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傅觉民一记【控鹤】隔空拽下的除了罗承英，还有坐在轮椅上的陈清源。傅觉民朝陈清源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朝他划了一下。指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薄薄的刀光，掠过重重雨幕，只是一瞬便从陈清源的背后穿...雨势未歇，反而愈发狂暴，仿佛整座鼎庆城都在为这场杀伐而战栗。朱雀街心积水翻涌，倒映着天穹撕裂般的惨白电光，又在下一瞬被无数炸开的气浪搅成浑浊漩涡。傅觉民赤足踩在湿滑青石上，左脚趾尖微微陷进龟裂的砖缝，右膝微屈，肩线平直如刃——他没动，却比之前任何一刻都更像一张拉满至极限的弓。那条盘踞于他身后的乌蟒虚影，鳞片并非实形，而是由千丝万缕的暗浊劲气绞缠凝结，每一片“鳞”都在呼吸、震颤、吞吐着雨雾中游离的戾气与怨念。它没有眼，却似有亿万双瞳孔同时睁开；它无声，可长街上所有残存的活物耳中，皆响起低频嗡鸣，如古庙铜钟被幽冥之手撞响三下。范无淹停步于牌坊另一侧，四字胡在暴雨中纹丝不动，灰衫下摆亦无半点水痕。他右手负后，左手垂落，五指自然微张，掌心朝上，一滴雨水悬于其上三寸，既不坠，亦不散，晶莹剔透里竟浮出半枚残缺篆印——“煞”字仅余半边，却压得整条长街气流凝滞如铅。“你拧断她脖子时，”范无淹开口，声不高，却字字凿进雨幕，“便已踏过‘心意’门槛。”傅觉民缓缓抬眼，衬衫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一道蜿蜒黑纹，正随呼吸明灭，如活物搏动。“心意？”他舌尖轻抵上颚，吐出两字，竟带三分讥诮，“温煞前辈，您这‘心意’，是教人把命交出去，再赔件西装？”范无淹嘴角弧度未变，眸光却骤然沉下，像两口枯井突然涌出寒泉：“薛恨死前，将《浊世刀》残谱藏于龙门水闸第七道铁闸内壁夹层，以血为墨，以指为刻。你取走了它。”傅觉民瞳孔一缩，旋即舒展。原来如此。那晚鱼妖伏诛后，他确曾在闸底摸到一处异样凹槽，指尖触到几道新旧交叠的刻痕，当时只当是水锈蚀痕，随手抹去——未曾想，那是薛恨用尽最后一口气，将毕生刀意压缩成七道逆鳞状符文，嵌入玄铁之中。“他留给你三句话。”范无淹袖袍微扬，一缕灰气自指尖逸出，在雨中凝成三行淡墨小字，悬浮半空：【刀非刃，乃浊世之息】【人非我，乃万劫之相】【若见白楼起，莫信蜃楼真】墨迹未散，傅觉民身后乌蟒虚影倏然昂首，巨口无声张开，竟将那三行字尽数吞入！霎时间，他眉心突跳，一股蛮横驳杂的刀意如决堤洪流冲入识海——不是招式，不是心法，是七种截然不同的濒死感悟：被毒蛊噬心者喉间最后一声咯血；被万箭穿身者睁目望天时瞳孔倒映的云影；被活埋地底者指甲刮擦棺木的刺耳锐响……每一种，皆裹挟着最原始、最污浊的求生意志，硬生生在绝境中劈开一道刀痕！“呃啊——！”傅觉民喉间溢出一声压抑闷哼，鼻腔沁出血丝，衬衫前襟瞬间洇开两点猩红。他猛然攥拳，指节爆响，周身暗浊气流疯狂向内坍缩，乌蟒虚影随之收缩、扭曲、重组——蛇首渐褪，脊背隆起，四爪破雾而出，尾部拖曳的不再是烟瘴，而是一截截断裂又重生的漆黑骨节！范无淹眯起眼：“七浊临世……竟真让你走出‘浊’字第一重？”“不是第一重。”傅觉民忽地笑了，笑容清冽如雪刃出鞘，“是第七重。”话音未落，他左脚重重踏地！“轰——！！！”非是气浪炸裂，而是整条朱雀街的地脉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以他落足点为中心，蛛网状裂痕瞬息蔓延三十丈，青石板如酥脆薄饼般层层掀飞，积水倒灌入地缝，竟在刹那蒸腾为灰白雾气。