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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舌战袁槐。
    未央宫内,数以百计的牛油巨烛将宽阔深邃的大殿映照得亮如白昼,竭力驱散着自殿外弥漫而入的秋日阴寒湿气。

    灵帝刘宏高踞于丹陛之上的九龙金漆龙椅中,面色比昨夜西园私会时更显蜡黄倦怠,眼袋浮肿。

    他强打着精神,半倚着靠垫,听着下方臣工们关于一项重大制度变更的激烈朝议。

    今日的首要议题,便是是否要恢复前汉曾施行过的“州牧制度”。

    以太傅袁隗为首的一部分公卿重臣,联合了一些颇有影响力的刘姓宗室成员。

    极力主张重启此制,授予地方州牧更大的军政、财政权力,美其名曰“以便更好地统筹力量,平定四方蜂起的叛乱,安抚流离失所的百姓”。

    他们言辞凿凿,引经据典,将州牧制度描绘成解决当前朝廷疲于奔命、地方动荡不安局面的唯一良方,仿佛一旦施行,便可立竿见影,海内晏清。

    灵帝眉头紧锁,他虽然耽于享乐,但帝王本能尚存,内心深处极为清醒地意识到,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将会进一步削弱中央权柄,助长地方割据的野心。

    他内心极不情愿,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然而,台下附和者众多,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袁隗门生故吏遍布朝堂,形成了一股庞大的势力,而许多刘姓宗亲似乎也看到了借此机会掌控一方、扩张自身实力的绝佳机会。

    两股力量合流,形成了强大的舆论压力,几乎要将整个大殿淹没。

    无休止的争吵、引证、驳斥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灵帝被这嘈杂的声浪吵得头昏脑胀,胸口发闷。

    最终在一片看似恭敬、实则不容置疑的“恳请陛下为天下计,圣裁独断!”的呼声中,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颓然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与不耐:“罢了……准奏……着有司详议各州人选,尽快……尽快施行吧。”

    这道口谕一下,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滴入了一滴冷水。

    袁隗垂首谢恩,眼底飞速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色与谋划得逞的满意。

    而一些尚有远见、忧心国事的官员如司徒王允等人,则相视一眼,脸上难以掩饰地露出了深深的忧虑与无奈,仿佛看到了地方藩镇坐大、尾大不掉的未来图景。

    州牧之事刚刚尘埃落定,太傅袁隗便再次手持玉笏,缓步出列。

    这一次,他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标直指一直沉默立于武官班列之中的凌云。

    “陛下,”袁隗的声音沉痛而恳切,仿佛承载着对江山社稷的无限忧虑,“州牧之议已定,可见陛下励精图治,锐意革新之决心。

    然,朝廷法度,赏罚需明,方能令行禁止,上下肃然。

    今有征北将军、蓟侯凌云,前番陛下念及上天有好生之德,特下明旨,令其暂缓兵戈,接纳鲜卑归降,以显我天朝怀柔远人之仁德,布信义于四海。

    然,凌云竟置若罔闻,公然抗旨不遵,悍然发兵,将已递送降表、表示顺服的鲜卑举族屠灭!

    此等行径,不仅是目无君上,违抗圣命,更是肆意破坏陛下仁德之名,有损我大汉煌煌信义于四方藩属!

    此风若长,纲纪何存?威信何立?若不严加惩处,何以肃正朝纲,何以警示边将,何以令天下人心服口服?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依律论处!”

    此言一出,如同在刚刚平静片刻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方才还有些细微议论声的大殿,瞬间变得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官员,无论派系,都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位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年轻将领身上。抗旨不遵!

    这无论是在哪个朝代,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天大罪名!

    端坐于龙椅上的灵帝,目光也复杂地转向了凌云。他昨夜才在濯龙苑私下表达了对凌云的理解与支持。

    此刻却不得不面对袁隗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的公然发难,这让他感到一阵棘手与不悦。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凌厉指控,凌云面色却平静如水,不见丝毫慌乱。

    他越众而出,步伐沉稳,来到御阶之前,对着灵帝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清晰而镇定:“陛下,臣,有话要说。”

    “准奏。”灵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也想看看,这位年轻的边将,如何应对这顶“抗旨”的大帽子。

    凌云直起身,挺拔的身姿如同北疆傲立的青松。他目光如电,先是冷冷地扫过一脸正气凛然的袁隗,随即转向满朝文武。

    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袁太傅口口声声,言说鲜卑已然递了降表,指责臣抗旨不遵。那么,臣敢问太傅,”

    他语气陡然转厉,“那所谓的降表,如今何在?是递到了臣凌云的手中,还是递到了那时正在居庸关外,与鲜卑主力浴血奋战的数万将士手中?!”

    他不给袁隗任何插话的机会,语速加快,如同连珠炮般继续道:

    “臣只知道,当陛下仁德、期盼和平的旨意,历经辗转,最终送达居庸关时,臣已亲手擒获贼酋轲比能,踏平鲜卑王庭,将其主力尽数歼灭!

    臣只知道,在陛下旨意到达之前,鲜卑大将素利、弥加正驱使数万大军,不计伤亡地猛攻乌桓阵地,试图打破联盟,回援其王庭!

    敢问太傅,若臣当时遵旨收兵,便是坐视血盟友军乌桓被鲜卑主力击溃!

    届时,轲比能残部与得胜回师的鲜卑主力内外夹击,臣那区区一万五千深入草原、已成孤军之旅,将陷入何等绝境?!

    袁太傅是要臣,用麾下数万忠心耿耿、为大汉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儿郎性命,去赌鲜卑那不知藏在何处、是真是假的所谓‘诚意’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的猛虎发出咆哮,带着无尽的血色与悲愤,震撼着整个大殿:

    “袁太傅!你可知,就在臣接到圣旨之前的不久,居庸关经历了怎样的人间地狱?!

