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晨,东方天际才刚刚泛起一抹淡淡的蟹壳青,朝露尚未被初阳蒸腾,晶莹地挂在医学院内花草的叶尖。
后院那片特意平整出来的空地上,凌云、郭嘉、戏志才三人正如过去半个月一样,迎着微凉的晨风,演练五禽戏。
经过半月苦功,郭嘉和戏志才的动作虽仍比不上凌云那般形神兼备、流畅自然,却也摆脱了最初的僵硬笨拙。
算得上是有模有样,举手投足间,气息也明显沉稳绵长了许多,不再动不动就气喘吁吁。
此刻,凌云正演练至“猿攀”之式,他身形微俯,模仿灵猿于山林间舒臂探摘野果之意,动作力求敏捷而舒展,带着一股天然的灵动。
然而,就在他右臂向前伸展到极致,意念集中在指尖,即将依循固定套路回收之际,他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撕裂迷雾的雪亮电光骤然划过!
前世记忆中那些关于太极拳的零碎印象——如封似闭的圆转防守、云手的连绵不绝、揽雀尾的巧妙引化、单鞭的沉稳开阔……。
那些讲究以柔克刚、以静制动、圆转如意、后发先至的玄妙理念与画面,与此刻五禽戏中模仿自然生灵本能、追求灵动变化、内外兼修的精髓,竟在他意念深处产生了奇妙的共鸣和碰撞!
他心随意动,福至心灵,原本该依循图谱迅猛回收的手臂陡然一变,不再走直线。
而是顺着一种莫名的韵律,划出了一个圆融和谐、仿佛暗合天地轨迹的弧线,身形也随之微微下沉,重心在虚实之间悄然转换,脚下如同生根,又似浮萍。
原本仅仅是模仿猿猴的敏捷灵动,此刻竟多了一份如溪水潺潺般连绵不绝、如深海漩涡般深藏不测、引而不发的独特意蕴。
一旁搬了个小马扎坐着,正托着腮帮子认真履行“监督”职责的小乔,看得分明,柳叶般的秀眉立刻竖了起来。
小嘴一张,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急切就要呵斥:“凌云哥哥!你动作错啦!手臂要这样收回来,华先生明明不是这样教……”
她以为凌云是练得久了,心生懈怠,开始胡乱比划,不遵医嘱。
然而,她清脆的呵斥声还未完全出口,一只布满岁月痕迹却异常稳定苍劲的手便轻轻按在了她稚嫩的肩膀上。
小乔愕然回头,只见华佗不知何时已如同鬼魅般悄然来到了她身后。
这位平日总是带着几分超然和调侃神态的老神医,此刻却浑然忘我,双目炯炯如电,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凌云那“出错”的动作。
脸上充满了极度的惊异、深深的探究,以及一种仿佛掘金者发现了巨大矿脉般的难以抑制的狂喜之色!
他对小乔做了一个极其严厉的噤声手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丫头,噤声!莫要打扰他!将军此刻……似乎并非懈怠,而是在……悟道!他在创造属于自己的东西!”
华佗何等眼力,他行医一生,探究人体奥秘,对气血运行、筋骨发力有着远超常人的理解。
他清晰地感受到,凌云此刻的动作虽然表面上偏离了五禽戏固定的形态框架,但其内蕴的神韵意趣却变得更加深邃玄奥!
那圆转如意、似慢实快的运动轨迹中,似乎蕴含着一种他从未在任何武学典籍或养生导引术中见过的、对“力”的生成、传导、化解与运用的全新理解!
这种理解,与五禽戏锻炼筋骨、调和气血、激发人体潜能的根本目的非但不悖,反而隐隐有种更高层次的互补与融合,指向一条更为宽广的道路!
场中的凌云,此刻已完全沉浸在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奇妙无比的感悟洪流之中。
他的意识仿佛脱离了对身体的具体操控,上升到了一个更宏观的层面,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同时又是一个积极的参与者。
他不再刻意拘泥于五禽戏那一招一式的固定框架,而是将脑海中那些关于太极拳的核心理念——意动形随、意在拳先;
柔化刚发、避实击虚;以静制动、后发制人;四两拨千斤、引进落空……将这些玄妙的意念,如同最精妙的染料。
一点点、一丝丝地融入到了五禽戏的每一个基础动作之中。
虎扑之时,不再是追求极致的刚猛无俦,而是多了几分蓄势待发的沉稳与劲力吞吐的含蓄;
鹿奔之际,步伐依旧轻灵快捷,却暗含了粘黏连随、不丢不顶的意味;
熊晃之间,沉稳厚重更添圆转撑抱、寓守于攻的架势;
猿攀之巧,配合着听劲、化劲与巧妙的引带;鸟飞之轻,融入了气息的升降开合与身体的虚实转换!