雾气升腾处，七道虚影拔地而起——一者佝偻持帚，扫尽门前落叶，帚柄却沾满未干血渍；一者袒腹酣睡，肚皮起伏间隐约可见肠蠕动，鼾声如闷雷滚过街巷；一者跪地叩首，额头撞石迸血，身后却拖着三条染血长辫；一者披甲执矛，甲胄锈蚀，矛尖滴落的不是血，是浑浊泥浆；一者抱瓮狂饮，瓮中酒液泛着尸蜡黄光，喉结滚动时发出腐木折断声；一者抚琴而歌，琴弦皆由人发编就，曲调凄厉如夜枭泣血；最后一者静立如碑，面容模糊，唯见胸膛位置，一颗漆黑心脏正缓缓搏动，每一次跳动，都让周围七道虚影齐齐震颤。七浊化身！非幻影，非分身，乃是傅觉民以自身精气神为薪柴，将《五蕴玄煞功》反炼至极境，硬生生从七种绝境刀意中剥离出的“浊世之相”！它们脚下无影，却让长街灯火尽数黯淡，连滂沱大雨落入其周身三尺，都自动凝滞成悬浮水珠，缓缓旋转，如星环拱卫。范无淹终于变了脸色。他左手掌心那滴悬停雨水，“啪”地碎裂。“你……”他声音第一次出现微不可察的滞涩，“把薛恨的‘七劫刀意’，炼成了自己的‘七浊法相’？”傅觉民未答，只是抬手，轻轻抚过胸前那道浑浊拳印。皮肤之下，黑纹如活蛇游走，迅速覆盖整片伤处。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七道细密暗金刻痕，正沿着血脉缓缓爬行，最终汇聚于指尖，凝成一点幽邃墨色。“前辈说赔西装。”他忽然道，嗓音沙哑，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那不如……赔这座楼？”话音落，他指尖墨点陡然爆亮！七道浊世法相同时仰首，发出无声咆哮。那佝偻老者挥帚横扫，帚锋所过之处，雨水冻结成千百道冰刃；酣睡者翻身坐起，肚皮豁然裂开，喷涌而出的不是内脏，而是浓稠如沥青的黑色粘液，落地即燃，火焰幽蓝，无声吞噬一切；跪拜者额角血珠溅落青石，瞬间催生出扭曲藤蔓，藤蔓顶端绽开七朵血莲，莲心各有一只竖瞳，齐刷刷锁定范无淹……范无淹动了。他依旧未拔刀，未出拳，只是向前踏出一步。仅仅一步。他脚下的青石并未碎裂，反而如墨汁浸染的宣纸，迅速晕开一片纯粹的“无”。那片“无”急速扩张，所过之处，冰刃消融，黑焰熄灭，血莲凋零，连傅觉民刚凝出的七道法相，身形都开始变得稀薄、透明，仿佛正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强行抹除存在痕迹。“心意……非是无敌。”范无淹声音如古钟回荡，“是‘无’之一字，本就凌驾于‘有’之上。你七浊再盛，终究是‘有’之浊物。”傅觉民却笑了，笑得肆意而痛快。他忽然解下衬衫最上方两粒纽扣，露出锁骨下方那朵妖冶黑花——此刻，黑花中心，一枚米粒大小的赤色印记正灼灼燃烧，宛如活物心脏。“前辈说得对。”他声音陡然转冷，“所以……我不做‘有’。”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刀，猛地刺入自己左胸！“噗嗤——”皮肉绽开，却无鲜血喷涌。一只通体乌黑、鳞片森然的小手，自他胸膛伤口中探出，五指微张，掌心向上——赫然托着一枚正在疯狂旋转的微型漩涡！漩涡中心漆黑如渊，边缘却闪烁着七彩碎芒，正是方才被吞下的三行墨字所化！范无淹瞳孔骤然收缩如针！“薛恨教我的最后一课……”傅觉民咬牙低吼，胸膛伤口血肉翻卷，那只乌鳞小手越伸越长，直至整条手臂完全探出，“不是如何杀人，而是——如何把自己，变成一件……活着的凶器！”“嗡——！！！”微型漩涡轰然炸开！没有冲击波，没有光焰，只有一片绝对的“空”。