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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手雷
    前殿的烛火似乎都因窗外无形的压力而摇曳不定,映得虞战脸上光影变幻。

    “一千对十万...守城...徐世绩最快也要几天才能到...正面硬刚是死路一条...”

    虞战的脑子飞速运转,将已知条件排列组合,却悲哀地发现,无论哪种战术,在百倍的兵力差距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难道真要靠“与城共存亡”的悲壮口号,或者指望奇迹降临?

    就在这愁云惨淡、几乎要令人窒息的时候,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猛地劈开了虞战的思绪!

    “等等!黑火药!我怎么把这个忘了!”

    他几乎是激动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是了,穿越者标配,冷兵器时代的大杀器,改变战争形态的“神器”——黑火药!

    虽然记忆里只有模糊的“一硫二硝三木炭”口诀,具体比例、颗粒大小、提纯方法一概模糊,但原理简单啊!

    而且,硝石(从皮匠作坊搞)、硫磺(王世辩有货)、木炭(遍地都是),原料齐了!

    这简直是天赐的破局之法!

    绝望之中看到一丝微光,虞战的精神瞬间亢奋起来,什么疲惫、什么压力,都被这“天才”想法冲散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当突厥大军如潮水般涌来时,无数点燃的“轰天雷”从城头掷下,在敌群中炸开绚烂而致命的火焰与破片,血肉横飞,人仰马翻,十万大军溃不成军......

    “来人!快!”

    虞战声音都有些变调,带着难以抑制的急切,

    “立刻去城中皮匠作坊,把所有硝石,不管成品还是原料,有多少拿多少,征用!不,是‘请’来!都督府高价收购!”

    “再去把那个药材商王世辩给我找来!让他把他手里所有的硫磺,立刻、马上送到王宫来!一粒都不许留!”

    “还有,去后厨,要最上好的、烧透了的木炭,磨成细粉,越多越好!”

    亲卫虽然不明所以,但见大都督如此急切,不敢怠慢,领命飞奔而去。

    命令下达,虞战在殿内兴奋地踱步,脑海中已经构思出好几种“火药武器”的雏形:

    抛掷的炸弹、绑在箭上的火箭、甚至…埋在地下的“地雷”?

    以突厥骑兵的密集冲锋,效果一定惊人!

    他甚至开始琢磨,要不要让人连夜赶制一些厚实的陶罐或铁壳……

    东西很快被陆续送来。

    皮匠作坊的东家战战兢兢地献上了几大袋泛着碱味的粗制硝石;

    王世辩则亲自带着两小箱品相不错的硫磺块,满脸堆笑地赶来表功;

    厨房也送来了几大簸箕筛得极细的木炭粉。

    院子里很快堆起了几堆原料,空气中弥漫着硝石的涩味和硫磺特有的刺鼻气息。

    虞战撸起袖子,屏退闲杂人等,只留下几名亲卫。

    他凭着那点可怜的记忆,指挥亲卫:

    “来,按这个比例,一、二、三…嗯,大概是硫磺一份,硝石两份,木炭三份?或者反过来?不管了,先试试!”

    亲卫们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大都督要做什么,但命令必须执行。

    他们用简陋的秤和木碗,小心翼翼地按虞战说的比例,将三种粉末混合在一起,装进一个从厨房找来的、口小肚大的粗陶坛里。

    虞战又亲自用棉纸卷了根细长的“导火索”,插进坛口,然后用湿泥将坛口仔细封好,只留出一点“引信”在外面。

    看着这个粗糙的“初代炸弹”,虞战心中充满了一种创造历史的激动和忐忑。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程咬金那大嗓门在院门口响起:

    “表舅!表舅!俺老程听说你在鼓捣啥新鲜玩意儿?”

    “突厥崽子都快打到家门口了,你还有这闲心?”

    虞战抬头,看到程咬金那张写满好奇和不解的大脸,心情正好,便神秘一笑,指着那陶坛道:

    “来得正好!咬金,给你看个好东西!守城就靠它了!”

    “哦?”

    程咬金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凑到坛子前左看右看,还用鼻子嗅了嗅,

    “这是啥宝贝?一股子怪味,能守城?咋守?扔出去砸人?”

    虞战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对亲卫道:

    “点火!点完立刻跑开,离远点!”

    亲卫虽然心里打鼓,但还是依言拿出火折子,颤巍巍地凑近那截露在外面的“棉纸引信”。

    “刺啦…”

    引信被点燃,冒出细小的火花,缓慢而稳定地向坛口燃烧。

    “都趴下!”

