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一身从西园那场暗藏机锋的密会中沾染的微凉夜露,以及精神上难以完全放松的疲惫。
凌云在典韦、赵云、黄忠三位心腹将领的严密护卫下,悄然回到了夜色深沉中的英雄楼。
邹晴依旧如同最忠诚的守望者,静立在廊下的阴影里,昏黄的灯笼光晕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影。
见他平安归来,她眼中那抹始终悬着的担忧终于化为安心,随即,更深沉的、如同春水破冰般的悸动在她眸底荡漾开来。
将三位劳苦功高的将军妥善安顿歇息后,凌云独自回到了邹晴早已为他精心准备妥当的、位于英雄楼顶层最为安静雅致的房间。
推门而入,一股暖意融融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屋内,热气氤氲的浴汤、叠放整齐的干净中衣早已备好,空气中甚至还细心地点了淡淡的安神香,清雅的气息有助于舒缓紧绷的神经。
“将军,一路辛苦,让妾身伺候您洗漱吧。”
邹晴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带着一丝难以自抑的微颤。
她走上前来,动作熟练而细致,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她小心翼翼地帮凌云卸下沾染了夜露的厚重外袍,解开内里轻便皮甲的系带,然后用浸了温热清水的柔软毛巾,轻柔地为他擦拭着脸颊和双手。
整个过程,她都微垂着螓首,浓密的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烛光摇曳,在她白皙细腻的颈侧肌肤上流淌,营造出一种静谧而暗流涌动的微妙氛围。
洗漱完毕,凌云换上了一身宽松舒适的常服,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榻边坐下,习惯性地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试图缓解连日来的车马劳顿,以及今夜与那位心思难测的皇帝暗面所带来的精神疲惫。
然而,邹晴却并未像往常那样,在完成分内之事后便安静地退下。
她依旧站在原地,那双平日里打理账目、指挥若定的手,此刻却有些无措地紧紧绞着衣角,显露出内心的极度紧张。
她仿佛用尽了平生积攒的所有勇气,终于抬起那双早已盈满了晶莹水光的眸子,不再躲闪,直直地望向凌云,声音虽然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如同玉石相击:
“将军……今夜,就让晴儿留下……伺候您安歇吧。”
凌云闻言,微微一怔,目光重新落在她的脸上。
眼前的女子,早已不是当年长安街头那个瑟瑟发抖、茫然无助的孤女,也不再仅仅是洛阳城中这位将英雄楼经营得风生水起、精明干练的女掌柜。
在跳跃的烛光映照下,她容颜愈发显得姣好动人,身段窈窕有致,而最触动凌云心弦的。
是她眼中那份压抑了太久太久、此刻终于如同决堤春水般汹涌而出的炽热情意,那情意如同星火,一旦燃起,便足以燎原。
他并非铁石心肠之人。邹晴这些年来的默默守候、无声付出,将英雄楼打理成他在洛阳的眼睛和耳朵,这份沉甸甸的情谊,他岂能毫无感知?
只是此前戎马倥偬,征战连年,无暇细细思量这些儿女情长,加之心中已有甄姜、貂蝉等女子的位置,故未曾主动踏出那一步。
然而此刻,在这远离塞外烽烟、静谧而温暖的洛阳深夜,面对她如此直白、勇敢甚至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表露。
凌云那颗久经沙场、坚如铁石的心湖,也不禁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层层涟漪。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给予回应,而是目光深沉地看着她,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审慎:
“晴儿,此事……你可真的想清楚了?跟了我,前路未必是坦途,或许给不了你寻常女子所期盼的安稳与名分。
我身处朝堂与边关的漩涡之中,前途难测,风波不定……”
“妾身想的很清楚!非常清楚!”
邹晴急急地打断了他,仿佛生怕他再说出拒绝的话。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膝盖微屈,几乎要当场跪下来,眼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断线的珍珠般滚落。
“自长安那日,晴儿深陷绝境,是将军如天神降临,将晴儿从泥泞中拉起,给了晴儿活下来的希望和尊严。”
“从那一刻起,晴儿这颗心,便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人了!晴儿不敢奢求名分,不敢期盼长久厮守。”
“只求……只求能有幸真正伺候将军一回,贴近将军身侧,了却心中埋藏多年的夙愿。哪怕……哪怕只有这一夜温存,哪怕明日之后便天涯相隔,再无交集,晴儿也……此生无憾,心甘情愿!”
