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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恶徒
    关门声惊得陈清源心头一突,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却撞在两个脑袋几乎要顶到天花板的魁梧巨汉身上。陈清源喉结滚动,强压住心头的慌乱,目光越过宽阔的办公室,投向大班桌后那个正悠闲地品着咖啡的俊美青年...风卷起青灰石板缝隙里积年的尘屑,打着旋儿扑向傅觉民的裤脚。他未避,只是垂眸看着那抹灰白在鞋面一掠即逝,像一道无声的讣告。朱雀街两旁的铺子忽然静了。不是人声骤歇,而是所有声响被某种更沉的东西压了下去——茶铺里铜壶嘴刚冒头的嘶嘶水汽断了;卖麦芽糖的老汉举着竹签的手悬在半空,糖丝拉得细长欲断未断;连檐角铁马都凝住不动,铜舌僵在风里,仿佛连它也听见了地底传来的微震。傅觉民耳骨微动。不是脚步声。是靴底碾碎干枯槐叶的脆响,从通济门方向传来,一共七下,间隔均等,每一下都踩在人心跳最滞涩的间隙。“来了。”他低声道,墨镜后的瞳孔缩成一线。话音未落,街尾牌坊石柱阴影里,倏然滑出三道黑影。不是跑,不是走,是贴着地皮游过去的——脊背压得极低,膝盖不弯,足踝却如活蛇般拧转,每一次挪移,肩胛骨都在粗布短褂下凸起又伏下,像三只正蓄势收爪的狸猫。大小猫同时抬手按住腰后——那里鼓起两团硬棱,是削尖的乌檀木刺,浸过陈年鹤顶红,见血封喉。但傅觉民没动。他反而将双手抄进西装裤兜,缓缓仰起脸。墨镜片上,翻涌的乌云正一寸寸吞没最后一线天光。雨意浓得能攥出水来,空气粘稠如浆,连呼吸都带铁锈味。“叮——”一声极清越的铃响,自通济门内幽深门洞中浮出。不是铜铃,是玉磬。有人用指甲轻轻叩击一块寒玉。傅觉民眉心一跳。这声音他听过。三年前玄武台围杀“断碑手”谢昭时,也是这样一声玉磬,之后三十七个帮派刀手,尽数喉骨碎裂倒地,连惨叫都没溢出半声。事后查遍盛海黑白两道,没人认得那块玉的来历,只知执磬之人,左袖口绣着半截褪色的墨竹——竹节第七道,断得齐整如刀切。而此刻,那截墨竹,正从通济门阴影里缓缓探出。竹青色缎面,洗得发白,袖口边缘已磨出毛边,却一丝褶皱也无。手腕枯瘦,青筋盘绕如老藤,腕骨突出处覆着层薄薄褐斑,像陈年茶渍沁入皮肉。傅觉民终于抬手,摘下了那副咖色圆墨镜。露出一双眼。左眼正常,瞳仁漆黑,映着铅灰色天幕;右眼却浑浊泛黄,瞳孔边缘爬满蛛网状血丝,眼白处密布暗红淤痕,仿佛整颗眼球被人硬生生剜出又塞回去,再拿滚水烫过一遍。他盯着那只枯手,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一缕烟:“封老……您这手,比玄武台时,稳多了。”枯手停在半空,玉磬悬垂,磬身幽光流转,映出傅觉民右眼那片骇人的浑浊。片刻,一个沙哑如砂纸磨石的声音从门洞深处响起:“小傅啊……你右眼这伤,是替闻之秋挡的‘九嶷针’吧?”傅觉民没答,只将墨镜缓缓收入胸前口袋。动作很慢,指尖在口袋边缘顿了顿,似在确认什么。封老却已收回手,玉磬隐入袖中。他整个人从阴影里踱出,拄着那根乌木拐杖,步子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杖尖点地时,青石板竟无声凹下米粒大小的浅坑。“听说你今早,去法租界广慈医院取了样东西?”封老目光扫过傅觉民身后两个手下——他们手里各提一只紫檀木匣,匣盖严丝合缝,却有极淡的腥气透出,在湿重空气中竟凝而不散。傅觉民颔首:“猿妖脊椎骨髓,取自昨夜申时三刻,离魂未散,尚存三分戾气。”“哦?”封老枯瘦脖颈微微转动,眼窝深陷,瞳孔却亮得吓人,“那骨髓……可还温着?”“温。”傅觉民抬手,示意手下上前。