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沉得像是要压下来。十里洋场沿街的骑楼底下，卖烟卷的小贩早早便收了摊子，街对面的先施百货门口，几个穿青布衫的伙计正手脚匆忙地往门框上一块块地装上门板。眼下还远远不到店铺打烊的时候，整条...雨势愈发暴烈，朱雀长街的青石板早已被冲刷得泛出幽冷铁色，积水漫过鞋帮，倒映着两侧洋楼破碎的窗影与晃动的人头。黄包车轮碾过水洼，溅起浑浊的浪花，车夫阿七倒下的地方，血水刚渗进砖缝，便被新一波雨水冲得只剩淡粉一抹，在灰白天地间微弱得如同将熄的余烬。新车夫脚步沉稳，可每一次蹬地，小腿肌肉都在剧烈抽搐，湿透的粗布裤管下，隐约可见暗红蜿蜒——那是阿七倒下前塞进他掌心的半块染血铜牌，刻着“七”字，边缘已被攥得发烫变形。他不敢低头看，只把腰弯得更低，脖颈青筋绷如弓弦，喉结上下滚动，却始终没吞下那口腥甜。车内，李明夷闭目静坐，皮箱横置膝上，指节泛白，指甲深陷进硬牛皮纹理里。他没再掀帘，也没再问路。方才那一眼，已足够剜进心里：阿七仰面靠墙，右肩、左肋、后心三处弩箭齐没，羽翎犹在震颤；而他唇角竟还凝着一点未干的笑意，像一截烧尽未熄的炭，余温尚存，灰烬未冷。风卷着雨斜扑向车帘，帘角翻飞一瞬——李明夷眼角余光扫见巷口梧桐树干上，新钉着一枚带血的铜铃。铃舌早断，只剩空壳，在风雨中发出呜咽般的嗡鸣。他瞳孔骤然一缩。这铃，是闻公馆后门弄堂口老槐树上挂了三十年的报时铃。每逢晨昏，阿七总在铃响前三息，准时推车候在树荫下。铃声断，人即至。三十年来，分秒不差。今日铃断，人亦断。李明夷喉结微动，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悬于皮箱锁扣上方寸之地，却迟迟未落。那锁扣是黄铜所铸，浮雕云纹，内里暗藏机括——若按下第三道凹痕，箱底弹簧便会顶开夹层，露出一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密信，以及一支灌满墨汁的紫毫小笔。信上无字，唯有一枚朱砂指印，印纹扭曲如龙脊，正是闻公馆主事人闻砚卿亲按的“龙脊印”。可此刻，他指尖悬停，汗珠顺着手背滑入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知道，一旦开箱，便是亮出最后底牌，便是昭告天下：闻公馆尚存活口，且仍未放弃联络。而此地距朱雀街不过三百步，三百步内，巡警哨卡有七处，洋行暗哨不少于十二处，更遑论那些混在人群里、袖口别着钢针、领巾下压着消音火铳的“听雨楼”杀手……雨声忽然滞了一瞬。不是雷歇，而是所有雨点撞上某物时，发出极细微的“噗”一声闷响，仿佛撞进厚厚棉絮。李明夷猛地睁眼。车帘外，雨幕正中央，无声无息浮起一片灰雾。雾不散，不移，如一张浸透冷水的素绢，悬垂于车前三尺。雾中轮廓模糊，唯见一人负手而立，青衫半湿，发梢滴水，却未沾湿肩头寸缕——水珠近身三寸，便如撞琉璃，碎成齑粉，簌簌坠地。是傅觉民。他不知何时已离了理发店屋檐，亦未撑伞，只凭一身气血蒸腾之气，硬生生在暴雨中撑开一方干域。此刻他目光穿透灰雾，直刺车内，视线与李明夷相触，竟未丝毫闪避，反而微微颔首，似故人重逢。李明夷心头巨震，指尖倏然落下，却非按向锁扣，而是反手一扯——“嗤啦”一声，撕下内衬衣襟一角，蘸着皮箱边沿渗出的一线雨水，在布片上疾书三字：“勿启箱”。