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东赶紧把身体坐直了,一脸受教的模样:
“科长您说,我听着呢。”
李岩吐出一口浓烟,眼神显得有些深邃。
“卫东啊,供销科那地界,跟咱们三科可不是一个路数。”
“咱们这儿,也就是弄点计划外的小打小闹,体量小,也就是给厂里填个牙缝。说白了,就是给领导搞点下酒菜,给工人弄点油水。”
“就算出什么岔子,只要不是原则性的大问题,咱们还能想办法找补回来。顶多就是我这张老脸不要了,去厂长那儿挨顿骂。”
说到这儿,李岩语气陡然加重:
“但那边不一样。”
“供销科,那是咱们厂的咽喉,进出的都是大宗物资,钢材、煤炭、大型设备。你虽然是外勤组长,看着风光,但这里面的水深着呢。”
“那些单子,动不动就是几千几万的流水。以后什么事都得亲力亲为,尤其是那些签字画押、过手物资的事儿,什么事都不能让别人插手!”
“哪怕是你以后带的组员,甚至是别的领导打招呼,只要不合规矩,你就给我顶回去!或者是拖着!”
“千万别为了那点所谓的人情,把自己的名字随便往单子上签。”
“遇上搞不定的事,别硬扛,再往上汇报!”
“哪怕直接闯进杨厂长办公室,也比你自己瞎拿主意强!”
这年头,经济问题那就是政治问题,一旦账目不清或者物资流向不明,那是得进去吃牢饭的,搞不好还得吃花生米。
林卫东听得心里也是一凛,收起了几分漫不经心,重重地点了点头:
“科长,这话我记心里了!”
“您放心,我这人虽然爱折腾,但不糊涂。签字这支笔,我有数。”
李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似乎觉得这酒有点辣嗓子,皱了皱眉,又或者是在回味官场上的那些辛辣,他眯着眼继续说道:
“还有,别看你只是个外勤组长,是个股级干部。”
“但只要出了这厂门,你得把自己当个人物!”
“去下面跑公社、收土豆那是小事儿。以后你要跑的是上层机关,是兄弟单位,甚至是外地的重工大厂。”
“你出门在外,代表的是红星轧钢厂!是厅级大厂的脸面!是部里挂号的重点单位!”
“古人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你到了外面,那就得见官大一级!别在那帮小厂长、公社书记面前露怯。”
“你越是硬气,人家越是觉得你有背景,办事反而越容易。你要是唯唯诺诺的,人家反而觉得咱们厂不行了,是个软柿子,谁都想上来捏一把。”
“腰杆子要硬,话要软。”
“千万不要被人抓住小辫子。”
“酒桌上别乱许诺,裤腰带给我勒紧点,别让人用糖衣炮弹把你给腐蚀了!那帮下面的厂矿,为了要点钢材指标,那是无所不用其极,给你送钱送女人,那都是常规手段。”
说到这儿,李岩拍了拍林卫东的肩膀,语重心长,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过来人的沧桑:
“多的话我也不说了,明天供销科刘科长肯定还会具体交代你的。”
“我能教你的,也就是这些保命的道理。咱们做采购的,不仅要会买东西,更要学会保全自己。”
林卫东端起酒杯,双手举起,碰了一下李岩的杯子:
“科长,这杯我敬您。”
“您的话,那是真金白银。我林卫东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不管我走到哪儿,您都是我老领导。以后三科有什么事儿,您尽管招呼。”
......
这顿饭一直吃到晚上九点多才散。
小饭馆里早就没别的客人了,也就是看在李岩的面子上,服务员才没赶人。
大伙儿都喝得东倒西歪,王解放更是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嘴里还念叨着“回锅肉真香”,最后被老赵和另一个同事像架死猪一样架着才弄出去。
林卫东也喝了不少,虽然脚步稍微有点浮,但脑子还是清醒的。
他在寒风里站了一会儿,让冷风把身上的酒气吹散了一些。
然后推着自行车,跟李岩告了别,跨上车座,直奔鼓楼方向而去。
到了鼓楼那边,林卫东停好车,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那酒劲儿经过一路颠簸,这会儿算是真的上来了。
今儿这酒度数高,哪怕身体素质再好,那几斤多的量灌下去,也得让人迷糊一阵子。
尤其是刚才骑车的时候,那风一吹,酒气上涌,脑袋瓜子嗡嗡的。
他踉跄着走到朱红的大门前,也不管几点了,抬手就在门环上拍了起来。
“啪啪啪!”
......
过了好半天,里面才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闩被拉开的声音。
娄晓娥披着一件厚厚的棉大衣,手里提着个马灯,头发稍微有点乱,显然是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她那张俏脸上写满了不耐烦,甚至还带着几分起床气。
她把灯往林卫东脸上一照,昏黄的灯光打在那张有些发红的脸上。
看清是这个冤家,娄晓娥把灯稍微放低了点,脸上的神色却更嫌弃了,没好气地骂道:
“林卫东!你要是回回这么晚来敲门,以后就别来了!”
林卫东也不说话,就站在那儿嘿嘿嘿地傻笑,身子还刻意晃了两下,手扶着门框,一副随时要倒的样子。
“嘿嘿……。”
“嗝——”
一个大大的酒嗝打出来,那味儿简直能熏死一头牛。
娄晓娥捂着鼻子后退了一步,秀眉紧蹙:
“哎哟喂,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臭死了!你是掉酒缸里了?”
嘴上嫌弃归嫌弃,骂也骂得狠,但是一看他喝得醉醺醺的,还得扶着门框才能站稳,娄晓娥那颗心还是软了。
这大冷的天,骑车过来图个啥?还不是图这点热乎气。
“装!你就跟我装!”
娄晓娥狠狠瞪了他一眼,手却很诚实地伸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使劲往院子里拖。
“赶紧滚进来!外头冻死人了,也不怕冻成冰棍让我守活寡!”
林卫东脸上闪过一丝笑意,顺着她的力道,推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