之间的细作、眼线,开始有序地、一波接一波地“为民请命”。
在涿郡、渔阳、广阳、代郡、上谷等城的繁华街市、热闹酒肆、茶楼,甚至各级官府的公告栏附近,开始有人“义愤填膺”地大声检举揭发。
“乡亲们都知道吗?咱们前两个月为啥买不到盐,差点淡出鸟来?都是渔阳那田家搞的鬼!他们家的库房,那盐堆得比山还高!都快把房子撑破啦!”
“还有右北平的公孙家!他们和冀州那个袁家勾搭在一起,把市面上能见的盐都搜刮干净了!就是想饿死咱们老百姓,逼垮咱们的将军府!”
“代郡的李家、上谷的张家……他们都是一伙的!都是黑了心肝的同谋!”
这些细作们精准地点出了所有参与囤积的世家名号,甚至有意无意地透露了他们部分囤盐的具体地点和大致数量。
压抑了许久的民怨,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瞬间沸腾起来!
之前积压的所有恐慌、不安和生活的艰辛,此刻全部转化为对这些为富不仁、囤聚居奇、罔顾人命的世家豪强的冲天怒火。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声讨之声此起彼伏。
这些被点名的世家顿时陷入了极大的惊慌和混乱之中,他们一边竭力辟谣,一边更加拼命地向袁家发送最高级别的求救信号,言辞近乎哀嚎。
但所有的信使都如同泥牛入海,所有的信件都得不到任何回应。
直到此刻,他们才彻底地、绝望地明白,自己已经被背后的主子无情地、彻底地抛弃了。袁家利用他们时,许以重利,画下大饼;
一旦事态逆转,危及自身,便立刻进行切割,视他们如敝履,其冷酷与虚伪,刻骨铭心。
时机已然完全成熟,凌云不再有丝毫犹豫。
他一声令下,早已摩拳擦掌、等候多时的徐晃、张合、高览等将领,率领着精锐的甲士,按照早已拟好的名单和地址,兵分多路,如雷霆般直扑各大世家的庄园、别院和秘密仓库。
行动迅捷而精准,几乎每到一处,都是人赃并获!面对库房中那堆积如山、包装上甚至还带着糜家或甄家标记的食盐,以及士兵们手中明晃晃的刀枪。
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世家毫无反抗之力,家族中的主要成员、话事人,几乎被一网打尽,悉数被抓捕。
他们耗费巨资、甚至举债囤积的食盐,以及为了购盐而几乎被掏空的家族数百年的积累——包括田契、地契、金银珠宝、古玩玉器、粮秣布帛……全部被登记造册,抄没充公,纳入了将军府的府库。
肃穆的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凌云高坐主位,目光冷冽如塞外的寒冰,扫视着跪在下方、面如死灰、瑟瑟发抖的众多世家家主。
他心中杀意涌动,本欲将这些祸乱地方、荼毒民生的蛀虫一并推出辕门斩首,以儆效尤,彻底震慑宵小。
但此时,荀攸和戏志才几乎同时出列,躬身劝阻。
荀攸言辞恳切,分析利害:“主公,此辈虽行事可恶,罪责难逃,然究其根源,首恶乃冀州袁氏。”
“彼等不过是为虎作伥之辈。若尽数诛杀,手段未免过于酷烈,恐寒了北疆乃至天下其他尚在观望之世家豪族之心,予人口实。”
“于主公日后招揽贤才、安定地方不利。不若,暂留其性命,以示宽仁。”
戏志才则目光闪烁,补充的策略更为深远,他微微压低声音:
“公达先生所言极是。主公,不如借此良机,将其家产全部没收,充作军资民用,只给予每户少量足以维持最低生计的银钱,”
“然后将他们全族,尽数驱逐出幽、并十郡,永世不得返回。这些人如今对袁氏恨意滔天,可谓刻骨铭心。”
“让他们流落中原各地,如同活着的告示,必将四处哭诉、宣扬袁氏之无情无义、临难弃卒之丑态。”
“此乃上乘攻心之策,不费一兵一卒,便可让天下欲依附袁氏者,皆心生寒意,暗自警惕!此消彼长,于我军大利!”
凌云闻言,仔细权衡,深觉二人所言确是老成谋国之道,便依计而行。
他当众历数了这些世家的罪状,宣布没收其全部财产,然后每人发给仅够路途使用的微薄盘缠,派兵严加看管,勒令他们即日离开北疆地界,永不得返。
那些昔日里在地方上呼风唤雨、风光无限的世家家主及其亲族,此刻如同丧家之犬,携带着对凌云军法如山的恐惧,以及对袁家背信弃义的刻骨仇恨。
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被押解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他们经营多年的故土。
他们失去了所有的财富、田产和地位,心中充满了被利用、被背叛的滔天愤怒。果然不出戏志才所料,这些人在之后的流亡途中。
将袁家的无耻行径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四处传播,使得袁本初、袁太傅“外示宽厚,内实忌刻”的恶名,在士林和豪强圈中悄然传开,让袁氏家族看似光鲜的声誉,蒙上了一层难以擦除的阴影。
而凌云,则通过此次漂亮的连环计与雷霆反击,不仅彻底清除了内部依附袁氏的不稳定因素。
将幽州五郡及并州五郡牢牢地掌控在手,形成了铁板一块的绝对控制,还凭借抄没来的巨额财富(远远超过了前期糜、甄两家“赚取”的利润)。
以及那座日夜不停、高效产出雪盐的渔阳宝矿,使得北疆的财政和战略物资储备,达到了一个空前雄厚、足以令四方诸侯侧目的地步。
经此一役,凌云的统治根基更为坚实,声望如日中天,已然具备了应对未来更大风浪与挑战的雄厚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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