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轲比能的求援信使在通往洛阳的漫长驿道上拼命鞭打坐骑,祈求渺茫生机之时。
草原东部的广袤战场,已然彻底化为了一个吞噬无数生命的、巨大而残酷的血肉漩涡。
得到了轲比能那“不胜即亡”、毫无退路的死命令,素利、弥加等鲜卑将领已然红了眼睛,如同输光了所有赌本的亡命之徒。
他们驱赶着虽然疲惫不堪、但数量上依旧占据相当优势的鲜卑主力大军。
如同发了疯的牛群,向着乌桓据守的丘陵防线,发起了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完全不吝惜人命的不计代价猛攻。
箭矢如同遮天蔽日的飞蝗,带着凄厉的呼啸,反复洗礼着乌桓的阵地;
骑兵的冲锋队列,往往前一波的人马还未完全倒下,后一波便已踏着同伴尚温的尸体,嚎叫着再次涌来,攻势仿佛永无止境,充满了绝望下的疯狂。
乌桓王丘力居也深知,此战不仅关乎盟友凌云的西线战局,更直接关系到乌桓部落自身的生死存亡。
一旦让这支杀红了眼的鲜卑主力突破防线,得以回援王庭,不仅凌云那边将面临巨大压力,失去了屏障的乌桓,立刻便会成为鲜卑人泄愤和掠夺的对象灭顶之灾近在眼前。
他亲自披甲持刀,立于阵前督战,苍老而洪亮的声音激励着每一个乌桓勇士。
乌桓战士们凭借着保卫家园和亲人的坚定意志,以及对比鲜卑更为熟悉的丘陵地貌,依托着山势、沟壑和临时构筑的简易工事,拼死抵抗,寸土不让。
惨烈的战斗从清晨第一缕阳光照亮血色原野开始,一直持续到日暮西山,天地间被一片凄艳的晚霞笼罩。
然而,杀戮并未因夜幕降临而停歇,燃烧的火把和营火将战场照得亮如白昼,双方士兵在天黑之后,依旧凭借着火光和微弱的月光,鏖战至下一个黎明。
战场上,尸体层层叠叠,几乎无处下脚,汩汩流淌的鲜血早已浸透了秋日枯黄的草地。
将其染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凝固般的暗红色。
断裂的兵刃、插满箭矢的盾牌、倒毙的战马和残缺不全的人体部件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汗臭味和尸体开始腐败的淡淡气息。
乌桓人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地利,一次次用长矛、弯刀和箭雨,将鲜卑人疯狂的进攻打退下去。
但鲜卑人仿佛不知死亡为何物,往往退下去不久,便会在身后督战队雪亮弯刀的逼迫下,再次麻木而疯狂地踩着同伴软烂的尸体,发出野兽般的嚎叫,重新涌上来。
战斗彻底进入了最残酷、最考验双方忍耐力和意志的消耗战阶段,每一刻都有生命在消逝。
最终,在付出了远超最初预想的、令人心惊肉跳的惨重代价后。
乌桓人那保卫家园的韧性,以及丘力居有效的指挥,逐渐占据了上风。
鲜卑大将素利在一次亲自带队冲锋,试图撕开乌桓中军防线时,被丘力居勇猛的儿子楼班抓住机会。
一记冷箭精准地射中其肩胛,若非亲兵拼死救护,险些落马被擒,鲜卑军士气为之一挫。
与此同时,弥加统领的侧翼部队,也在乌桓一支精锐骑兵决死的、不计后果的反冲锋下,阵型被打乱,出现了崩溃的迹象。
连续不断的猛攻带来的巨大伤亡和疲惫,终于让鲜卑军的攻势显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疲态和涣散的迹象。
老辣的丘力居,敏锐地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他毫不犹豫地投入了手中仅存的、作为最后支柱的预备队,同时下达了全军压上、决死总攻的命令!
养精蓄锐已久的乌桓生力军,如同终于开闸的猛虎,咆哮着冲向已然摇摇欲坠的鲜卑阵线。
这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本已是强弩之末的鲜卑大军,在这最后的猛烈打击下,终于彻底崩溃!
残存的鲜卑士兵再也顾不得军令和荣誉,丢盔弃甲,如同受惊的羊群,向着王庭的方向狼狈逃窜,只求能远离这片吞噬了无数同伴生命的死亡之地。
乌桓人虽然取得了这场关键战役的胜利,但自身也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伤亡,元气大伤。
胜利的微茫喜悦,如同风中残烛,迅速被失去亲友的深沉如海的悲痛所淹没。
丘力居屹立在战场上,望着眼前这尸横遍野、满目疮痍的景象,苍老的目光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心中无比清楚,乌桓部族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从这场惨胜中恢复过来,而付出如此巨大代价所换来的,正是那个与凌云缔结的、关乎未来的盟约。
翌日,洛阳,未央宫。
金碧辉煌的宫殿内,熏香袅袅,文武百官依照品级分列左右,肃穆无声。
高高在上的龙椅中,灵帝刘宏面带惯常的倦容,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对这每日例行的朝会早已失去了兴趣,只盼着能早些结束,回到他的西园享受“乐趣”。
就在这略显沉闷的气氛中,位列三公之首、气度沉凝的太傅袁隗,手持玉笏,缓步出班,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声音沉稳而清晰地响彻大殿:“陛下,臣有本奏。”
“哦?袁爱卿所奏何事?”灵帝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语气带着敷衍。
“启奏陛下,”袁隗不疾不徐,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政务。
“臣近日接获来自北疆的紧急奏报。征北将军凌云,忠于王事,勇猛果敢,率军深入塞北,连战连捷,屡破鲜卑部落,扬我大汉国威于域外,本是可喜可贺之事。”
他先是肯定了凌云的功劳,随即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
“然,据臣所知,鲜卑大王轲比能,已幡然悔悟,认识到抗拒天威之谬误。
其已秘密派遣使者入京,向我天朝呈上降表顺书,愿举部归附,永为大汉北疆之藩篱,并承诺岁岁朝贡,永不背盟。
如今,使者正在宫外候旨,恳请陛下施以天恩,允其内附。
同时,为显我天朝上国怀柔远人之仁德,化干戈为玉帛,也宜下旨令凌将军暂且缓息兵戈,给鲜卑一个归顺的机会。”
说着,他微微示意,早有侍从宦官将一份显然是经过精心修饰的求和信副本,以及一份令人咋舌的“丰厚”礼单,恭敬地呈送到了御前。
袁隗此言一出,原本寂静的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巨石。
司徒王允立刻眉头紧锁,大步出列,声音洪亮地反驳道:
“陛下!万万不可!鲜卑之辈,狼子野心,早已昭然若揭!其性反复无常,去岁方才大举寇边,屠戮我百姓,今岁见凌将军兵锋锐利,难以抵挡,便行此缓兵求和之计,其心叵测!