以傅觉民胸口为圆心，半径十丈之内，一切物质、能量、光线、声音、甚至时间流动的痕迹，全都被抽离、压缩、碾碎，化作纯粹的“空无”！范无淹踏出的那片“无”，在这真正的“空”面前，如同薄冰遇沸水，无声溃散！他灰衫衣角瞬间化为齑粉，四字胡根根倒竖，独留那只托着漩涡的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槁、龟裂、剥落……“你……”范无淹第一次露出惊骇之色，声音嘶哑，“竟敢引妖魂入心窍，以‘空’养‘浊’？！这是……自毁道基的魔功！”“魔功？”傅觉民咳出一口黑血，却笑得更加灿烂，眼中黑纹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两泓深不见底的澄澈，“前辈，您忘了——浊世之中，何来正邪？”话音落，他胸前那只乌鳞手臂猛地攥紧！微型漩涡彻底坍缩，化作一点极致幽暗的墨星，顺着他的臂骨，逆流而上，直冲眉心！“轰——！！！”傅觉民双目骤然闭合，再睁开时，眼白已尽染墨色，唯余两点猩红如炭火，在墨海中静静燃烧。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那里，一柄由纯粹暗浊气流凝成的长刀，正无声成型。刀身无锋，却让人望之窒息；刀柄无纹，却似有万千冤魂在其中无声嘶嚎。《浊世刀》·初章·空浊斩！范无淹暴退！他身后牌坊轰然倒塌，砖石尚未落地，便在半空化为飞灰。他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印，灰气翻涌，凝成一面古朴铜镜虚影，镜面映照出傅觉民持刀身影，却在下一瞬——“咔嚓！”镜面寸寸崩裂！傅觉民一刀斩出。没有刀光，没有风声，只有长街尽头，那一片被“空浊”笼罩的区域，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连同范无淹的身影，一同消失。雨，还在下。傅觉民孤身立于废墟中央，手中浊世刀缓缓消散。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胸——伤口已然愈合，只余一道浅浅黑痕，如胎记。他抬手，轻轻拂过那道痕，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远处，红裙女人的尸体倒在血泊里，脖颈歪折，脸上还凝固着最后的绝望。那些被震飞的围攻者，或瘫软在地，或挣扎欲起，却无人再敢靠近半步。整条朱雀街，只剩雨声，以及……傅觉民自己清晰的心跳。咚…咚…咚…缓慢，沉重，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律。他忽然弯腰，从积水里捞起半截断裂的蓝缨刀。刀身残破，刃口卷曲，却依旧泛着幽蓝冷光。他凝视片刻，手指抚过断口，指尖渗出一滴黑血，滴落在断刃之上。“滋——”黑血如活物般蠕动，迅速包裹刀身，继而渗透、融合。断刃表面，竟开始浮现出细密如鳞的暗金纹路，纹路延伸，最终在断口处，凝结成一朵含苞待放的……黑莲。傅觉民站起身，将这半截重铸之刃，缓缓插进自己腰间的西装内袋。然后，他理了理领口，拍了拍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土，转身，朝着雨幕深处走去。脚步不快，却踏在每一滴将落未落的雨珠之上，留下一个个短暂存在的、墨色涟漪。长街尽头，雨帘如幕。他走入其中，身影渐淡，最终与漫天灰白融为一体。唯有那半截插在西装袋中的断刃，于幽暗里，悄然绽放出第一瓣漆黑莲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