字迹未干，他已将布片揉作一团，屈指一弹。布团破空，无声无息，穿过灰雾，直射傅觉民眉心。傅觉民抬指，两指轻夹，布片停于半空，墨迹未晕一分。他垂眸扫过“勿启箱”三字，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牵，随即松指。布片飘落，未及沾地，已被一道无形气劲绞成雪粉，随风散尽。他不再看李明夷，转身迈步，青衫摆动，身影竟在雨中一分为二——真身向左，踏进街边一家关了卷帘门的钟表铺；幻影向右，径直走入对面霓虹灯牌早已熄灭的“永安当”二楼窗口。同一刹那，朱雀街南端，唐镜足尖点在一辆倾覆马车顶棚，身形如陀螺急旋。三柄淬毒飞刀擦耳而过，钉入身后梧桐树干，刀柄嗡嗡震颤。他左手五指箕张，凌空一摄——百步外，一名巡警腰间佩刀竟“锵啷”离鞘，化作银虹倒射而回！刀锋掠过唐镜臂侧，带起一溜血珠，他却恍若未觉，反手将刀柄塞进嘴里，双齿咬住，借力拧身，右腿如鞭横扫！“咔嚓！”骨头断裂声混在雷声里几不可闻。偷袭者胸骨塌陷，倒飞而出，撞碎“德昌洋行”橱窗玻璃，玻璃碴子混着血雨迸溅。唐镜吐出染血刀柄，弯腰抄起地上半截断枪，枪托狠狠砸向对方天灵盖。那人头颅爆开，红白泼洒，唐镜却突然顿住，侧耳一凝——雨声深处，传来极轻的“叮”一声。像铜铃轻叩，又似古琴断弦。他猛然抬头，望向北街尽头那座百年钟楼。塔尖避雷针上，一只乌鸦正抖落羽毛积水，黑羽之下，隐约泛着金属冷光。唐镜瞳孔骤缩。他认得那光——是听雨楼特制的“哑雀”机关鸟，翅骨中空，藏七枚淬银弩针，尾羽即为引信。只要钟楼大钟敲响，振频触发，七针便会如暴雨倾泻，覆盖整条朱雀街中段。而此刻，钟楼顶层，锈蚀的青铜钟摆正被狂风推得缓缓摇晃，每一次摆动，都离触发机括更近一分。“轰隆——！”惊雷炸裂苍穹，蓝紫色电光劈开雨幕，照亮钟楼塔尖。就在电光亮起的同一瞬，鼎庆茶楼八楼，教头手中熟铜长棍“咚”一声顿在青砖地面，震得满楼酒碗嗡鸣。他身后十八太保齐齐踏前半步，脚底积水四溅，人人脖颈青筋暴起，喉结滚动，却无一人出声。唯有封老枯瘦手指捻着茶碗边缘，指腹摩挲着碗底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那是三十年前青联帮初立时，闻砚卿亲手所绘的“镇海图”残纹。姓聂的中年汉子依旧闭目，但搁在膝上的右手，食指正一下，一下，轻轻叩击大腿。嗒。嗒。嗒。节奏，与钟楼摇晃的钟摆，严丝合缝。朱雀街中段，暴雨如注。人群仍如潮水般向前涌动，学生们的口号已嘶哑，却愈发整齐：“风—雨—如—磐！”“血—火—不—熄！”声浪撞上两侧高墙，反弹回来，竟震得头顶电线嗡嗡作响。巡警们被逼退至街心隔离栏旁，枪口颤抖，汗水混着雨水流进眼睛，却无人敢眨——他们身后，是持枪督战的洋人顾问，皮靴踩在积水里，眼神比枪口更冷。就在此时，最前方那辆黑色轿车，引擎突然发出一声沉闷异响。“突…突…突…”声音断续，像垂死者的喘息。车身剧烈颠簸，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随即彻底熄火，停在街心，如一头力竭的困兽。人群骤然一滞。欢呼声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投向车窗。车帘紧闭，纹丝不动。“先生？！”有人忍不住喊。无人应答。雨声瞬间放大，成了天地间唯一声响。车夫新车夫额角青筋暴跳，双手死死攥着车把，指节惨白。