    虞战低喝一声,率先拉着还在发愣的程咬金趴倒在地,用胳膊护住头脸。

    几名亲卫也赶紧趴下。

    程咬金趴在地上,侧着脸,眼睛死死盯着那燃烧的“引信”,心里既好奇又有点发毛。

    “表舅这是搞啥名堂?弄个坛子还得趴下?莫不是里面藏着啥了不得的暗器?”

    时间仿佛变慢了。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那一点微弱的火光上。

    火光终于烧到了坛口,没入湿泥之中…

    然后…没了动静。

    一秒,两秒,三秒…十秒过去了。

    坛子静静地立在院子中央,毫发无伤,连缕青烟都没冒。

    虞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嗯?延时?受潮了?”

    他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半分钟过去了,坛子依旧毫无反应,像个普通的腌菜坛子。

    “这黑火药不是挺好弄的么?”

    虞战趴在地上,心里开始嘀咕,

    “穿越小说里不都这么写的?主角随便鼓捣鼓捣就弄出炸药包,炸得敌人哭爹喊娘。”

    “比例…我记错了?还是纯度不够?或者颗粒太粗?”

    他开始怀疑人生。

    程咬金等得不耐烦了,瓮声瓮气地问:

    “表舅…俺能站起来了吗?脖子有点酸…”

    虞战脸上有点挂不住,讪讪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起来吧。”

    程咬金爬起来,拍拍屁股,绕着那“哑火”的坛子转了两圈,还用脚轻轻踢了踢,坛子晃了晃,依旧没反应。

    他挠挠头,满脸困惑:

    “表舅,这到底是啥东西?守城…就靠它?”

    虞战干咳两声,强行挽尊:

    “咳咳…那个…就是和大家开个玩笑。”

    “突厥大军来了,看大家紧张,轻松轻松,活跃下气氛嘛。”

    “啊?开玩笑?”

    程咬金更懵了,看看那个怪模怪样的坛子,又看看一脸“淡定”的虞战,心里嘀咕:

    “这也不好笑啊?表舅是不是压力太大,有点…那个了?”

    就在程咬金琢磨着怎么委婉地劝表舅去休息一下时——

    “噗…”

    一声沉闷的、仿佛是谁放了个闷屁的轻响,从坛子里传出。

    紧接着,“啵”的一声,封坛口的湿泥被一股力量冲开一个小口。

    一股浓郁的、呛人的黄色烟雾,如同泉涌般从坛口喷薄而出,笔直地冲上半空,足有丈余高。

    然后才在风中缓缓飘散,留下一股更加强烈的、混合了硫磺和焦糊味的怪味。

    “咳咳咳…”

    程咬金被呛得连连后退,捂着鼻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他看着那缕奇特的黄烟,眼睛却亮了:

    “嘿!表舅,您这玩意儿…是能冒烟的?”

    “俺懂了!你是想用它代替狼烟对不对?”

    “这烟颜色怪,冲得高,老远就能看见!”

    “果然是守城的好东西!”

    “就是味儿也太冲了,能把人熏个跟头!”

    虞战看着那缕袅袅消散、除了有点颜色和怪味、毫无杀伤力的黄烟。

    又看看程咬金那一脸“恍然大悟”和“虽然怪但好像有用”的憨直表情,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穿越标配黑火药,自己竟然搞不出来…就给弄出个大型烟雾弹?还是劣质呛人版的?这…”

    他感觉自己的穿越者尊严受到了严重侮辱,给广大穿越同胞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咳咳…差不多吧。”

    虞战无力地摆摆手,已经不想解释了。

    但虞战毕竟不是轻易认输的人。

    尤其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任何一点可能的希望都不能放弃。

    “一定是比例不对!或者混合不均匀!再试!”

    他梗着脖子,不信邪,指挥亲卫继续鼓捣,

    “换比例!硝石多加点!硫磺少点!”

    “木炭粉再磨细些!”

    “混合的时候要搅拌均匀!像和面一样!”

    “这个坛子不行,换个小点的,密封要好!”

    ……

    整个下午,王宫后院变成了一个古怪的“化学实验室”。

    不断有奇怪的烟雾、偶尔的小火苗、以及呛人的气味飘出。

    虞战如同着魔般,尝试着各种记忆里或臆想中的配比。

    程咬金起初还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但见除了冒烟就是偶尔“噗”一声喷点火星子,再无新意,觉得无聊至极,早就找个借口开溜了,他还要去巡查城防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院子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裂开或熏黑的坛罐碎片,以及散落的各色粉末。

    空气中弥漫着经久不散的刺鼻怪味。

    亲卫们一个个灰头土脸,被熏得眼睛发红。

    虞战蹲在最后一只“试验品”——

    一个精心挑选的小陶罐旁,看着那再次只冒出一股浓烟就偃旗息鼓的“成果”,脸上写满了挫败、疲惫和自我怀疑,

    “难道…火药发明是个漫长的过程,需要特定的工艺和条件?我太想当然了?”

