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将时间稍稍回溯,就在凌云因华佗的诊断而心急火燎地冲出将军府、赶往戏志才住处的同时。
另一边的郭嘉,这位素来以洒脱不羁、笑对风云着称的鬼才,正经历着他人生中最为沉重、最措手不及的一次打击。
那本是一个寻常的上午,阳光正好,郭嘉只是在医学院附近的市集闲逛,想着近日思虑一策,精神略有困顿,便信步想去寻华佗,讨些提神醒脑的药散,也好继续为主公殚精竭虑。
他没曾想,刚踏进医学院那飘着草药清香的大门,就被一脸凝重、仿佛等候多时的华佗直接拉住。
“奉孝先生,且留步!”华佗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严肃。
郭嘉起初还不以为意,甚至习惯性地扬起他那略带戏谑的笑容,打趣道:
“华老先生,今日怎的如此郑重?莫非是看嘉最近为国操劳,面容憔悴,要慷慨赠与些十全大补汤,让嘉也补补元气?”
他边说边随意地伸出手腕,只当是寻常问诊。
然而,随着华佗那布满皱纹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诊察的时间远远超过了平常,而且华佗的眉头越皱越紧,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
脸上的神色也从最初的探究,逐渐转为难以置信,最后化为沉痛与惋惜时,郭嘉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一点点消融、凝固,最终彻底消失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了他的心头。
当华佗最终缓缓收回手,抬起眼,用一种混合着医者仁心和面对既定事实的沉痛语气。
将那个残酷的诊断结果和盘托出——先天根骨孱弱,元气本就不足;
后天又因常年酗酒无度,脏腑受损极深,酒毒已侵入经络……若不立刻、彻底戒绝酒水,配合长期精心调养,非但寿数难永,恐有猝亡之险;
更兼肾精亏竭,于子嗣一事上,将极为艰难,甚至……终生无望时……
郭嘉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巨响,仿佛九天之雷毫无征兆地直劈而下,不仅震得他双耳嗡鸣,更是将他整个人的魂魄都震得离体飞出,七零八落!
寿数难永?他郭奉孝浪迹天涯,纵情声色,笑骂由心,或许内心深处早已对生死之事看得比常人淡泊几分。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他早已有此觉悟。但……子嗣艰难?终生无望?!
这后面几个字,如同世间最锋利、最冰冷的玄冰锥,带着彻骨的寒意,轻易就刺穿了他那看似坚不可摧、洒脱不羁的外表,狠狠地扎进了他心脏最深处、最柔软、也最不设防的地方!
他猛地想起,主公凌云体恤下属,不仅为他们这些核心幕僚提供了安稳的居所。
更是细心周到地为他和戏志才、荀攸、张辽、典韦等十六位文武跟皇帝要了美女,安排了婚事,希望他们能在这乱世中也有个家。
他看着戏志才家中渐渐添了人口,日益热闹;他听着其他已成家的同僚偶尔提及儿女稚语、天伦之乐时,脸上那无法掩饰的幸福光彩;
他甚至还曾与自己的妻子在灯下笑言,将来定要生一个如他般聪慧机敏、或是如她般温柔婉约的孩子,将他们的才智与血脉延续下去……
可现在……华佗却用最权威、最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他,问题恰恰出在他自己身上?
是他这放纵不羁、视酒如命的生活方式,不仅可能让他无法陪伴敬爱的主公走到事业的终点,更残忍地剥夺了他成为一个父亲最基本的权利和希望?!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铺天盖地的茫然,随即而来的便是深入骨髓的恐慌,而这所有激烈的情绪。
最终都汇聚、发酵,化为了滔天的、几乎将他彻底淹没的绝望和自我厌弃!
他郭奉孝,自诩智计百出,算无遗策,能洞察人心,玩弄天下英雄于股掌之间,却连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未来的命运都算不清,保不住!
什么算尽苍生的鬼才,什么运筹帷幄的顶级谋士,到头来,竟连一个最普通的、能够传宗接代的健康男人都做不了!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失败!