他听见了——车底传来细微的“咔哒”声，是底盘油路被割开后，燃油正一滴滴漏向滚烫排气管。再过三十息，高温引燃油气，整辆车将化作火球。他不能停。不能叫。更不能掀帘求援。因为帘后，李明夷正以指为笔，在膝上皮箱盖内侧，飞速书写。墨汁是他咬破舌尖的血，字字殷红，力透三层硬木：【阿七未死，假死诱敌。铜铃为号，三处伏兵已动。北巷火油桶，东角煤栈硝磺，西首钟楼哑雀……七杀局，唯缺一线生门。】写罢最后一笔，他抬眸，目光穿透车帘缝隙，直射前方百步外——傅觉民立于钟表铺门口，正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向自己太阳穴。李明夷心念电转，霍然起身，一把掀开车帘！风雨裹挟着寒意灌入，打湿他额前碎发。他站在车厢里，挺直脊背，任雨水浇透长衫，白围巾在风中猎猎翻飞，如一面未降的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雨声、雷声、喘息声：“诸君，请让一让。”人群愕然，下意识分开一条窄道。李明夷踏下车辕，双脚踩进齐踝积水，溅起两朵浑浊水花。他未看左右，径直朝钟表铺走去，皮箱抱在胸前，步伐沉稳，仿佛不是踏向险境，而是归家。傅觉民笑了，终于真正笑了。他侧身让开铺门，青衫下摆拂过门槛，露出一双沾着泥点的旧布鞋。就在此时——“铛！！！”钟楼巨钟，被一道闪电劈中塔尖，轰然撞响！洪钟大吕之声撕裂雨幕，震得人耳膜刺痛，眼前发黑。钟声未歇，“哑雀”机关启动！塔尖乌鸦双翅猛地张开，七道银光破空而出，撕裂雨帘，呈扇形笼罩整条街中段！人群爆发出凄厉哭喊！千钧一发之际，傅觉民动了。他未扑向银光，反而一步踏出铺门，迎向李明夷。两人错肩而过的刹那，傅觉民左手五指张开，虚按李明夷后心，一股沛然莫御的暖流汹涌灌入！李明夷浑身剧震，眼前金星乱冒，喉头腥甜上涌，却见自己右手竟不受控制地抬起——指尖血墨未干，凌空疾书！“镇！”一个斗大的“镇”字，凭空凝现，朱砂色，灼灼如燃，悬于半空，正对七道银光！字成，银光撞上！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咚”响。七道银光如撞无形巨壁，齐齐顿住，悬浮于“镇”字前方三寸，箭尖嗡嗡震颤，却再难寸进！雨水撞上字面，竟如沸油遇水，“嗤嗤”蒸腾，化作白雾。傅觉民趁势欺身，右手并指如刀，斜斜一划——“镇”字应声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中，一道金光激射而出，不取人，不取物，直射钟楼塔尖！金光所至，那只“哑雀”乌鸦双翅猛地一僵，金属关节发出刺耳摩擦声，随即“咔嚓”碎裂，零件四散坠落，再无声息。钟声余韵尚在长街回荡，雨势却诡异地弱了三分。李明夷踉跄一步，单膝跪入积水，咳出一口暗红血沫。他抬头，看见傅觉民背影立于雨中，青衫湿透，却如山岳般岿然不动。远处，唐镜已跃上钟楼飞檐，正俯身检查哑雀残骸；鼎庆茶楼方向，十八太保的吼声如惊雷炸开：“青联帮——护法！”而李明夷膝前积水里，倒映出的不止是傅觉民的身影。还有自己——长衫染血，白围巾飘落水中，像一瓣凋零的梨花。他忽然想起阿七倒下前，那抹未干的笑。原来不是笑给生，是笑给死。笑这浊世，纵使暴雨倾盆，总有人甘为薪柴，燃尽最后一寸骨血，只为照见那一线——未熄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