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喃诗章》正文 第四千零七十八章 姊妹的下落
夜风卷着河面的湿气扑上楼顶,夏德站在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食指上的黄铜戒指。那温热感并未因佩戴而增强,反而像一捧将熄未熄的余烬,蛰伏在皮肤之下。他微微侧头,目光掠过薇歌苍白却发亮的脸颊,又扫过那位十环姑娘紧握法杖的指节——她指尖泛白,呼吸略急,显然尚未从方才废墟中的杀戮中平复下来。至于另一位守在外围的姑娘,则始终沉默地站在阴影里,只将半张脸暴露在月光下,银灰色的眼眸映着远处天幕中炸开的赤红光斑,一眨不眨。空中,战斗已进入第三阶段。“泣血者”赫尔蒙斯不再单纯以拳脚或火焰冲击近身搏杀,他开始吟诵一种短促、破碎、带着幼童啼哭般回音的咒文。每吐出一个音节,他胸口那枚燃烧的眼睛便猛然收缩一次,仿佛在吞咽某种无形之物。随着咒文推进,他周身火焰骤然褪去炽白,转为一种近乎透明的淡青色,火焰边缘甚至浮现出细密如蛛网的冰晶——那并非寒霜,而是生命力被急速抽离、冷却、凝滞后形成的“凋零结晶”。“他在模仿你。”薇歌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不是模仿你的施法,是模仿你使用‘火种源’的方式——不转化,不驯服,直接让灾厄与生命共生。”夏德没应声,只是眯起眼。果然,下一瞬,“泣血者”的右臂轰然爆裂,血肉如花瓣般绽开,但每一瓣都裹着青焰,在半空悬浮片刻后,竟自行重组为一柄三米长的青色骨刃。那刃身通透,内部可见奔涌的淡金色脉络,正是被强行压缩的生命能量流。他持刃横斩,刃锋所过之处,空气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连星光都被短暂地扭曲、拉长。而“构装大师”没有闪避。他悬停于原地,双臂交叉于胸前,机械盔甲表面所有接缝处同时喷出银灰色蒸汽。那些蒸汽并非消散,而是在他身前凝成一面不断旋转的齿轮阵列——每一片齿轮都刻满微型命环纹路,中心嵌着细小的赤红晶石,正以毫秒级频率明灭闪烁。当青色骨刃劈至阵列前方不足半米时,整座齿轮阵突然静止了一瞬。紧接着,所有晶石同步爆燃。轰——!不是爆炸,而是坍缩。整片空间向内塌陷,形成一道直径不足半尺的赤色涡流。青色骨刃斩入其中,刃尖刚触到涡流边缘,便如蜡般软化、扭曲、倒卷,连同赫尔蒙斯挥斩的手臂一同被吸向那一点。他猛地拧腰后撤,左肩硬生生撕裂,整条手臂连同半边胸膛被涡流扯出三道深可见骨的螺旋状创口,血未溅出,便已在空中凝成青黑色结晶簌簌坠落。“奇术·熵核收束。”薇歌轻声道,“教廷禁术改良版……他把火种源当成了熵减核心来用。”夏德终于开口:“他不怕灾厄反噬?”“怕。”薇歌摇头,“所以他用了两重保险——第一重,是那套盔甲的材料,全部来自【污血工厂】深处挖掘的‘静默铁矿’,天生隔绝要素扰动;第二重……”她顿了顿,望向远处污水处理厂塌陷的烟囱顶端,“你看那里。”夏德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烟囱断裂处,一具约莫半人高的青铜机械鸟静静蹲踞着。它双翼收拢,喙部微张,喉管位置嵌着一枚核桃大小的暗红色晶石。此刻,那晶石正随着“构装大师”每一次呼吸,同步明灭——频率完全一致。“替命构装。”夏德低语。“嗯。”薇歌点头,“那鸟才是真正的‘火种源’载体。他胸口镶嵌的,只是个信号增幅器。真正承载灾厄的,是那具鸟。所以……”她声音微沉,“他根本不在乎自己受伤。只要那鸟不毁,他就能无限再生。”话音未落,天空骤然一暗。并非云遮月,而是赫尔蒙斯抬起了仅存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下方城市。他胸口那枚燃烧的眼睛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吞噬光线的漆黑。那黑暗迅速蔓延,如同活物般爬上他的手臂、脖颈、面颊,最终覆盖双眼——只剩瞳孔深处两点幽绿微光,像荒野中濒死野兽最后的注视。“他要引动‘大凋零’。”薇歌失声。夏德却比她更快一步感知到了变化。不是空气的温度,不是灵的躁动,而是……脚下整条河道的水。原本浑浊的河水表面,无数细小气泡无声上浮,破裂时散发出极淡的、类似陈年纸张腐烂的气味。