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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王
    余铭申在仙丽都当了十二年的经理,每日迎来送往,于他而言,仙丽都就像自己的半个家。现如今看着代表整个盛海最为高大上档次、奢靡华丽的仙丽都,变得宛如闸北的菜市口一样。漂亮的黑白大理石拼色地...雨停了。不是天公作美,而是那场滂沱暴雨,在刀光炸裂的刹那,被硬生生截断了去势——仿佛整片云层都被那一掌一伞所凝成的气机撕开了一道无声裂口,乌云翻涌如沸,却再难垂下一滴水珠。天地骤然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唯有白雾蒸腾、水汽嘶鸣,如万炉齐沸,又似千刃同震。季少童站在原地,衣袂未动,发梢却无风自动,一缕缕黑发自额角浮起,如游蛇盘绕于无形罡流之中。他右掌松开,那柄白伞仍在半空旋转,伞骨边缘竟泛起淡淡青灰锈色,仿佛承受过千年重压,又似刚刚斩断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因果之链。对面的女人瞳孔骤缩,眉心一道细长旧疤猛然跳动,像是被无形丝线猛地扯紧。她没退。刀未收,步未移,人却已如离弦之箭倒射而出!不是逃,是蓄势——双脚踏碎青砖,溅起的不是泥浆,而是蛛网般密布的龟裂纹路,砖石之下,竟渗出暗红血渍,仿佛整条朱雀街的骨骼都因她这一退而发出哀鸣。“轰!”她足尖点地,旋身再进,眉尖刀横劈如电,刀锋未至,先有一声沉闷鼓响自她胸腔炸出,震得近处屋檐瓦片簌簌剥落。这不是武技,是燃命之术——江右断岳刀第七式‘叩心鼓’,以心血为槌,以肺腑为鼓,一刀既出,必见真魂!可季少童连眼皮都没抬。他左脚微错半寸,右手五指虚张,朝前一按。没有风,没有音爆,只有一片虚空陡然塌陷。女人刀势戛然而止,整个人如撞上一堵看不见的青铜巨墙,喉头一甜,鲜血尚未涌出,便被体内骤然反冲的劲气强行压回心脉。她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惊骇——不是惧死,而是惊觉:此人根本不在‘铭感境’,亦非‘通玄’,更非江湖传言中那些藏于深山古刹的老怪物所能比拟……这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甚至无法命名的‘存在方式’。就像山岳不会在意蝼蚁攀爬,江河不必回应溪涧奔流。她不是被击败,而是……被‘忽略’了。“你认错人了。”季少童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层层白雾,落进她耳中,也落进远处鼎庆茶楼八楼每一个屏息之人耳中,“傅觉民七十年前杀的,是魔象傅觉民。而我,是季少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女人腕间一道隐没于湿衣下的靛青刺青——那是‘白楼’独有的‘锁命契’印记,以秘药蚀骨,以咒文封神,一旦刻下,生死皆不由己。“你腕上这道印,刻的是‘范氏奴籍’,不是‘复仇者名牒’。”女人浑身一震,左手下意识攥紧刀柄,指节泛白,却终究没再挥刀。雨雾深处,忽有低笑传来。“好眼力。”一道苍老却不失清越的声音自斜后方巷口悠悠响起。白雾如被无形之手拨开,缓缓裂出一条窄径。一个穿月白长衫的老者缓步而出,须发如雪,面容却如三十许人,手持一柄紫檀折扇,扇面绘着半阙残词:“……浊世难立骨,唯刀可证真。”正是白楼范有淹。他身后,并未跟来任何随从,只有一只通体漆黑的渡鸦,停在他肩头,歪着脑袋,一只眼珠幽绿如磷火,另一只则浑浊灰白,仿佛早已失明。范有淹踱至女人身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动作慈和,却令她脊背瞬间绷紧如弓弦。“小芷,退下。”女人——范小芷——嘴唇翕动,终是咬牙收刀,退至其后三步,垂首不语,但握刀的手仍在微微颤抖。范有淹这才正眼看向季少童,目光如镜,映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澄澈如古井的寒意。“你既知白楼,便该知我此来,非为寻仇。”“哦?”季少童终于抬眸,伞影之下,一双眼睛平静得近乎冷酷,“那你来干什么?看我撑伞的样子像不像当年傅觉民在望江楼替他师父遮雨?”范有淹神色不动,折扇轻摇,扇面残词墨迹竟似活了过来,在雨雾中微微流转:“七十年前,魔象傅觉民屠我白楼三十七口,焚我藏经阁十七层,取走《九劫刀谱》残卷、《归墟引气图》全本,以及……一枚‘浊世印’。”他顿了顿,目光如针,直刺季少童心口:“而昨夜子时,金陵城外枯松岭,有人以‘浊世印’为引,召出‘沉渊尸傀’三百具,尽数毁于一人掌下。那人,用的不是刀,不是剑,不是任何一门白楼记载过的武技——而是……‘断岳刀’第七式‘叩心鼓’的运劲法门。”季少童静静听着,忽然笑了。那不是讥诮,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一切后的疲惫笑意。“所以你们觉得,是我偷了你们的东西,又用你们的东西,杀了你们的人?”范有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浊世印,天下唯二。一枚在我白楼祖祠地底,一枚……在傅觉民尸骨所埋的望江楼地宫之中。而昨夜枯松岭,印痕犹新,血气未散。”“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季少童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却字字如钉,凿入青石,“望江楼地宫,早在六十九年前,就被傅觉民亲手封死了?门上十二道‘锁魂阵’,至今无人能解。