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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正文 第六百六十六章 .白三指来了
    这苗七品叶参王,参龄肯定在三百年往上。而在这三百多年里,这参王必然要结籽繁衍后代。可在这片埯子里,赵家帮除了这苗参王,放到的其它野山参年份最久也不过五品叶。五品叶野山参,年份大...青石砬子下那片老埯子,赵军不是冲着它来的。车开到永安屯西头,就进不了山道了。两辆车在屯子口停稳,人狗齐下车。赵军没急着往山里走,而是蹲在路边石头上,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却没点。他眯眼望着远处山脊线上浮起的一层薄雾,雾气底下,青石砬子像一头伏卧的黑豹脊背,嶙峋、沉默、带着旧年积压下来的野性。邢三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摸出火镰,“嚓”一声,火星溅起,烟头亮了。“军哥,你真不带头狗?”邢三吐出一口烟,声音压得低。赵军吸了一口,烟雾在唇边散开,没答话,只抬手朝二黑和白龙指了指。两条狗正围着李宝玉脚边打转,尾巴摇得勤快,但眼神里没有头狗那种逼人的煞气——它们是帮狗,不是猎狗;是看家护院的伙计,不是撕喉断颈的刀。“头狗太灵。”赵军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山根下的石头,“灵过头,反坏事。”邢三一愣,没接话,只把烟卷捻灭,塞回烟盒里。李宝玉拎着个蛇皮袋过来,里面哗啦作响,全是油炸杆子和油炸板子。他把袋子往赵军脚边一撂:“哥,三十根杆子,二十八块板子,都齐了。”赵军点点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目光扫过众人:王强脸上那巴掌印还没退,紫中泛黄,像一块揉皱的旧布;张援民正弯腰系鞋带,裤脚沾着昨夜露水;解臣蹲在吉普车轮子旁,用小刀刮轮胎缝里的泥;赵金辉抻着脖子往山里望,嘴里嚼着根草茎;顾洋倚在车门边,手里晃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半缸凉透的苞米面糊糊;马大富则靠在解放车前盖上,掏耳朵,一脸闲散。赵军没说话,只把烟盒往兜里一揣,抬脚朝山口迈去。队伍动了。进山不走大路,赵军领头往东斜插,踩的是去年放山人踩出的毛道。道窄,两边蒿草高过人腰,叶尖还挂着露水,一碰就湿透裤腿。二黑和白龙走在最前,鼻子贴地,耳朵竖着,时不时甩头,把草叶上的水珠甩成细雾。它们不叫,也不躁,只是走,一步一踏,节奏稳得像山里老钟表匠敲打节拍器。走了约莫一个钟头,日头爬高了,林子里潮气被蒸上来,闷得人胸口发紧。赵军忽然抬手,队伍立刻停住。他蹲下,手指抠进松软腐叶层,扒拉开,底下是黑褐色的硬土,土面有几道浅浅的抓痕,爪尖划出的弧度细而深,像铁钩勾过。“熊。”解臣蹲过来,伸手比了比爪距,“不大,三四百斤,公的。”赵军没点头也没摇头,只用指甲沿着爪痕边缘轻轻刮了一道,刮出一点干涸的暗红泥浆——不是血,是熊蹭树时蹭掉的皮脂混着山土,在阳光下泛着蜡质光泽。“没走远。”赵军说,“昨儿半夜过的。”没人问怎么知道,问了也没用。这种事,赵军不说,别人就不会开口。这是规矩,也是分寸。队伍继续往前,可节奏变了。脚步放轻,呼吸压住,连狗都收了尾巴,只留耳朵转动。赵军没再带头,而是让解臣走在最前,自己退到中间,一手按在腰后——那里别着一把老式五四式,枪套用油布裹了三层,扣带系得死紧。又走半个钟头,林子密了,柞树、椴树、核桃楸挤得密不透风,阳光只能漏下碎银似的光斑。忽地,二黑停下,鼻翼急速翕动,喉咙里滚出极低的呜噜声。白龙立刻贴过去,肩胛骨绷紧,前爪微屈。赵军抬手,所有人定住。他慢慢蹲下,拨开面前一丛蕨类。蕨叶后,是棵歪脖椴树。树皮大片脱落,露出底下粉白新肉,树干上斜斜钉着三根木楔——楔子是新削的,茬口雪白,楔头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树脂。“老埯子到了。”赵军声音轻得像耳语。没人应声,但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老埯子不是坑,是山里人对某段山场的叫法,意思是“老辈人常来、老辈人埋过货、老辈人丢过命”的地方。这棵椴树,就是标记。楔子钉的位置,离地面一尺七寸,正对着树影最浓处的那块青苔石。赵军没动那楔子,只绕树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石后。