“哈哈……哈哈哈……”郭嘉忽然无法自控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低沉,如同受伤野兽的呜咽。
随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却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与一种濒临崩溃的癫狂。
他猛地一把推开面露不忍、试图上前劝慰的华佗,脚步踉踉跄跄,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气般冲出了医学院那沉重的大门,口中反复喃喃自语,声音破碎而绝望:
“无嗣……无嗣……好一个郭奉孝!当真是……干净利落!断子绝孙……哈哈哈……干净利落啊!”
他没有回处理公务的府衙,那里有他熟悉的案牍和地图,此刻却只会加深他的痛苦。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直接冲回了自己那处不算宽敞、却充满温馨回忆的家。
他不顾闻讯从内室赶出来、脸上还带着惊慌与担忧的妻子的连声询问,粗暴地将自己反锁在平日里最爱待的书房兼小酌之用的内间。
“砰”的一声巨响,将妻子带着哭腔的呼唤隔绝在外。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郭嘉目光空洞地扫过房间,随即如同疯魔了一般,踉跄爬起。
翻箱倒柜,将平日里珍藏的、朋友馈赠的、自己偷偷买来的所有美酒,无论醇酿还是劣浆,统统翻找出来。
他抱起一个酒坛,拍开泥封,甚至不用酒盏,就直接仰头痛饮,那辛辣的液体如同火焰般灼烧着他的喉咙,灌入他的胃腹,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滋味。
只想用这熟悉的、能带来短暂麻痹的液体,去淹没那锥心刺骨的痛楚,去遗忘那令人彻底绝望的未来图景。
什么戒酒调养,什么延年益寿,既然连生命最基本的延续和传承都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那这副残破的躯壳,活着还有什么意味?
还有什么值得珍惜?不如醉死,不如在这最熟悉的沉醉中,走向毁灭,方得解脱!
当凌云和戏志才处理完那边的事情,带着满心的沉重与决心匆匆赶到郭嘉府上时,看到的是双眼红肿如桃、手足无措、几乎要晕厥过去的郭嘉妻子。
以及从那紧闭房门缝隙里不断逸散出来的、浓烈到刺鼻的酒气。
凌云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他与戏志才交换了一个无比凝重和痛心的眼神,不再有任何犹豫,两人同时侧身,用肩膀狠狠撞向了那扇仿佛隔绝了生死的房门!
“哐当”一声,门闩断裂,房门洞开。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的心头如同被重锤击中,瞬间酸涩难当,几乎窒息。
只见郭嘉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床榻边缘,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已经空了大半的酒坛,衣衫凌乱不堪,前襟被酒液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满身浓烈的酒气几乎形成实质的雾气。
他脸上泪痕纵横交错,与未干的酒渍混在一起,头发散乱,眼神涣散空洞,已是烂醉如泥,神智完全迷失在酒精带来的虚幻与痛苦之中。
在他周围的地面上,还滚落着几个歪倒的空酒壶和碎裂的杯盏,一片狼藉,如同他此刻的内心。
“奉孝!”凌云痛心疾首地呼喊一声,声音带着颤抖,快步上前,和戏志才一起,费力地将软泥般、几乎失去所有意识的郭嘉从冰冷的地上搀扶起来,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床榻之上。
郭嘉的妻子在一旁掩面低声啜泣,肩膀不住地耸动。
戏志才强压下心中的酸楚,温言安抚了她几句,让她先回房休息,稳住情绪,这里交由他和主公处理。
待那悲戚的脚步声远去,戏志才与凌云再次对视,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那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沉重,以及一种必须坚持下去、绝不放弃的决心。
这一夜,注定漫长而艰难。郭嘉在醉梦中极不安稳,呕吐了好几次,秽物弄脏了衣袍和被褥。
时而陷入昏睡,呼吸急促;时而又会含糊不清地呓语,声音破碎而痛苦。
凌云和戏志才这两位在北疆地位尊崇、手握重权的文武核心,此刻却抛开了所有的身份与矜持。
如同最寻常的老友、最尽责的家人,毫无半分嫌弃之色,亲自为他清理嘴角和身上的污秽。
小心翼翼地为他更换上干净的衣物,用浸了温水的毛巾,一遍又一遍,耐心而轻柔地为他擦拭滚烫的额头和冰凉的手臂,试图用物理的方式为他降低那因酒精和激动而升高的体温。
“志才,你脸色也不好,先去旁边榻上小憩片刻,这里我先守着。”
凌云看着戏志才那因熬夜和担忧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色,以及眼底无法掩饰的疲惫,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关切。
戏志才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榻上不安扭动的郭嘉身上:“主公,臣无妨,还能坚持……”
“这是命令!”凌云的语气陡然变得坚决,带着身为主公的威严,更带着对另一位重臣身体的担忧。
“你的身体也需注意,华先生的话犹在耳边!我们不能再倒下一个!后半夜你来替我,我们必须轮流休息,才能坚持住!”