他感觉周身的气血在这全新的、圆融的运行方式引导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梳理得更加顺畅调和,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却又温顺无比。
内息绵绵而生,似有若无,循着某种奇特的经络路径自行流转。
一种前所未有的、对自身每一分力量如臂使指的精准掌控感,以及一股潜藏在柔和表象之下、沛然莫之能御的力量感,正从四肢百骸深处悄然滋生、汇聚。
原本卡在某个瓶颈许久、难以寸进的武力境界,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钥匙,那坚固的壁垒有了明显的松动迹象!
一趟别开生面、融入了太极神髓的“凌云版”五禽太极打完,他双臂缓缓环抱,归于丹田,徐徐收势。
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尾闾升起,沿督脉而上,过夹脊,透玉枕,汇入百会,再循任脉而下,归于气海。
整个人神清气爽,灵台一片空明澄澈,周身暖洋洋的,三万六千个毛孔都仿佛在欢欣呼吸,说不出的舒泰安逸。
当他眼眸开阖之间,一丝精纯的内敛光芒一闪而逝,气质似乎都变得更加沉稳渊深。
“哈哈哈!妙极!妙极!好一个融会贯通,别开天地!将军真乃天纵奇才,悟性超凡!”
华佗终于忍不住抚掌大声赞叹,他虽不完全明了那“圆转如意”背后的太极原理。
但以其医道通玄的修为和对人体潜能的深刻认知,能清晰地感受到凌云这套看似随意、实则玄妙的全新“体操”所蕴含的无比巨大的养生价值与潜在的实战威力!
这简直是开辟了一条导引术的新路!
凌云心中亦是充满了创造与突破的巨大喜悦,他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那澎湃涌动、似乎取之不竭的力量,一个强烈的念头升起——他需要验证一下这全新力量的成色!
他转头对旁边一直肃立侍奉、同样看得目眩神驰的亲卫沉声道:“去,速将典韦将军请来!”
“喏!”亲卫领命,飞奔而去。
不多时,地面传来沉闷的震动,如同铁塔般雄壮魁梧的典韦,穿着一身短打劲装,大步流星地赶来,人未至,那洪钟般的声音已然响起:
“主公,唤俺老典何事?可是有架要打?”
他环眼一扫,看到郭嘉、戏志才这两位“病号”和华佗、小乔都在,偌大的院子里不像是要出征的样子,不禁有些摸不着头脑,蒲扇般的大手挠了挠后脑勺。
凌云看着他,微微一笑,摆开了那融合了太极意蕴的起手式,周身气息圆融一体,淡淡道:“老典,来,陪我过过招,步战,切磋一下。”
典韦一听,铜铃般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声如闷雷:
“主公,这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俺老典是个粗人,手上没个轻重,这双铁拳下去,开碑裂石都是等闲!万一……万一收不住力道,伤着了您,俺老典百死莫赎啊!”他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拒绝。
“无妨,你尽管放手施为,拿出你的本事来!”凌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今日,我不与你比拼力气,也不用过往那些取巧的招式,就试试我新近悟得的这点本事。你无需顾忌。”
典韦见凌云态度异常坚决,眼神中充满了自信,又看看旁边华佗先生对他微微颔首,示意无碍。
郭嘉和戏志才也投来鼓励(或许还有一丝看好戏)的目光。他再次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那……主公,您可千万小心了!俺老典……来了!”
话音未落,他低吼一声,如同沉睡的洪荒巨兽骤然苏醒,又似猛虎出闸,全身肌肉瞬间贲张!
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最狂暴的一招“黑虎掏心”,右拳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直取凌云中宫膻要穴!
这一拳凝聚了他近半的力气,朴实无华,却蕴含着极其恐怖的穿透力和破坏力,足以将一头健牛当场击毙!
若是往常,面对典韦这等蛮横无理的巨力冲击,凌云或会选择凭借不弱的力量硬撼对攻,或以更胜一筹的速度和敏捷进行闪避,寻隙反击。
但今日,他意在验证太极之理,故而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拳,他不闪不避,甚至连架势都未有大的改变。
眼看那砂钵大的拳锋携着恶风即将及体,他身形只是极其微妙地向左侧一拧。
如同杨柳拂风,同时右手看似缓慢、实则迅捷地抬起,画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圆弧,手掌如同抚摸清风般,轻轻搭在了典韦那粗壮如钢筋的手腕外侧。
典韦只觉得自己的拳头仿佛打在了一层无形无质、却又柔韧至极的屏障之上,那足以摧垮城墙的巨力,如同泥牛入海。
被一股绵长柔韧、源源不绝的奇异力量顺势引带着,不由自主地偏向了一旁,擦着凌云的衣角滑了过去!