左侧那人立刻掀开匣盖。刹那间,一股浓烈腥甜扑面而来,混着腐叶与铁锈的复杂气息。匣中不见骨,唯有一团半凝不凝的暗红胶质,表面浮动着细密气泡,气泡破裂时,隐约有极细微的尖啸声逸出,像无数婴孩在极远处啼哭。封老鼻翼翕动,深深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好……好东西。李明夷那支笔,专克阴邪,可这猿妖骨髓,偏是至阴生戾,戾气反噬其主——若掺进他今晨喝的那碗参汤里……”他枯枝般的手指忽然指向傅觉民右眼:“你这伤,就是被他笔锋余韵所伤。可你既敢用这骨髓,就该知道,它反噬起来,比李明夷更狠。”傅觉民右眼那片浑浊蓦地翻涌,血丝暴涨,眼白瞬间染成蛛网密布的暗红。他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淡淡道:“所以,我让它先在我眼里养了半个时辰。”封老怔住。傅觉民右眼瞳孔深处,一点幽绿忽明忽灭,如同深井底部浮起的磷火。那绿光微弱,却冷得刺骨,竟让周遭湿热空气凭空降下几分寒意。“它认我。”傅觉民说,右眼闭上,再睁开时,血丝已悄然退去大半,只余下更深的浑浊,“现在,它也认李明夷的味道了。”封老沉默良久,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干涩如枯叶摩擦:“怪不得丁夫人说,你比南相诚更难打交道……原来你早把命当柴烧,就为了烤熟这一锅药。”他顿了顿,拐杖轻点地面,青石板上那点浅坑边缘,竟渗出丝丝缕缕墨色水渍,迅速洇开,形如一幅残缺的八卦图。“第八路,通济门。”封老声音陡然转厉,如金铁交击,“南相诚的人,巳时三刻已在硝皮巷埋伏。他们不知道,范无淹根本没走方浜中路。”傅觉民眸光一闪:“那他……”“在鼎庆茶楼。”封老截断他的话,枯指朝身后茶楼二楼某扇紧闭的雕花木窗一指,“就在你方才送走丁夫人的那间雅座隔壁。闻之秋亲自守着,茶楼七楼包厢里那些江湖客……全是他请来的‘守陵人’。”傅觉民瞳孔骤缩。守陵人——三十年前“赤旗会”覆灭时,最后三十一名死士的称号。他们不效忠任何帮派,只守一座空坟、一杆断旗、一句遗言。传闻他们早已死绝,连尸骨都化作了金陵城外乱葬岗的磷火。“闻先生……”傅觉民喉结滚动,“他何时请动的?”“就在你今早送猿妖骨髓去广慈医院的路上。”封老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他算准你会走蒲石路,算准你会在震南小学门口买一碗豆腐花——因为那摊主,是你亲娘当年的奶妈。”傅觉民身形微晃,右眼浑浊深处,那点幽绿猛地炽盛一瞬。封老却已转身,乌木拐杖点地,墨色水渍八卦图倏然蒸腾为一缕黑烟,直冲茶楼二楼那扇窗而去。烟气入窗刹那,窗纸上赫然浮现出三道清晰指印,呈品字形,指腹纹路纤毫毕现。“李明夷到了。”封老声音飘来,已近茶楼台阶,“他走的是第七路,广慈医院出发,但车子在野渡口码头调了包。现在坐在车里的,是替身,穿他的灰布长衫,戴他的玳瑁眼镜,连咳嗽的节奏都练了七天。”傅觉民猛然抬头。只见通济门高耸的城门洞内,一辆墨绿色福特轿车正缓缓驶出。车顶绑着两只藤编行李箱,车窗半开,露出半张苍白消瘦的脸——正是李明夷的模样。他正侧首对副驾上的人说着什么,手指无意识捻着衣襟第三颗纽扣,那是他三十年来从未改过的习惯。可傅觉民一眼就看出破绽。李明夷右手小指,天生少一节骨节,弯曲时指腹会凹陷一道月牙形浅沟。而车中人捻纽扣时,小指伸展如常,毫无滞涩。“替身……”傅觉民喃喃道,右手却已闪电般探入西装内袋,抽出一柄不足三寸的青铜小刀。刀身古拙,刃口黯哑无光,只在刀脊处,蚀刻着七个细如蚊足的篆字:**“惊蛰不雨,雷自地生。”**他拇指抹过刀脊,七个篆字突然灼灼发亮,映得他右眼浑浊深处,那点幽绿愈发幽邃。“封老!”傅觉民扬声,“您当年在玄武台,为何不敲磬?”