河岸两侧枯草根部,悄然渗出灰白色菌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附、缠绕、硬化,最终凝成一截截灰白指骨状的突起。“不是大凋零。”夏德忽然说,“是‘小凋零’的千倍叠加。”他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拂过戒指表面的琥珀。温热感骤然升温,随即又冷下去,像一次微弱的心跳。空中,“泣血者”的声音响彻夜空,不再是嘶哑或戏谑,而是一种宏大、空洞、毫无情绪起伏的诵念:“凋零非终结,乃回响之前奏;衰败非虚无,乃盛放之胎动;我以残躯为引,万命为薪,请——”他五指猛然攥紧。轰!!!并非声音,而是所有被他标记的生命体——污水处理厂废墟中尚未冷却的尸体残骸、河道里翻起肚皮的鱼、远处街角垃圾桶旁冻僵的流浪猫、甚至楼顶瓦砾缝隙里几株早已枯死的狗尾草——在同一刹那,尽数化为齑粉。不是燃烧,不是溶解,是构成它们的每一粒细胞、每一段纤维、每一条基因链,都在同一纳秒内完成了从“存在”到“从未存在过”的逆向坍缩。齑粉升腾,汇成一道灰白色的龙卷,直冲云霄。而龙卷中心,赫尔蒙斯悬浮不动,全身肌肤寸寸龟裂,裂缝中透出与龙卷同色的灰白微光。他正在燃烧自己的“存在权”,以此撬动世界底层的凋零法则,强行抽取方圆千米内一切尚存“生命痕迹”的物质作为燃料,只为……点燃一击。“构装大师”仰头,机械面罩下传来金属摩擦的咯咯声。他没再召唤齿轮阵,也没启动任何防御构装。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向天空,指尖一滴赤红液体悬浮着,缓慢旋转。那不是血。是火种源本体溢出的一滴“灾厄精粹”。它一出现,整片夜空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星光扭曲,云层撕裂,连远处教堂尖顶的十字架都微微震颤,镀金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黑色裂痕。这不是力量的对抗,这是两种“世界规则”在强行碰撞——一边是生命走向终结的必然律,一边是灾厄否定存在的绝对性。“他在赌。”薇歌声音发紧,“赌‘构装大师’不敢让灾厄精粹真正降临现实……否则整个外城区会在三秒内变成一块没有时间概念的琥珀。”夏德却盯着那滴赤红液体,眼神渐深。他忽然想起【污血工厂】地下第七层,那具被钉在水晶棺中的畸变体遗骸。当时它的胸腔内,也悬浮着一滴同样的赤红。而那滴赤红周围,漂浮着十二枚微小的、正在缓慢旋转的黄色琥珀碎片……和他手上这枚戒指的材质,一模一样。“原来如此。”他低声说。薇歌侧首:“什么?”“这戒指不是遗物。”夏德抬起左手,月光下,黄铜戒圈泛着冷光,琥珀戒面却隐隐流动,“它是‘钥匙’。是当年制造第一枚火种源时,用来封印‘凋零法则’的十二把锁之一。”风忽然停了。河道水面凝滞如镜,倒映着天上两团对峙的赤红与灰白。连远处教堂钟楼的滴答声都消失了。“构装大师”指尖的赤红液体,开始向下滴落。速度极慢,却带着碾碎时空的沉重。赫尔蒙斯张开双臂,灰白龙卷缠绕其身,他整个人正加速崩解,面部轮廓模糊,发丝化为飞灰,可那两点幽绿瞳光却愈发刺目,如同穿透生死界限的探针,死死锁住那滴即将坠落的灾厄。就在此时——夏德抬起了右手。不是指向天空,而是指向自己左手食指上的戒指。他没有吟诵咒文,没有调用灵,只是将全部意志沉入掌心烙印,让火种源的力量沿着血脉逆流而上,涌入指尖,再经由戒指琥珀为媒介,向外释放。一缕极淡、极细、几乎不可见的灰白雾气,自琥珀表面逸出。它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飘向空中,迎向那滴正在坠落的赤红灾厄精粹。两者相触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湮灭,只有一声极轻微的、如同蛋壳碎裂的“咔”。赤红液体表面,浮现出一道细微的、蜿蜒的灰白裂痕。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蛛网般蔓延。那滴灾厄精粹,竟在被“凋零”。不是被消灭,不是被驱散,而是被强制执行了“生命周期终点”的判定——它开始自然老去、干涸、结晶化。赤红褪为暗褐,再变为灰白,最终在距离“构装大师”指尖不到一米处,彻底凝固成一颗浑圆、冰冷、毫无生气的灰白色石珠,悬停于半空,微微颤抖。