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在盛海挂牌不到一个月、新民政府特立的“南国特别行动处”一日之间，惨遭暴徒血洗。南国特别行动处处长、盛海市政会秘书长兼领警务厅厅长——南相诚，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硬生生用洋枪打成了臊子，尸体...雨势渐密，朱雀长街的青石板早已泛起油亮水光，倒映着灰沉天幕与飞檐翘角。雨水顺着贞节牌坊断裂的石柱蜿蜒而下，在斑驳浮雕上冲出几道暗褐色的痕，像凝固未干的旧血。傅觉民仍站在理发店屋檐下，白西装肩头已洇开两片深灰水迹，却未动分毫。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枚铜扣——那扣子内嵌半枚残缺星图，边缘锋利，硌得指腹微疼。小猫撑伞的手稳如铁铸，伞面微微前倾，将傅觉民大半个身形拢在干燥阴影里。他目光始终垂落，盯着自己脚尖前一寸积水里晃动的、被雨点打碎的天光。“普贤街……”傅觉民低语，喉结微动，“过了普贤，便入老城厢。硝皮巷口有三处塌墙，两处窄巷仅容一人侧身，一处枯井藏于槐树根下——南相诚的人若真要伏击，必选其一。”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不是雷声，是木头承重断裂的脆响。傅觉民瞳孔骤缩。他猛地偏头，视线穿透雨幕，钉在百步外一座歪斜的砖木小楼二层——那扇糊着毛边纸的窗，正缓缓向内凹陷，窗框裂开细纹，窗纸却完好无损，只中央一点蛛网状的涟漪，在雨水中微微震颤。有人藏在那楼里，屏息太久，压垮了朽烂的窗棂托架。傅觉民没出声，只将左手缓缓插进裤袋。指腹触到一枚冰凉圆润的玻璃弹珠——昨夜从闻公馆后巷捡的，沾着半干血渍，弹珠内部封着一缕幽蓝火苗，此刻正随着他心跳频率，明灭如呼吸。小猫余光瞥见他动作，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咕哝：“是‘哑雀’的人。”傅觉民颔首，墨镜镜片映着雨帘，反光幽暗：“哑雀不接活，只替人守门。能请动他们的，除了南相诚，只有……”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范无淹自己。”话音刚落，通济门方向骤然爆开一串闷响！不是枪声，是钝器重击皮革与骨肉的沉闷“噗噗”声，混着几声短促压抑的惨哼，旋即被更密集的雨声碾碎。紧接着，一辆黄包车失控般从街角斜撞而出，车辕高高翘起，车厢翻覆，油布帘被掀开一角——里面空无一人，唯有一只孤零零的旧皮箱滚落在地，箱角磕破，露出内衬里暗红丝绒，丝绒上，用金线绣着半朵残缺的并蒂莲。傅觉民眯起眼。并蒂莲，闻氏家徽。但闻家徽记，莲瓣七片，蕊心三粒。而那箱角绣纹，莲瓣仅存四片，蕊心空悬两处。是假货。且是故意做旧、刻意留缺的赝品。“第七路，广慈医院出发的那队……”小猫嗓音绷紧，“车夫阿七，是哑雀的‘断脊’。”傅觉民终于抬手，摘下那副咖色圆墨镜。镜片后，左眼瞳仁深处，一点墨色漩涡无声旋转，右眼则澄澈如初春寒潭。他望向翻倒的黄包车，目光穿透雨幕与车厢残骸，直刺向街对面茶楼二楼——鼎庆茶楼七楼包厢的雕花木窗，正悄然推开一条缝隙。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搭在窗沿，指甲泛青，指节凸起，赫然是方才被丁夫人亲手送入茶楼的封老。封老并未看傅觉民，只将一根枯枝似的手指，缓缓指向通济门方向。傅觉民唇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他重新戴上墨镜，镜片上水汽氤氲，模糊了所有倒影。“大猫。”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理发店内，传来剪刀“咔嚓”一声利落闭合的脆响，随即是毛巾擦过脖颈的窸窣声。片刻后，布帘掀开，大猫走了出来。他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脖颈处一道新鲜刮痕渗着血珠，却不见半分狼狈，只将手中那把乌木柄剃刀往掌心一拍，刀身嗡鸣，震落几点血珠与水珠。