封老已踏上茶楼台阶,闻言脚步不停,只留下一句飘忽的话:“因为那日……雷还没到地心。”话音落,茶楼二楼那扇雕花木窗“吱呀”一声,自行开启。窗内,一袭素灰长衫的李明夷静静立着。他并未看窗外,只垂眸凝视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里,一道新鲜血线正蜿蜒爬行,像一条微小的赤色蚯蚓,朝着腕脉方向缓缓蠕动。他忽然抬起右手,食指蘸了蘸唇边渗出的一丝血珠,在窗棂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雷”**墨色未干,窗外铅云轰然炸裂!不是雷声。是八百里外,长江下游某处江心孤岛上的千年古钟,无风自动,撞出第一声嗡鸣。那声波穿透云层,越过山河,精准砸在盛海朱雀街每一寸砖石之上——“咚!!!”通济门斑驳的砖缝里,簌簌落下陈年灰土;牌坊断裂的石柱顶端,一只栖息的灰鸽振翅惊飞;连傅觉民西装口袋里那副咖色墨镜,镜片都泛起细微涟漪,仿佛水面。而李明夷窗棂上那个血写的“雷”字,正随着钟声震颤,笔画边缘,竟浮起细密电光,噼啪作响。傅觉民仰头望着那扇窗,右眼浑浊翻涌,幽绿光芒暴涨,几乎要透出眼眶。他握着青铜小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下隐隐有墨色纹路游走,形如扭曲的蚯蚓。“惊蛰雷动……”他声音嘶哑,像砂纸刮过生铁,“可这雷,不该从江心岛来。”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脚下青灰石板。石板缝隙里,不知何时渗出缕缕黑气,正顺着砖缝蜿蜒汇聚,于他鞋尖前方三寸处,凝成一个微小的漩涡。漩涡中心,一点幽绿火星明灭不定,与他右眼深处那点光芒,遥遥呼应。封老的声音忽然从茶楼二楼传来,苍老而清晰:“小傅,你右眼养的戾气,是引雷的引信。可李明夷写的这个‘雷’字……是借雷的符。”傅觉民瞳孔骤然收缩。借雷?借谁的雷?他霍然抬头,目光如刀,劈开雨前低垂的浓云,死死钉在通济门上方那方被岁月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古城砖上——那里,一道早已风化的旧刻痕,在幽绿火星映照下,正缓缓浮现轮廓:半截墨竹,第七道竹节,断口齐整如刀切。与封老袖口那截墨竹,分毫不差。傅觉民浑身血液骤然冰凉。原来封老不是来助阵的。他是来收网的。收一张三十年前就埋下的网。网眼,是玄武台的血,是赤旗会的断旗,是闻之秋藏在鼎庆茶楼里的三十七具棺材——那些所谓“守陵人”,根本不是活人,而是被秘法封存的尸傀,只待惊蛰雷动,便破棺而出,以尸油为引,以怨气为薪,点燃一场焚尽盛海文脉的阴火。而他自己右眼养着的猿妖戾气,正是这场阴火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引信。雨,终于落下来了。不是雨滴,是雨线。千万条银亮细线自天穹垂落,不斜不弯,笔直如针,每一根都精准刺向朱雀街上某个特定位置——傅觉民的右眼,李明夷窗棂上的血字,封老拐杖点出的墨色八卦,甚至大小猫腰后那两根乌檀木刺的尖端……所有银线尽头,都悬浮着一粒微不可察的墨点。墨点中央,一截墨竹若隐若现。傅觉民缓缓抬起青铜小刀,刀尖指向自己右眼。浑浊眼白上,蛛网血丝疯狂蔓延,幽绿火星已烧穿瞳孔,露出底下一片纯粹、死寂的黑暗。他对着那片黑暗,轻轻开口,声音却如洪钟大吕,震得漫天雨线微微颤抖:“封老,您当年在玄武台没敲的那声磬……”“是不是,就等着今天,敲进我这颗眼珠子里?”雨线密集如织,天地间只剩一种声音:亿万根银针刺破空气的、细密而永恒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