若真有人进去取印……”他抬手指向范小芷腕间那道靛青刺青:“那就不是偷,是送。是有人,把一枚假印,亲手按进你们白楼最忠勇的刀奴手里,再让她,带着它,来朱雀街……找一个早该死透的人。”范小芷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范有淹手中的紫檀折扇,啪地一声合拢。就在此时——“铮!”一声清越龙吟,自鼎庆茶楼方向破空而来!只见一道雪亮刀光,自八楼飞檐之上悍然劈落,如天河倒悬,似星陨九霄!刀未至,整条朱雀街两侧梧桐树冠齐齐一颤,万千残叶尚未坠地,便已被无形刀意绞成齑粉!聂云峥到了。他并未扑向季少童,也未理睬范有淹,刀光所指,竟是黄包车!——车帘不知何时已被掀开一角,露出李明夷苍白却镇定的脸。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只青布包袱,包袱角露出半截焦黑木匣,匣上烙着三个扭曲如蚯蚓的赤红古字:浊·世·印。聂云峥的刀,正是奔着那木匣而去!“拦住他!”范有淹厉喝。范小芷身形暴起,眉尖刀化作一道蓝虹,直取聂云峥持刀右腕!可她刀锋刚出三寸,脚下青砖忽如豆腐般塌陷,整个人猝不及防向下沉去!与此同时,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自季少童脚下扩散开来,仿佛大地张开了巨口——范小芷只觉丹田一空,真气尽泄,竟是被硬生生拖离战局!聂云峥刀势不改,反而更快三分!“铛!!!”千钧一发之际,一根熟铜长棍横空砸至,与刀锋悍然相撞!教头浑身浴血,左臂软软垂下,肩胛骨赫然穿出半截断刃,可他右手拄棍而立,脚下青砖寸寸炸裂,竟以肉身硬撼聂云峥倾尽全力的一刀!“薛恨那狗贼……果然来了。”教头咳出一口黑血,咧嘴一笑,满口牙齿染红,“可惜啊……他忘了,断岳刀……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刀。”他话音未落,身后黄包车旁,唐镜突然甩手掷出三枚青铜钱!叮!叮!叮!三枚铜钱分射三处——左耳后、右腰眼、后颈大椎!聂云峥刀势一顿,本能偏头、拧腰、缩颈,三枚铜钱擦身而过,却在他脖颈、腰侧、耳后各自留下一道血线!就这一瞬迟滞,教头闷吼一声,右腿如鞭横扫,一脚踹在聂云峥膝弯!聂云峥踉跄半步,刀势溃散,雪亮刀光骤然黯淡。而此时,季少童已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按在黄包车车辕之上。他指尖一弹。一道无形气劲激射而出,精准撞在李明夷手中那焦黑木匣的匣扣上。“咔。”匣盖应声弹开。没有金光,没有异香,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压。只有一团浓稠如墨的黑气,缓缓自匣中升腾而起,在半空凝而不散,渐渐勾勒出一方寸许大小、四角残缺的古老印章虚影。印章之上,两个篆字徐徐浮现:浊世。同一时刻,鼎庆茶楼八楼,封老手中茶碗砰然炸裂,茶水四溅,他死死盯着窗外,喉咙里滚出嘶哑低吼:“……印……醒了?!”范有淹仰头望着那方虚影,手中折扇缓缓抬起,指向季少童:“你不是季少童。”季少童没答。他只是静静看着那方浊世印虚影,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像是久别重逢,又似诀别在即。忽然,他抬手,五指虚握。那方虚影竟随之微微一颤,仿佛真被他握在掌中。“浊世印,从来不是兵器。”季少童声音低沉,却清晰传遍整条长街,“它是钥匙,也是锁。是囚笼,也是……出口。”他目光扫过范有淹,扫过聂云峥,扫过教头,最后落在李明夷脸上:“你们争了七十年,抢了七十年,杀戮了七十年……可没人问过——”“这印,为何会自己醒来?”话音落下的刹那,那方浊世印虚影骤然爆开!不是毁灭,而是……绽放。无数细若游丝的墨色光线,如活物般射向四方——一道射入范小芷腕间靛青刺青,刺青瞬间沸腾,化作黑烟升腾;一道射入聂云峥眉心,他持刀的手剧烈一抖,眼中凶戾褪尽,只剩茫然;一道射入教头断臂伤口,黑气缠绕,断骨竟发出细微噼啪声,开始缓慢再生;最后一道,笔直射向季少童自己心口。他没有躲。黑气没入胸前,皮肤下立刻浮现出一片蛛网状的暗金纹路,迅速蔓延至脖颈、脸颊、耳后……最终,在他左眼瞳仁深处,一点猩红如血的竖瞳,缓缓睁开。雨雾彻底散尽。阳光刺破云层,洒落朱雀街。整条街死寂无声。所有厮杀停了,所有呼吸屏了,所有目光都死死钉在季少童脸上。他左眼猩红,右眼漆黑,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个极淡、极冷、极熟悉的弧度。那笑容,让范有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因为七十年前,望江楼上,那个披着血袍、手提断岳刀的男人,就是这么笑的。“现在,”季少童开口,声音叠着两重音,一清越,一沙哑,如同两把刀在鞘中相互刮擦,“你们还想……抢它么?”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那方早已消散的浊世印虚影,竟又在掌心重新凝聚,比方才更凝实,更幽暗,更……饥饿。风起了。不是雨前的风,不是雨后的风,而是某种古老、混沌、自时间夹缝中渗出的……浊风。风过之处,街边梧桐枝叶无声枯萎,青砖泛起灰白死斑,连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都开始缓慢凝结、坠落,宛如时光本身,正在这片土地上……悄然锈蚀。季少童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左眼猩红如初升血月,右眼漆黑似永夜深渊。他不再是季少童。也不再是傅觉民。他是浊世睁开的第一只眼。也是这乱世,最后一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