若此时陛下下旨令凌云收兵,无异于纵虎归山,养痈成患!臣以为,正当乘此大胜之势,一鼓作气,犁庭扫穴,彻底平定北疆之患,方为上策!”
老将皇甫嵩也慨然出列,声如洪钟:“陛下!王司徒所言,乃老成谋国、金玉良言!凌云在前线率领将士浴血奋战,三军用命,方有今日之破竹之势!
古语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刻正当乘胜追击,扩大战果,岂能因胡虏一纸空文、几句求饶之语,便缚住大将手脚,令其功败垂成?此绝非治国安邦之正道!请陛下三思!”
一旁的朱儁同样躬身附议,语气坚决:“陛下明鉴!鲜卑此番求和,绝非真心实意,实乃恐惧我兵威之体现!
此时若收兵,则前功尽弃,徒留后患!待其恢复元气,必再生事端!请陛下勿受其惑,当支持凌将军,一战而定北疆!”
然而,面对王允、皇甫嵩等重臣的激烈反对,袁隗似乎早已胸有成竹。
他并未与他们进行直接的观点交锋,而是将目光转向御座上的灵帝,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
“陛下,王司徒、皇甫将军所言,拳拳之心,皆为社稷。然其所虑,多乃武将之言,求的是一时之战功,一地之平定。”
他巧妙地将“彻底剿灭”定义为“一时之功”, “然陛下乃天下共主,九五之尊,目光当着眼于四海,思虑当在于千秋万代之长治久安。
若鲜卑此番果真能慑于天威,真心归附,则北疆万里可免刀兵之祸,朝廷每年可节省亿万钱粮之军费,此乃陛下之仁德感化四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盛事啊!”
他微微停顿,观察了一下灵帝的神色,继续缓缓道:
“况且,凌将军自平定辽东叛乱以来,马不停蹄,又即刻出塞远征,连续征战,麾下将士想必早已疲惫不堪。
适时令其休整,补充给养,亦是用兵之道,并无不可。
若……若鲜卑日后果真再生异心,冥顽不灵,届时陛下已是仁至义尽,天下皆知,再兴兵讨伐,名正言顺,谁人又能非议陛下之圣明呢?”
袁隗这番话,可谓老辣至极。他巧妙地将政治抉择包装成道德问题,将“妥协求和”粉饰为“长治久安”和“陛下仁德”。
更是隐晦地触及了灵帝内心最敏感的两根弦——一是连年用兵导致的国库空虚,让他心疼不已;
二则是对于凌云这般战功赫赫、手握重兵的边将,本能地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忌惮与忧虑。
袁隗的话语,如同精准的羽毛,轻轻搔动了灵帝内心最痒处。
灵帝听着台下双方重臣的争论,目光又不自觉地瞟向了御案上那份据说价值连城的礼单,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犹豫和挣扎之色。
他既担心北疆不宁,胡虏复叛,更心疼打仗如同流水般花出去的钱,内心深处,那一丝对边将坐大的隐忧,也被袁隗悄然勾起。
最终,在袁隗一党官员的纷纷附和与巧妙引导下,灵帝心中那架摇摆不定的天平,终究还是倾向了“节省军费”和“显示君王仁德”这一边。
他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眼前的争论,声音带着一丝不耐与解脱:
“袁爱卿所言……老成谋国,思虑周全。鲜卑……既然愿意归附,朕亦有好生之德,不愿多造杀孽。
拟旨,令征北将军凌云,暂且收兵,接纳鲜卑归降。具体……具体受降及安置事宜,由……由朝廷派员,与凌云会同处理。”
“陛下!此事还需……” 王允、皇甫嵩等人面色大变,还想再做最后的劝谏。
“好了!不必再多言!朕意已决!退朝!”灵帝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猛地起身,在内侍宦官尖细的“退朝——”声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殿。
王允、皇甫嵩、朱儁等人望着灵帝匆匆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面色平静如常、但眼底深处却难以掩饰地闪过一丝计谋得逞之色的袁隗。
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无奈、愤懑与冰凉。他们知道,这道即将从洛阳发出的、看似充满“仁德”的圣旨,一旦抵达北疆,必将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极大地掣肘甚至可能扼杀凌云在前线的军事行动。
一场来自帝国权力中枢、源于政治算计与利益交换的无形风波,已然形成,正携带着不容置疑的皇权威严。
即将席卷向数千里之外那血与火交织的草原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