    我麾下大将程远志,为堵缺口,身被数十创,血流殆尽,兀自拄着卷刃的战刀,怒目圆睁,死而不倒!

    大将裴元绍,长枪折断,便持短刀搏杀,短刀卷刃,便用拳脚牙齿,直至力竭,被乱刃分尸,壮烈殉国!

    他们是为了什么?!他们是为了守住我大汉的北疆门户,是为了保护身后的万千黎民百姓,免遭胡虏铁蹄蹂躏!

    不是为了听信胡虏几句包藏祸心的花言巧语,就让他们和数万将士的鲜血……白流!!”

    这番话,字字泣血,句句含悲,如同沉重无比的战鼓,狠狠地敲击在许多尚有血性与良知的官员心上。

    就连龙椅上的灵帝,脑海中也不由浮现出那惨烈的画面,动容之色溢于言表。

    “带轲比能!” 凌云不等众人从这悲愤的情绪中缓过神,猛地一声断喝,声震殿宇!

    早已奉命等候在殿外、全副武装的典韦与赵云,闻声而动,如同押解牲畜一般。

    将戴着沉重枷锁镣铐、浑身污秽、狼狈不堪如同丧家之犬的鲜卑大王轲比能,粗暴地拖拽上殿,狠狠地按倒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之上。

    凌云戟指颤抖着匍匐在地的轲比能,目光如利剑般射向脸色已然微变的袁隗,厉声质问,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

    “袁太傅!请你,还有满朝诸公,都看清楚了!这就是你口中那个应该以‘仁德’怀柔、应该接受其投降的鲜卑大王!

    你现在就可以去问问他!问问他,在他那所谓的降表送出之时,可曾有一丝一毫的诚意?!

    可曾下令前线正在猛攻乌桓的军队停止进攻?!可曾释放被他掳掠、奴役、如同猪狗般对待的四万余我大汉子民?!没有!一样都没有!

    他一边假意求和,行缓兵之计,一边严令军队不惜代价猛攻!此等行径,与最卑劣的欺诈何异?!与公然欺瞒陛下、戏弄朝廷何异?!”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胸膛起伏,声音如同黄钟大吕,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民族气节与赫赫军威:

    “我大汉立国数百载,威加海内,德服四方,靠的是什么?!

    靠的不是对豺狼虎豹空谈仁义道德,靠的是卫青、霍去病横扫漠北、封狼居胥的赫赫武功!

    靠的是班超三十六人定西域的胆略智勇!靠的是陈汤那声震古烁今的‘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铁血誓言!

    今日,若只因胡虏一纸空文、几句谎言,便让数万将士的忠魂不得安息,让四万同胞继续在暗无天日中为奴为婢,让边关百姓永无宁日,终日活在恐惧之中!

    我等今日站在这庙堂之上,身着朱紫,手持笏板,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还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去面对天下亿万黎民苍生?!”

    最后,他再次将锐利如刀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脸色已然铁青、呼吸急促的袁隗身上,发出了雷霆般的怒斥:

    “袁太傅!你口口声声朝廷纲纪,天下信义!却为何对胡虏的狡诈阴险视而不见?!

    对战死沙场、为国捐躯的将士忠魂置若罔闻?!对边关百姓的血泪苦难充耳不闻?!你到底是何居心?!

    莫非在你眼中,我汉家儿郎的性命,我大汉的疆土尊严,还不及这胡虏酋首的几句空口白话,不及你们那套虚无缥缈的所谓‘怀柔’大义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狂风暴雨,又似泰山压顶,携带着塞外战场的血腥杀气与铮铮铁骨。

    将袁隗那套建立在经学义理、朝堂规则之上的冠冕堂皇的说辞,冲击得支离破碎,体无完肤!袁隗脸色由青转白,手指颤抖地指着凌云。

    “你……你……强词夺理!竖子……安敢……!” 他“你”了半天,胸口剧烈起伏,却一句完整有力的反驳之词也说不出来。

    他毕生所倚仗的经学底蕴、权术机变,在凌云这用无数鲜血和生命铸就的事实、以及磅礴澎湃的民族大义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不堪一击!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那些原本还想出列附和袁隗、维护所谓“朝廷体面”的官员,此刻也纷纷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凌云那灼灼的目光。

    而王允、皇甫嵩、朱儁等一批正直之臣,则面露激赏,甚至忍不住微微颔首。

    灵帝看着台下慷慨激昂、如同战神般的凌云,再看看被驳斥得哑口无言、狼狈不堪的袁隗。

    以及像一摊烂泥般瘫在地上的轲比能,心中那点因圣旨被“无视”而产生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反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之感。

    仿佛凌云替他出了一口被这些世家大族长久掣肘的恶气。他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声音带着一丝快意,朗声开口:

    “凌爱卿所言,句句实情,振聋发聩!鲜卑之辈,反复无常,其心可诛,其行当灭!

    凌爱卿临机决断,把握战机,为国除却大患,扬我国威于塞北,此乃大功一件,何过之有?!此事,不必再议!”

    至于那个趴在地上、面如死灰的轲比能,此刻已经彻底沦为一个无人在意的背景。

    在凌云掀起的这场关于忠诚、牺牲、家国与民族气节的滔天巨浪中,他这个昔日的草原大王,不过是一个渺小的、用来证明敌人凶狡与我方正义的可怜注脚。

    凌云以其无可辩驳的赫赫战功、悲壮的血泪控诉和凛然不屈的民族大义,在这场凶险的朝堂风暴中,赢得了彻底的、酣畅淋漓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