    “还是说,我这个穿越者其实是个水货,连‘前辈们’的基本操作都完成不了?”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着西边天际最后一丝余晖被黑暗吞没。

    远处,城头上开始点燃火把,士兵巡逻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

    十万突厥大军的阴影,并未因他一下午徒劳的鼓捣而散去半分,反而随着夜色降临,显得更加沉重迫人。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颓然坐倒在地,背靠着一根廊柱。

    “唉……” 他长叹一声,望着星空,开始用一种近乎催眠的语气,喃喃自语,安慰自己:

    “其实…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黑火药这种东西…”

    “什么‘一硫二硝三木炭’,都是后人编的…”

    “砰地一声炸开,火光冲天,人马俱碎…那都是说书先生吹的…”

    “机枪、大炮、飞机、坦克…都是幻觉,都是我的幻想…”

    “对,一定是最近太累了,出现幻觉了…”

    念叨了一会儿,他感觉心里好受了点。

    至少,不用再为“发明失败”而懊恼了。

    承认自己“不行”,有时候也是一种解脱。

    他拍拍屁股站起来,看着满院狼藉,觉得有些碍眼。

    目光扫过,落在旁边石桌上一个物件上。

    那是王世辩献上硫磺时,一同“孝敬”的一只极其精美小巧的定窑白瓷瓶。

    瓶身剔透,釉色温润,里头装着些所谓的“壮阳仙丹”。

    他仍不死心,总想用这些门道来讨好虞战。

    虞战走过去,将瓷瓶拿起,在手中端详片刻。

    随后,他拔开瓶塞,将里头的“仙丹”全倒了出来。

    接着,他走到那堆失败的“火药”原料旁,用一个小木勺,将他自认为“效果最好”(其实就是烟最大最黄)的那份混合粉末,小心翼翼地舀进瓷瓶里,几乎装满。

    又找来一小段更结实的棉绳,浸了点菜油,做成“引信”,塞进瓶口。

    最后,他找来一小块火漆,放在烛火上烤化,仔细地将瓶口彻底密封,只留出“引信”头。

    他做得很认真,很细致,仿佛在完成一件重要的艺术品。

    做完这一切,他拿着这个装着“伪火药”的漂亮瓷瓶,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古怪的、近乎恶作剧的笑容。

    “嗯…这样也好。”

    他心想,

    “等我以后死了,就把这个小瓷瓶,当成我的随葬品,放进棺材里,陪着我。”

    他的思绪飘向了遥远的未来:

    “一千年…不,也许两千年后。”

    “后世的考古学家,拿着小刷子,小心翼翼地挖啊挖,挖啊挖,终于挖开了我冠军侯虞战的大墓。”

    “他们打开棺椁,发现了这个密封的、精美的白瓷瓶。瓶口还有一截奇怪的绳子…”

    “他们一定会如获至宝!用最先进的仪器检测,x光、碳十四、成分分析…”

    “然后,在某次学术发布会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激动地宣布:‘诸位!我们在冠军侯虞战的墓葬中,发现了震惊世界的证据!这个瓷瓶中密封的,经我们分析,含有硝石、硫磺、木炭成分!其配比…虽然粗糙,但原理已现!’

    “‘这证明,早在隋末,伟大的军事家、改革家虞战,就已经开始了对原始火药配方的探索和实践!这比传统记载的火药发明时间,足足提前了数百年!这是改写科技史、军事史的重大发现!’”

    “‘我们甚至推测,这个瓷瓶,可能就是虞战设想中的、最早的手雷的雏形!虽然可能没有实战应用,但其思想和探索,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然后,我的名字会和‘火药始祖’、‘超前时代的探索者’之类的名头联系在一起,被写进教科书,被后人景仰研究…”

    “而实际上…这玩意儿除了冒黄烟,屁用没有。哈哈哈!”

    想到后世学者们对着这个“古代手雷雏形”严肃讨论、激烈争辩、甚至可能为此设立专项研究课题的场景,虞战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甚至忍不住低笑出声。

    一种“戏弄了时间与后人”的荒诞快感,冲淡了试验失败的郁闷和强敌压境的焦虑。

    他将那个小瓷瓶郑重地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好了,不想了。”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对还在清理院子的亲卫们挥挥手,

    “都收拾一下,然后去休息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说完,他转身,迈着虽然疲惫却已不再彷徨的步伐,向寝殿走去。

    至少,今晚,他能带着这个“未来的恶作剧”,暂时忘掉眼前的危局,美美地睡上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