他蹲下,伸手拨开石缝里钻出的狗尾草,草根下,是一截半埋的桦木桩。桩头被火烧过,黑焦,但没烂,表面刻着一道斜线,线头指向山坳深处。“师父教的?”邢三凑近,低声问。赵军摇头:“我爷刻的。”他伸手,指尖顺着那道斜线抹过去,灰扑扑的指腹沾上一点焦木屑。风忽地一紧,林子深处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枯枝被踩断。所有人都听见了。赵金辉手已按上后腰,顾洋悄悄把搪瓷缸子塞进怀里,马大富脸上的懒散不见了,眼珠子盯住声响来处,一眨不眨。赵军却没回头,只缓缓直起身,从兜里摸出烟盒,又抖出一支烟。他没点,只把烟卷在拇指和食指间来回搓着,烟纸簌簌掉灰。“谁在那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静水里,激得整片林子都一颤。没人应。只有风穿过树冠,沙沙地响。赵军把烟卷塞回烟盒,咔哒一声合上盖子。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强脸上:“老七,你昨儿说,你拉不开山?”王强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脸上巴掌印,点头:“嗯……我认路不行。”“那就别认。”赵军说,“你站这儿,守着这棵树,数蚂蚁。从现在起,一只蚂蚁都不能让它爬上树干。要是爬上了——”他顿了顿,看着王强,“你今晚自己剁猪蹄子,剁一百个,剁完喂狗。”王强张了张嘴,没敢吭声。他知道赵军不是吓唬人。上回他说错一句山话,赵军真让他剥了三张狍子皮,皮没剥完,手被刮得全是血口子。“解臣,你跟我。”赵军说完,抬脚就往山坳走。解臣没二话,跟上去。其余人原地不动,连狗都趴在蕨草里,不动不叫。山坳窄而深,两边陡坡上长满刺槐,枝条虬结,挂着蛛网。赵军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在落叶堆里,却没发出一点声。解臣跟在他斜后方半步,右手始终搭在腰间匕首柄上。走了不到二百米,赵军忽然停步。前面,是道塌陷的土坎。坎下,一汪死水泛着油绿光,水边泥地上,印着一串清晰的蹄印——蹄叉宽,趾端圆钝,蹄窝深,边缘带泥卷。“野猪。”解臣蹲下,指尖探了探蹄印边缘的湿泥,“刚过去,顶多半个钟头。”赵军没蹲,只俯身,从泥里拈起一根棕褐色鬃毛。毛根带肉,新鲜,还渗着一点淡红血丝。他把鬃毛夹在指间,迎着光看。毛尖微微卷曲,根部粗硬如铁丝——是公猪,壮年,脾气烈,能拱翻柞树苗。“它伤了。”赵军说。解臣抬头:“咋看出来的?”赵军把鬃毛翻过来,指着根部一处细微的刮痕:“这里,皮没全掉,但毛囊撕裂了。它跑得急,蹭在石头上了。这伤不重,但疼,疼就暴躁。”他直起身,目光投向死水上游。那里,一道浅沟蜿蜒入林,沟底泥浆浑浊,漂着几片碎叶。“它往那边去了。”赵军说,“没走远。它得找阴凉地躺下,等疼劲儿过去。”解臣没问为啥不追。他知道赵军不追,自有不追的道理。两人原路折返。回到椴树下,王强正蹲着,眼睛瞪得溜圆,死盯着树根处一只搬家的蚂蚁。张援民蹲在旁边,手里捏着根草棍,随时准备捅蚂蚁腿。李宝玉则抱着蛇皮袋,一动不动,像尊泥塑。赵军扫了一眼,没说话,只从李宝玉袋子里抽出一根油炸杆子。杆子是硬杂木削的,三尺长,手腕粗,一头削尖,另一头缠着浸过桐油的麻绳。他掂了掂,又抽出一块油炸板子——板子厚一寸,长两尺,边缘磨得锋利,背面钉着八枚铁钉,钉帽打得扁平,像一排小牙齿。“宝玉,钉子够不够?”赵军问。李宝玉忙点头:“够!哥,我多打了二十个!”赵军把板子往地上一插,钉尖入土三分。他蹲下,用指甲在板子正面划了一道横线,又在横线下方三指处,划了一道竖线。两线交点,正是钉阵中心。“三指,是心口。”赵军说,“钉子打偏一指,它还能跑三十步。偏两指,它能撞倒一棵小树。偏三指……”他顿了顿,看着王强,“老七,你说,偏三指咋样?”王强咽了口唾沫:“……它当场倒。”赵军点头,把板子拔出来,递给李宝玉:“再削十块。今晚之前,削完。”李宝玉接过来,没吭声,转身就往林子边走。他得找棵干透的柞木,还得用刨子刨平,再用砂纸磨刃——这活儿得细,差一分,钉子就咬不住皮肉。赵军又抽出第二根杆子,交给解臣:“你盯住那头猪。它要是往西走,你吹三声口哨;往东,两声;往北,一声。它要是回来——”他盯着解臣的眼睛,“你就把它引到这儿来。”解臣接过杆子,只点头,没问为什么。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顾洋忽然开口:“军哥,咱不打它?”赵军看他一眼,笑了:“打?打它干啥?它又没惹咱。”