“理好了？”傅觉民问。“嗯。”大猫抹了把脸上的水，目光扫过翻倒的黄包车，“阿七跑了？”“跑不了。”傅觉民摇头，抬手指向街心那座贞节牌坊，“你看牌坊底座。”小猫顺着他指尖望去。雨水冲刷下，青灰石基缝隙里，几缕暗红丝线正随水流微微摇曳——那是阿七黄包车车轴上缠绕的麻绳，被生生扯断后，一端深嵌入石缝，另一端，拖向硝皮巷幽深入口。“他拖着车，硬闯。”傅觉民声音低沉下去，“车轴断了，人却没停。车辙印……”他顿了顿，右眼瞳孔倏然收缩，仿佛透过滂沱雨幕，看见泥泞小路上那一道深深浅浅、歪斜却执拗向前的刻痕，“……一路没断。”小猫沉默一瞬，忽然抬手，将手中油纸伞猛地朝傅觉民头顶一压，伞面瞬间倾斜，将两人彻底笼罩于一片昏暗水帘之内。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第八路，是真的。”小猫声音沙哑，“阿七不是诱饵，是刀鞘。真正出鞘的……”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鼎庆茶楼七楼那扇半开的窗，“……是封老。”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刹那——“轰隆！”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天幕，瞬间照亮整条朱雀街！电光之下，封老那只搭在窗沿的手，五指猛然张开！指尖竟无血肉，只余森然白骨，骨节缝隙里，有无数细如发丝的银线嗤嗤钻出，迅疾如毒蛇，在雨幕中织成一张巨大无形之网，兜头罩向通济门方向！同一瞬，硝皮巷入口处，那辆翻倒的黄包车残骸猛地一震！车底泥水炸开，一道黑影裹挟着腥风暴起！不是阿七——那身影佝偻如老叟，腰背却绷成一张满弓，手中一柄薄如蝉翼的弯刀，刀尖滴落的雨水尚未坠地，已被刀气蒸腾成一线惨白雾气！唐镜！他竟一直伏在车底淤泥之中，任雨水冲刷，静候这雷霆一瞬！刀光乍起，并非斩向封老银网，而是逆着雨势，悍然劈向通济门城楼之上！“噗！”一声闷响，城楼垛口青砖应声迸裂！碎石激射中，一道黑衣人影自烟尘里倒翻而出，足尖在断墙上一点，借力如离弦之箭，直扑向硝皮巷深处！他怀中紧抱一个油布包裹，包裹一角露出半截竹笛——笛身墨绿，笛孔边缘，磨损得泛出温润玉色。范无淹的笛。傅觉民瞳孔骤然收缩。他右眼幽潭深处，映出那黑衣人翻飞的衣角，左眼墨色漩涡却急速流转，竟将那人奔逃轨迹、每一步踏碎水洼的涟漪扩散速度、甚至衣料被雨水浸透后重量增加的细微变化，尽数纳入推演！“走！”傅觉民低喝，身形已化作一道白影，掠过湿滑石阶，直插硝皮巷！小猫伞也不收，单手擎伞，伞面陡然高速旋转！狂风卷起，竟将周遭雨幕绞成一道螺旋水柱，水柱中心，他足尖点地，人如离弦之箭紧随傅觉民身后射入巷口！大猫则反手将剃刀插回腰间，双手猛地一拍两侧湿墙，砖石震颤，墙皮簌簌剥落，他竟借这反震之力，如炮弹般轰然撞入巷中！硝皮巷窄如咽喉，两侧高墙滴水成线，巷底积水及踝，浑浊如墨。阿七的车辙印在此处戛然而止，只剩下一个深陷泥中的车轮印记，轮缘扭曲变形，显然承受过难以想象的巨力。傅觉民脚步未停，右手探出，五指虚抓向巷壁！指尖距墙面尚有三寸，一股无形吸力陡然爆发！墙皮簌簌剥落，几块松动青砖竟被硬生生吸离墙体，砖缝里，赫然嵌着三枚细小铜钉，钉帽已被磨得光滑如镜，钉尖却残留着未干的、暗紫色的粘稠液体——是“腐骨膏”，专蚀玄门武者真气的剧毒！“南相诚的‘锈钉’。”小猫声音从身后传来，伞面水柱未散，雨水在他周身三尺形成一层朦胧水幕，“他早在这巷里埋了十二处。”话音未落，傅觉民已掠至巷子中段。此处墙壁更高，光线全无，唯有头顶一线灰白雨幕。他脚步忽然一顿，左脚悬空，悬停于积水之上寸许，鞋底竟未激起半点涟漪。他低头。脚下浑浊积水中，倒映的并非他白西装身影，而是一片翻涌的、不断变幻的墨色云纹。云纹中心，一点猩红如血，正缓缓旋转。【幽聆】所不能捕捉的，是这水中的“影”。傅觉民右眼瞳孔内，墨色漩涡骤然加速，与水中血点同步旋转！刹那间，无数破碎画面涌入脑海：枯井旁槐树根须蠕动如活物；塌墙缝隙里，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眨动；更远的屋顶，趴伏的白影手中步枪枪口，正悄然转向巷口……他猛地抬头，望向巷顶那一线灰白雨幕。