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论道台上仿佛凝滞了。

    玄磬长老单膝跪地，以手撑身，头颅深垂，如同一尊被风雨侵蚀了万载、终于失去所有支撑而倾颓的石像。他身前，那三滩颜色深浅不一、夹杂着道基碎片的血迹，在古老斑驳的石面上晕开，刺目而凄凉。他周身再无半分剑气，只有一种源自道心根本崩塌后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灰败与死寂。那身象征九天剑阁荣耀的雪白剑袍，被大片暗红浸染，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更添几分英雄末路的悲凉。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没有怒吼，没有不甘的挣扎，甚至没有一丝气息的波动。仿佛他的神魂，已然随着那碎裂的信念，一同消散在了这万丈云海之上。唯有那微微颤抖的、撑着地面的手指关节，还证明着他尚存一息，还在承受着那无边无际的、信念幻灭带来的虚无与痛苦。

    台下，万千观战者鸦雀无声。

    无论是此前支持天衍宗的，还是暗中倾向九天剑阁的，或是纯粹中立的看客，此刻都陷入了一种巨大的震撼与沉默之中。他们目睹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道争——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对轰，没有诡谲莫测的秘宝交锋，有的只是言语与理念的碰撞，逻辑与事实的碾压。

    而结果，是如此的血淋淋，如此的毋庸置疑。

    一位元婴后期、浸淫剑道数百年的剑阁长老，竟被一位初入金丹的青年，用一番道理，硬生生驳斥得道心崩溃，跪地呕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再也说不出！

    这不叫胜利，这叫……碾压！是道理上的绝对碾压，是信念层面的彻底征服！

    “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便是传说中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啊！”有年老修士声音发颤，喃喃低语，看向台上那道青袍身影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玄磬长老……他……他的道心，碎了……”有与玄磬相识的修士，面露不忍与骇然。道心碎裂，对于修士而言，比肉身重创可怕千百倍，这意味着其毕生修为很可能就此止步，甚至有可能境界跌落，道途断绝！

    九天剑阁的飞舟上，死一般的寂静被骤然打破。

    “师尊！”凌绝霄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双目赤红如血，猛地就要冲出飞舟，却被身旁脸色铁青的冷千殇一把死死按住。

    “冷静！”冷千殇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其眼底深处，那翻腾的怒火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玄磬败了，败得如此彻底，如此难堪！这不仅是他个人的耻辱，更是九天剑阁立派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连带着剑阁奉行万年的道统，都在今日，在这万众瞩目之下，被钉上了“错误”与“落后”的标签！

    他死死盯着台上跪倒的玄磬，又看向那静立如松、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历勿卷，胸中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但他不能动，论道台的规则，公证人闲云居士的存在，以及台下那无数双眼睛，都让他无法妄动。这份憋屈，更甚于怒火。

    天衍宗方向，则是在短暂的震惊后，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赢了！师兄赢了！”苏柒柒激动得跳了起来，一向冷静的她此刻也难掩兴奋，手中的手册差点脱手飞出。

    “哈哈哈！俺就知道！俺就知道师兄一定能行！”王铁柱捶打着船舷，放声大笑，声震四野。

    赵青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孙二狗和钱宝更是击掌相庆，若非场合不对，恐怕要当场开坛庆祝。

    丹阳子长老长舒一口气，捋须的手微微颤抖，眼中满是欣慰与激动。宗主玄玑真人负手而立，望着台上的历勿卷，眼神复杂无比，有喜悦，有震撼，更有一丝对宗门未来走向的深沉思考。

    云逸不知何时又躺回了飞檐上，灌了一口酒，望着天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低声自语：“绩效天道……这下，怕是要被打出第一个补丁咯……”

    就在这悲喜两重天的极端氛围中，高悬于空的云台之上，传来了闲云居士那平和却蕴含无上威严的声音，打破了现场的沉寂：

    “道争至此，胜负已判。”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云台。

    闲云居士的目光扫过跪地不起、气息奄奄的玄磬，最后落在神色平静的历勿卷身上，朗声宣布，其声传遍四方：

    “玄磬道心失守，无言以对，已无力再论。依道争之规——”

    他微微一顿，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的声音在回荡。

    “胜者，天衍宗，历勿卷！”

    “哗——！”

    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水终于冲垮了堤坝，台下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哗然与议论声！这宣布，正式为这场惊世道争画上了句号！

    “历勿卷！历勿卷！”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高呼这个名字，声音汇聚成浪潮，席卷整个云海空域。许多散修和小宗门弟子喊得尤为大声，仿佛历勿卷的胜利，也为他们压抑许久的心声打开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九天剑阁的飞舟上，冷千殇猛地闭上双眼，袖袍中的拳头紧握，骨节发出噼啪的轻响。凌绝霄则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可能……”。

    两名剑阁弟子在冷千殇的示意下，脸色难看地飞下论道台，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如同失了魂般的玄磬长老。玄磬没有任何反应，任由他们架着，目光呆滞，仿佛一具行尸走肉。在被搀离论道台的那一刻，他涣散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了历勿卷，那眼神中已没有了恨，也没有了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茫然。

    他的败退，无声，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心悸。

    历勿卷静静地目送着玄磬被搀扶下去，脸上并无得意之色。他微微仰头，看向空中那无数为他欢呼的身影，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知道，今日之胜，仅仅是一个开始。打破旧的枷锁不易，建立新的秩序，引导整个修仙界走向那条“可持续发展”的道路，将是更为漫长和艰难的征程。

    他转过身，面向闲云居士所在的云台，以及台下万千修士，深深一揖。

    无需多言，他的道，他的胜利，已然说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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