戏志才深知凌云心意已决,也明白他话中的深意,心中暖流与酸楚交织,不再固执,只好依言走到一旁的矮榻边,和衣而卧,却哪里能真正安心入睡。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唯有房间内烛火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
凌云独自坐在郭嘉榻前的矮凳上,身形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有些佝偻和孤寂。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神采飞扬、舌灿莲花、智计足以令鬼神惊叹的鬼才谋士。
此刻却如同脆弱无助的婴孩,被酒精和绝望折磨得不成人形,心中如同压了一块千钧巨石,沉甸甸的,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伸出手,仔细地为郭嘉掖好滑落的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睡梦中,郭嘉的眉头紧紧锁成一个死结,额头不断渗出冷汗,他似乎陷入了一个极不安稳、充满梦魇的境地。
忽然,他挥舞着手臂,在空中胡乱地抓挠着什么,含糊不清地嘶喊道,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泣血:
“…主公…嘉…嘉恐怕…不能…不能再随您…看那太平盛世了……大业…嘉…有负厚望…有负……”
这断断续续、却饱含着未尽之志与深沉愧疚的梦呓,如同世间最锋利的钢针,一下下,狠狠地扎在凌云的心上,带来尖锐而持久的痛楚。
他猛地伸出手,紧紧握住郭嘉那在空中无助挥舞、冰冷的手,试图将自己的力量和温度传递过去,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和无比的坚定:
“奉孝…胡说什么傻话!你会好的…你一定会的!我不管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我要你好好活着!”
“我还要你陪我一起,踏平这乱世,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你听到没有!这是命令!你必须给我好起来!”
看着郭嘉即使在醉梦沉沦、意识模糊之际,心心念念、愧疚难安的,仍旧是辅佐他成就大业。
凌云几度感到眼眶发热,鼻尖酸涩,他强行仰起头,深吸着气,才没让那滚烫的男儿泪滑落下来。
这一夜,他未曾合眼,就那样静静地守着,如同最忠诚的卫士。
烛光映照着他因疲惫和担忧而显得格外憔悴、清瘦的侧脸,那身影在墙壁上被拉得很长很长,充满了作为一方之主、作为生死挚友的沉重担当与无悔付出。
直到天色微明,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戏志才才从浅眠中惊醒,替换他时,看到凌云那双布满猩红血丝、几乎要睁不开的双眼。
以及一夜之间似乎更显棱角分明、清瘦憔悴的脸庞,心中亦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如同潮水般汹涌的感动。
“主公,您……”戏志才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无妨。”凌云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却依旧挺直了脊梁。
“看好他,寸步不离。等他醒了……无论他状态如何,情绪怎样,我们都必须……好好跟他谈一谈。没有退路。”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冰冷,但凌云相信,只要他们君臣同心,只要他们不放弃任何一丝希望。
用最大的耐心和最真诚的情义,总能帮助郭嘉这位不世出的鬼才,闯过这道关乎性命与未来的、最艰难的生死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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