“封老的网，不是罩人。”傅觉民声音冷冽如刀，“是……引雷。”话音未落——“咔嚓！！！”一道比先前粗壮数倍的惨白闪电，竟无视天穹距离，自巷顶那一线灰白中悍然劈落！目标并非巷中三人，而是正前方那堵爬满湿滑青苔的断墙！“轰——！！！”断墙炸开！碎石如暴雨激射！烟尘未起，一道裹挟着浓烈血腥气的赤红身影已自烟尘中暴射而出！那人浑身浴血，却无一丝伤口，血液仿佛自皮肤毛孔中汩汩渗出，汇成溪流，又在离体三寸时，被一股无形热浪蒸腾成赤色雾气！雾气翻涌，隐约勾勒出一头狰狞赤豹虚影，仰天无声咆哮！赤豹煞！南相诚压箱底的秘术，以活人精血为引，燃尽寿元换来的半炷香狂暴！赤豹煞双目赤红，锁定傅觉民，四肢猛蹬，整个巷子地面轰然龟裂！它并非扑击，而是将自身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赤色血矛，矛尖直指傅觉民眉心！傅觉民立在原地，甚至未抬手。他右眼墨色漩涡疯狂旋转，左眼寒潭却愈发幽深，倒映着那道摧枯拉朽的赤色血矛，以及血矛之后，巷口处唐镜那柄弯刀劈开雨幕的惨白刀光，还有更远处，黑衣人怀中墨绿竹笛上，一点随步伐微微颤动的、温润玉色。时间，在他感知中被无限拉长。血矛尖啸在耳畔，赤豹煞腥风扑面，雨水被高温灼烧发出“滋滋”声响……傅觉民却缓缓闭上了右眼。左眼独睁，澄澈如初。就在赤色血矛即将洞穿他眉心的千分之一刹那——傅觉民左眼瞳孔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幽蓝火苗，倏然亮起。与他裤袋中那枚玻璃弹珠内的火焰，同频共振！“嗤——！”一道无声无息的幽蓝火线，自他左眼瞳孔激射而出！细如发丝，却带着焚尽万物的寂灭之意！它不闪不避，径直迎向赤色血矛矛尖！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微如琉璃碎裂的“啵”响。赤色血矛尖端，那团凝聚了赤豹煞全部狂暴精血的能量核心，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无声湮灭！幽蓝火线余势不减，穿透矛身，直射赤豹煞眉心！“嗷——！！！”赤豹煞发出一声非人的凄厉哀嚎，庞大身躯猛地僵直！幽蓝火线入体，所过之处，翻涌的赤色血雾瞬间冻结、灰败、剥落，露出下方迅速干瘪、龟裂的焦黑皮肉！它眼中赤红光芒急速黯淡，最终凝固成两颗灰白死鱼眼珠。轰然倒地，再无声息。整个过程，不足一息。傅觉民缓缓睁开右眼。墨色漩涡平息，恢复寻常。他抬手，轻轻掸去西装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尘。小猫的伞，不知何时已收起。他站在傅觉民身侧，望着地上迅速冷却的焦尸，声音低沉：“幽火……您终于肯用了。”傅觉民未答。他目光越过赤豹煞尸身，投向巷子尽头——那里，硝皮巷通往方浜中路的出口，正被一道缓缓合拢的、由雨水与灰雾交织而成的厚重帷幕遮蔽。帷幕之后，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以及……一声极轻、极缓的竹笛清越之音。笛声悠扬，却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种穿透雨幕、直抵骨髓的凛冽寒意。傅觉民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意义上的、近乎悲悯的弧度。他迈步，走向那道雨雾帷幕。“第八路，是生门。”他声音平静，却如惊雷滚过硝皮巷每一寸积水，“因为范无淹……从来就没打算活着走出盛海。”小猫与大猫沉默跟上，脚步踏碎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映着天上翻涌的墨云，也映着巷壁上，不知何时悄然浮现的、无数道细密如蛛网般的幽蓝裂痕——那些裂痕，正无声蔓延，吞噬着雨水，吞噬着青苔，吞噬着这座古老巷子百年来沉淀的所有湿冷与阴翳。雨，还在下。可朱雀长街的雨声，似乎……悄然稀薄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