她的话语带着哽咽的泣音,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这份炽热、卑微却又无比纯粹、坚定的爱恋,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赤裸裸地呈现在了凌云的面前。
凌云静静地听着,看着她梨花带雨却又倔强无比的脸庞。
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火焰,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与顾虑,终于在这浓烈的情感冲击下冰消瓦解。
他伸出手,指腹带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却异常轻柔地擦去她脸颊上温热的泪痕,语气不由自主地温和了下来,带着一丝怜惜:
“傻丫头,何苦如此……既然你心意已决,如此坚定,那……今夜,你便留下吧。”
得到他这声应允,邹晴仿佛瞬间被巨大的幸福击中,破涕为笑,脸上绽放出如同雨后初荷般清新又带着极致媚意的夺目光彩。
那笑容中,混合着得偿所愿的羞怯与难以言喻的喜悦。
她不再犹豫,主动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到桌边,鼓起勇气,吹熄了远处多余的烛火。
只留下床榻边那一对跳跃着温暖光芒的龙凤红烛,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暧昧的光晕之中……
一夜的温存与缱绻,足以融化钢铁,暂忘烦忧。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完全放亮,窗外却已传来了淅淅沥沥、连绵不绝的秋雨声。
一股深秋特有的、带着湿气的寒意,顽强地透过雕花窗棂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钻入依旧残留着暖意的室内。
凌云被邹晴以极其轻柔的动作唤醒,该是准备上朝的时辰了。
此时的她,眉眼间带着初承雨露后的慵懒与满足,更添了几分动人的风韵。
她如同一位最是体贴入微的妻子,早已将那套繁复而庄重的朝服熨烫得平平整整,不见一丝褶皱。
然后小心翼翼地、一件件亲自为他穿戴整齐,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珍视与柔情。
凌云穿戴完毕,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顿时,一股冰冷潮湿的空气夹杂着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残存的睡意瞬间被驱散。
望着窗外灰蒙蒙、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的天色,以及那冰冷无情、敲打着屋檐地面的秋雨,他皱了皱眉,低声地、带着几分真实的厌烦吐槽道:
“这鬼天气……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一场秋雨一场寒’。可这寒意,又怎比得上此刻心头之寒?
还得天不亮就硬生生从暖榻上爬起来,顶风冒雨,去那看似金碧辉煌、实则沉闷压抑的金銮殿上,跟一帮修炼成精的老狐狸们扯皮打机锋。
听那些毫无新意、来回倒腾的车轱辘话,互相试探,虚与委蛇……这般耗费心神,真是比在草原上纵马追杀轲比能那个枭雄,还要累上十倍!”
侍立在一旁,同样需陪同上朝的典韦闻言,感同身受,立刻瓮声瓮气地附和道:
“主公说的太对了!俺老典宁愿在沙场上真刀真枪地砍杀个三天三夜,浑身是血也痛快!”
“也不愿待在这鸟地方,像个木头桩子似的干站着,听那些文绉绉的屁话,憋屈死个人了!”
就连一向沉稳内敛的赵云和黄忠,虽未出声附和,但眼神交汇间,也清晰地流露出一丝对边关纵马驰骋、快意恩仇的自在生活的怀念,以及对这洛阳朝堂无形束缚的淡淡无奈。
邹晴在一旁掩口轻笑,眼中满是理解和温柔。她将一件厚实暖和的墨色貂毛镶边披风仔细地为凌云系上,柔声劝慰道:
“将军且忍耐些,朝堂规矩如此,非一日可改。妾身备好了驱寒的热姜茶,将军趁热喝一口,暖暖身子,也能提提神。”
凌云接过那碗温度恰到好处的姜茶,仰头一饮而尽,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中,稍稍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他拍了拍邹晴为他整理衣襟的手,无奈地长叹一口气,仿佛要将满腹的牢骚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
“罢了,走吧。是福是祸,总得去面对。去看看这洛阳的朝堂,究竟是何等的‘风光无限’。”
一行人不再耽搁,推开英雄楼厚重的大门,踏入了洛阳清冷潮湿、空无一人的拂晓街道,向着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中心。
却也可能是最令人感到束缚与沉闷的皇城方向行去。
秋雨绵绵,寒意如同细针般侵肌蚀骨,凌云骑在马上,只觉得脚下这条通往未央宫的上朝之路。
比之塞外一望无际、任他驰骋的征途,似乎更加漫长、更加冰冷,也更加……难熬。
带着几分宿醉未醒般的浑噩(更多是心累与对即将到来的无聊扯皮的抗拒),他沉默地混入那些同样睡眼惺忪、打着哈欠、互相之间连寒暄都显得有气无力的官员队伍之中。
向着那即将决定帝国无数人命运,此刻却只让他感到无比压抑的未央宫大殿,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