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勿卷那如同最终审判般的结语,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玄磬长老已然千疮百孔的道心之上。
“噗——”
第二口鲜血不受控制地狂喷而出,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气血逆冲,那喷溅出的血液中,赫然夹杂着点点细微如金沙、却又黯淡无光的碎片——那是他道基受损、金丹本源开始崩解的外在显化!猩红的血点溅落在他雪白的剑袍前襟,如同雪地上绽开的红梅,凄厉而刺目。
他身形剧烈一晃,踉跄着向后倒退数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论道台石面上留下一个带着血渍的浅坑。原本挺拔如剑的身躯佝偻下去,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那身象征着九天剑阁无上荣耀与威严的长老剑袍,此刻穿在他身上,只显得异常宽大和……讽刺。
他试图抬起手,指向历勿卷,完成那未尽的斥责或反驳,但那只曾经能挥出斩断江河剑意的手,此刻却颤抖得如同风中枯叶,连抬起一寸都显得无比艰难。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嘶哑声响,却再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无言以对。
真正的无言以对。
不是因为词穷,而是因为支撑他所有言语、所有行动、乃至存在意义的那套核心信念,在对方那严密如天道罗网、又充满生机希望的逻辑与事实面前,已然从内部开始土崩瓦解。
外在的天地异象平息了,但他内心的风暴却刚刚达到顶点。
他不再去看历勿卷,那双曾经锐利如剑、此刻却浑浊涣散的眼眸,茫然地望向虚空,仿佛要穿透这片天空,望向那冥冥中、他所信奉了数百年的“弱肉强食”之天道。
然而,他看到的,不再是坚定无疑的真理之光,而是……无尽的黑暗与迷雾。
“难道……我真的错了?”
这个他毕生从未想过、也绝不允许自己去想的念头,如同最恶毒的心魔种子,在他道心最脆弱的裂痕中疯狂滋生、蔓延。
“剑阁万年道统……无数先辈呕心沥血……铸就的无上锋芒……怎么会是……枷锁?”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溯,掠过数百年的修道生涯。
他看到了初入剑阁时,那个满怀憧憬、资质只是中上的少年自己,如何在严酷的竞争中被那些“天才”远远抛在身后,如何因为一次任务失败,被剥夺了三个月修炼资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咬着牙依靠最基础的吐纳硬撑……
他看到了成为戒律长老后,亲手执行的那些冰冷无情的宗规:将修炼进度不达标的弟子贬为杂役,将资源争夺中失败的弟子废去部分修为逐出山门,对那些质疑“精英策略”的弟子冠以“道心不坚”之名进行严厉惩处……他当时坚信,这是在维护剑阁的强大,是在践行最“真实”的天道。铁血,方能铸就无敌之师。
可现在,那些被他处罚的弟子,离去时或麻木、或怨恨、或绝望的眼神,如同鬼魅般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们……真的都罪有应得吗?还是说,他们只是这套冰冷规则下,必然产生的……牺牲品?
他又想起了浮屠秘境中,凌绝霄带领的精英小队,在面对历勿卷团队时,那即便服用了爆元丹,依旧因为内部互信不足、配合生疏而显露出的破绽……想起了宗门内,几位惊才绝艳、却因不愿同流合污或在内部倾轧中失势,最终或郁郁而终、或远走他乡的师兄弟……
“团结?凝聚力?”他脑海中回荡着历勿卷的诘问。是啊,剑阁内部,除了对顶尖战力的敬畏和对资源的疯狂追逐,还剩下多少同门之谊?当冷千殇大长老震怒时,除了恐惧,有多少人是发自内心的拥戴?
“创造力?上限?”他想起了剑阁藏经阁中,那堆积如山、却大多是对前人剑诀进行细微优化的玉简,已经多少年,没有出现过能真正开一派之先河的惊天动地的剑道典籍了?所有的“创新”,似乎都围绕着“如何更高效地杀戮”、“如何更极限地压榨潜力”……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画地为牢?
“万年来……无人飞升……”这个最终极的拷问,如同丧钟,在他灵魂深处敲响。如果剑阁之道,乃至整个修仙界奉行的这套逻辑真的是正确的,是通往大道的捷径,为何前方是一片绝路?为何感觉不是在接近天道,反而像是在一个巨大的、精致的牢笼里,进行着无休止的……内耗?
他一生信奉的“弱肉强食”,在此刻看来,不再是无上真理,反而像是一个……巨大的、自欺欺人的谎言?一个让所有人陷入疯狂竞争,却忽略了真正大道所在的……陷阱?
“不!不会的!”他在内心发出无声的咆哮,试图抓住最后一点信念的碎片,“强者为尊,乃是天地至理!是这小子……是这小子蛊惑人心!”
他猛地抬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历勿卷,试图从对方身上找到一丝虚伪、一丝破绽。
然而,他看到的,只是一片平静,一种历经思考与实践后、与天地共鸣的坦然与坚定。对方身上那内敛却磅礴的生机道韵,那枚刚刚凝结、却仿佛蕴含着无限可能的独特金丹,无一不在无声地诉说着其道路的正确性与生命力。
反观自身呢?
道基碎裂,金丹黯淡,气息萎靡,道心千疮百孔,如同一个即将破碎的瓷人。
强烈的对比,带来的是更深层次的绝望。
“哇——”
第三口鲜血喷出,这一次,血量更多,颜色更加暗沉,其中蕴含的道基碎片也更大。他再也支撑不住,“咚”地一声单膝跪倒在地,以手撑地,才勉强没有完全倒下。那身雪白剑袍,已被胸前大片的血迹染红,狼狈不堪。
他周身的剑气早已彻底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死寂的气息。他感觉自己的神魂都在颤抖,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最根本的地方碎裂、剥离。
那是他赖以存在的……信念之核。
他仿佛听到了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清脆的碎裂声。
那是他坚守了数百年的“弱肉强食”之道心,彻底崩塌的声音。
无尽的茫然、空虚、悔恨、以及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寂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失去了方向,失去了力量,甚至……失去了继续存在的意义。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石面上自己吐出的鲜血和泪水的混合痕迹,一动不动。
仿佛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灵魂的……石雕。
论道台上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了玄磬长老从气势汹汹到道心崩溃、跪地呕血的全过程。这不是武力上的击败,而是道理上、信念上的彻底碾压与摧毁。
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充斥在每个人的心头。
历勿卷静静地看着跪倒在地、气息奄奄的玄磬,眼中依旧无悲无喜,只有一丝淡淡的复杂。他知道,自己赢了,赢得毫无悬念。但他也清楚,摧毁一个旧有的顽固信念,对于持有者而言,是何等残酷的一件事。
然而,道争便是如此。新生的幼苗若要破土,必然要顶开压在上方的顽石。
他微微抬头,目光越过玄磬,望向那高悬于空的、由闲云居士所在的云台。
胜负,已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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