不仅如此,那股缠绕上来的柔韧力量还如同附骨之疽,顺着他的手臂经络向上蔓延。
让他前冲的凶猛势头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拉扯,脚下竟不由自主地一个趔趄,差点失去平衡!
“咦?!”典韦惊疑出声,连忙沉腰坐马,稳住身形,脸上首次露出了凝重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低吼一声,再次猛扑而上,这次双拳齐出,如双锤撼岳,一左一右,封死了凌云大部分的闪避空间,拳风更加猛烈!
凌云则依旧从容,脚下步伐圆转流畅,如同脚踏阴阳,在方寸之地腾挪转移。
双手或按、或捋、或挤、或按,将太极八法中的粘、连、黏、随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最小的动作幅度,触碰、引导、化解典韦那狂暴的攻击。
典韦每一次势大力沉、足以开山裂石的攻击,都被他看似轻柔飘逸、如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巧妙地引开、化掉、卸走。
仿佛全力一拳不是打在空气中,就是打在了深不见底的泥潭或者滑不留手的圆球上,那种无处着力、虚不受力的憋屈感,让习惯了大开大合、硬碰硬的典韦难受得几乎想要吐血!
而凌云偶尔在化解对方力道的瞬间,借力打力,顺势而发的反击,虽然绝对力量远不如典韦刚猛霸道。
却总能精准地打在典韦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最关键节点上,或是关节,或是发力薄弱处,震得他气血隐隐翻腾,手臂酸麻。
场面上,典韦如同狂暴失控的巨熊,怒吼连连,攻势如狂风暴雨,拳影腿风笼罩全场,似乎占尽上风;
而凌云则如灵动的漩涡,又似波涛中屹立的礁石,任凭你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总是以柔克刚,以静制动。
将典韦的滔天凶焰尽数纳入那圆转的轨迹之中,消弭于无形。
郭嘉和戏志才看得是目瞪口呆,手中的动作早已停下,完全沉浸在这超出他们理解范围的较量之中。
他们虽不通高深武艺,但也看得出凌云此刻的战斗方式与以往那种迅捷刚猛或诡奇多变截然不同,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于“道”的玄妙意境。
小乔更是紧张地从小马扎上站了起来,一双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生怕她的“凌云哥哥”被那黑大汉伤到。
这场看似一边倒、实则凶险异常的较量,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约一小时)。
典韦空有一身摧城拔寨的神力,却被凌云这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诡异战斗方式克制得死死的。
每一次发力都如同重拳打空,体力与精神的双重消耗极其巨大,此刻已是汗出如浆,呼吸如同破旧风箱般粗重。
反观凌云,气息依旧绵长平稳,动作不见丝毫散乱迟滞,额角只是微微见汗,眼神反而越来越亮。
终于,在典韦又一次倾尽全力的猛扑被凌云一个精妙的“侧身搬拦捶”巧妙闪开化解的同时。
凌云身形如鬼魅般贴近,左手在他那宽厚如门板的后背上看似轻柔地一按一送。
典韦前冲之势本就难止,加上体力透支、重心已失,被这恰到好处的力量一引,一个巨大的趔趄,那庞大如同铁塔般的身躯再也无法保持平衡,“轰”的一声,单膝重重跪倒在地,震得地面微微一颤。
他双手撑地,呼哧呼哧地剧烈喘息着,豆大的汗珠从额头、鼻尖不断滴落,在地上形成一小滩水渍,显然短时间内是爬不起来了。
“主……主公……您……您这到底是什么功夫?忒也……忒也古怪!俺老典……服了!心服口服!”
典韦抬起头,看着气定神闲、仿佛只是热热身般的凌云,脸上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茫然以及浓浓的郁闷。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才短短半个月不见,主公的步战功夫怎么就变得如此诡异和深不可测?
以前他还能仗着天生神力和一力降十会的打法占据上风,现在却连碰到主公的衣角都变成了一种奢望!
这种有力无处使、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比他打一场硬仗还要累!
凌云微微一笑,上前伸手,将典韦那沉重如山的身躯稳稳扶起,心中亦是豪情激荡,难以自抑。
融合了太极精髓的全新五禽戏——或者可称之为“五禽太极”,不仅强身健体的效果远超预期,竟真能让他的武艺突破长久以来的瓶颈。
踏入了另一个更加玄妙高深的层次!
这对于他个人实力的提升,以及未来可能面临的种种明枪暗箭、单打独斗的险境,无疑是一张极其强大而隐蔽的绝佳底牌!
“此乃,我融合华先生五禽戏之基,自悟所得,名为——五禽太极。”
凌云看着自己这双似乎蕴含着无穷变化与力量的手掌,眼中闪烁着无比自信与睿智的光芒。
而一旁的华佗,目光更是灼热如同发现了稀世奇珍,仿佛从这场较量中。
看到了医家导引之术与武道搏击完美结合的全新道路与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