“构装大师”浑身剧震,机械面罩下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猛地收回手,那颗灰白石珠失去支撑,坠向地面,中途便无声碎裂,化作齑粉,随风散尽。而赫尔蒙斯的灰白龙卷,也在同一刻戛然而止。他悬浮在半空,全身龟裂,却不再崩解。那两点幽绿瞳光剧烈闪烁,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惊愕,随即化为狂喜。“原来……是你!”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却字字如雷,“火种源的……‘锚点’!”他猛地转向夏德所在的方向,幽绿瞳光穿透层层建筑与夜色,精准锁定楼顶。“你身上有‘初火’的气息!不是火种源,是更早的东西……是‘源初火种’的……残响!”夏德没回答。他缓缓放下右手,左手食指上的戒指,琥珀戒面光泽微黯,表面浮现出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痕。薇歌倒吸一口冷气:“他认出来了?”“不。”夏德摇头,声音平静得异样,“他猜错了。但……方向是对的。”他看向远处天空。赫尔蒙斯没有再进攻。他悬停着,全身灰白裂痕缓缓弥合,肌肤重新生长,发丝再生,连那件破损的红西装都自动缝合如新。他胸口的黑暗褪去,幽绿瞳光收敛,重新变回那个笑容温和的年轻人。他甚至对着夏德所在的方向,遥遥欠身,行了一礼。“构装大师”也缓缓降落,悬浮于污水处理厂最高残存的烟囱顶端。他摘下面罩,露出一张疲惫却坚毅的脸,额角有血痕,但眼神锐利如初。他望向夏德的方向,沉默数秒,忽然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拇指与食指圈成圆,其余三指并拢竖立。那是【创造教会】内部,只有最高等级执事才知晓的古老手势,意为“见证者”。随后,他转身,踏着虚空阶梯,一步步走向城市中心方向。他没再看赫尔蒙斯一眼,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改写环术士史的对决,不过是一次寻常的晨间散步。赫尔蒙斯也没阻拦。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构装大师”远去的背影,笑意加深,然后同样转身,身影融入远处浓稠的夜色,消失不见。夜空恢复寂静。只有河风重新吹拂,卷起尘埃与灰烬。薇歌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却仍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结束了?”“结束了。”夏德说,低头看着戒指,“但另一场,才刚开始。”他指尖轻抚过琥珀表面那道细微裂痕。裂痕深处,一丝比发丝更细的灰白微光,正悄然游动,如同沉睡初醒的活物。薇歌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帮他?”夏德没立刻回答。他望向脚下流淌的浑浊河水,河面倒映着破碎的月光,也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那轮廓边缘,隐约浮动着一圈极淡、极薄的灰白光晕,一闪即逝。“因为。”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如果没人按下暂停键,他们两个,会把这座城市的时间,烧成灰。”他收回目光,看向薇歌,又看了看另外两位姑娘:“走吧。今晚得到的东西,足够我们忙一阵子了。”他转身走向楼顶边缘,脚步沉稳。月光落在他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楼下的街道,与无数其他影子交织在一起,难以分辨。而在他身后,薇歌轻轻颔首,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无法关上。而夏德指尖那枚戒指的裂痕深处,那丝灰白微光,正沿着无形的轨迹,悄然向上攀爬,向着他的手腕内侧,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