顾洋一愣:“可……可它伤了啊,趁它病,要它命,不是山规么?”“山规是教人活命,不是教人杀生。”赵军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它伤着,咱趁它病去宰它,它要是没伤,咱是不是就得等它老?老了,牙掉了,跑不动了,咱再动手?那跟屠夫有啥区别?”顾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赵军拍拍他肩膀:“洋子,你记着,山里没白捡的便宜。今天占它便宜,明天它就占你的命。咱不占,咱等。”他转身,目光扫过所有人:“今儿起,谁也不准动枪。谁动,谁自己下山,自己走回去。”没人应声,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赵军走到二黑跟前,蹲下,摸了摸它脖颈上硬扎的鬃毛。二黑温顺地蹭他手心,舌头舔他指缝。“它会回来。”赵军说,“它记得这儿。这儿有水,有阴凉,有它闻过的味儿。”话音刚落,山坳方向,忽地传来一声低吼。不是熊,不是狼,是野猪——喉咙被堵住似的闷响,带着痛楚和暴怒。所有人都听见了。赵军却没动,只把烟盒又掏出来,抖出最后一支烟,叼在嘴上,没点。他仰头,望着树冠缝隙里漏下的天光,光斑在脸上跳动,像一群无声飞舞的金蝶。“它回来了。”他说。风忽然停了。林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二黑和白龙同时抬头,耳朵转向山坳,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不是示威,是预警——像两把出鞘的刀,寒光乍现。赵军慢慢把烟卷从嘴上取下,捏在指间。他没点火。他只是等着。等着那头受伤的公猪,循着气味,踏着蹄印,一步一步,走向这棵椴树,走向这块青苔石,走向这根钉着八枚铁钉的油炸板子。也走向它自己的命。太阳偏西时,山风起了。风里裹着一股浓烈的腥膻气,像生肉在烈日下暴晒三天后的味道。赵军依旧没动。他坐在椴树根上,后背靠着粗糙树皮,眼睛半眯,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烟卷。二黑趴在他脚边,白龙卧在石上,两条狗的耳朵始终朝着山坳,尾巴垂着,却绷得笔直。解臣回来了,脸色有点白,额角沁汗:“它来了。绕着死水转了三圈,现在停在沟口。”“没过来?”“没。在嗅。”赵军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粒黑褐色药丸,散着苦香。他捻起一粒,放在掌心,伸到二黑鼻下。二黑嗅了嗅,伸出舌头,卷进嘴里,嚼都不嚼,直接咽了。赵军又给白龙喂了一粒。“这是啥?”邢三凑过来问。“镇惊丸。”赵军说,“师父给的。山上跑得快的畜生,闻见这个味儿,就晓得这儿有人,而且不慌。”邢三一怔:“它不慌,它还敢来?”“它越不慌,越想弄明白。”赵军把布包收好,“它想知道,谁在它的地盘上,摆了这么块铁板子。”话音未落,山坳口,灌木丛猛地一晃。一个黑影,拱开枝条,走了出来。公猪。肩高近三尺,皮糙如铠,脊背一道新鲜擦伤,血痂翻卷,渗着淡黄脓液。它走路有点瘸,右前蹄落地时微微一滞,但眼睛亮得骇人,瞳孔缩成两道竖线,死死盯住椴树下的赵军。它没叫,也没冲。它只是站着,鼻孔翕张,喷出灼热白气,獠牙在斜阳下泛着冷光。赵军没起身。他仍坐着,甚至把烟卷重新叼回嘴里,用拇指和食指慢慢搓着。公猪喉咙里滚出咕噜声,蹄子刨了刨地,泥土飞溅。二黑和白龙同时站起,低吼,前爪抓地,肌肉绷紧如弓弦。赵军抬起手,不是示意狗进攻,而是轻轻拍了拍自己大腿。二黑立刻收声,白龙也垂下头。公猪愣住了。它没见过这样的人。不举枪,不呐喊,不后退,甚至连眼都没眨一下。它见过猎人,见过逃命的鹿,见过嘶叫的熊,可没见过一个坐在树根上,搓着烟卷,像等老友赴约的人。风又起了。吹动公猪颈后鬃毛,也吹散它身上那股浓烈的腥膻。赵军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只耳朵:“你伤了。”公猪一震。“你疼。”公猪鼻孔猛地扩张。“你不想死。”公猪喉咙里的咕噜声消失了。赵军把烟卷从嘴上拿下来,轻轻放在青苔石上。他慢慢站起来,没伸手摸枪,也没弯腰拾杆子,只是站着,与那头三百斤的野兽,隔着五步距离,静静对视。夕阳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在青苔石上,悄然重叠。那一刻,整座大山都屏住了呼吸。连风,都忘了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