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赵军做好部署，赵家帮众全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他们枕戈待旦、严阵以待。赵家帮中，解臣、赵金辉、马洋这三人头脑都挺简单，但他们也不傻。就连马洋回家以后，跟左右邻居吹牛的时候，超过四品叶的...赵军没搭理王强的傻笑，只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拨开那两片舒展的嫩叶，露出底下浅褐色的参芦——芦碗清晰，纹路细密，边缘微微泛着青白，像一枚刚被山露洗过的铜钱。他屏住呼吸，指甲小心刮去表层浮土，一截半寸长的参须蜷在根须间，如银线般泛着冷光。这苗参不大，但芦头老相，须条清劲，绝非新扎之苗。更奇的是，在它三寸开外，另有一簇细弱叶影若隐若现，那是伴生的小苗，尚未舒展，却已透出筋骨。“七甲子带伴苗。”赵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在众人耳膜上。张援民喉结一滚，解臣下意识摸了摸腰后别着的鹿角镐，李宝玉手里的油炸板子“哐当”一声滑落在地，连赵金辉都忘了掸裤腿上的草屑，直勾勾盯着那点土缝里钻出来的绿意。山静得吓人。风停了，鸟不叫了，连远处溪水的哗啦声都像被捂住了嘴。只有王强粗重的喘息声一下一下撞在树干上。赵军缓缓起身，没说话，只朝张援民伸出手。张援民立刻从挎兜里掏出一方蓝布包，一层层揭开，露出一块磨得发亮的黄铜镜片——这是老把头传下来的“照山镜”，专照参魂气脉。赵军接过镜子，侧身斜对晨光，镜面微倾，一道细窄金芒倏地射向那苗参根部。光柱扫过之处，泥土竟泛起极淡的青晕，如活物般微微起伏，又似有缕极细的白气，自参须尖端袅袅升腾，绕镜而旋，三匝方散。“气脉未断，芦头未朽，根须有灵。”赵军收镜入怀，声音沉下来，“这苗参，少说三十年。”话音落地，赵金辉“嗷”一嗓子蹦起老高，差点撞上头顶横枝：“三十年？！军哥！咱……咱这趟真撞大运了！”解臣却没动，只是眯起眼，目光越过那苗参，投向东北方向一片浓密的桦树林。林子边缘，几块黑黢黢的石头半埋在腐叶里，石缝间野韭菜长得格外肥厚，叶片油绿得反光。他忽然抬脚，一脚踹在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椴树上。树干震颤，簌簌落下灰白树皮，露出底下新鲜的、带着汁液的浅黄木茬——那茬口极新，边缘还渗着淡黄树胶，分明是昨夜才被利器削断。“谁动过这儿？”解臣声音不高，却让刚要欢呼的赵金辉硬生生刹住步子。张援民脸色一变，几步抢到椴树旁，手指捻起一撮树皮碎屑，凑到鼻下闻了闻，又掰开一点树胶，凑近看：“松脂混着……桐油味儿。不是咱的人。”赵军眼神骤然锐利如刀，快步走到桦树林边，蹲下身，手指插进湿泥。泥里有几道浅浅的拖痕，不深，但走向一致，直指林子深处；拖痕旁，两枚鞋印清晰可见——前掌宽厚，后跟磨损严重，鞋底纹路是永安供销社去年统销的“铁牛牌”胶鞋，全县就发了三百双，赵家帮没人穿这个。可赵军记得清清楚楚，赵金辉穿的是“双星”，解臣的鞋底早换过三次，张援民脚上那双还是补丁摞补丁的旧解放鞋。“不是咱们的人。”赵军站起身，拍掉手上泥，目光扫过众人，“有人比咱们早一天，踩过这道坎。”空气瞬间绷紧。李宝玉下意识摸向腰后的猎刀，赵金辉手按上了枪套，张援民已悄然退后半步，手探进衣襟——那里别着一把五寸长的攮子，刀柄缠着褪色的红布条。解臣没动，只把目光钉在赵军脸上，等他发话。赵军却没看他们。他转身，弯腰，从王强脚边拾起一根枯枝，在松软的腐叶地上，一笔一划，刻下三个歪斜却力透纸背的字：林祥顺。“林祥顺？”李宝玉失声，“他……他咋知道这儿？”“他不知道。”赵军直起身，声音冷得像山涧刚化的冰水，“他知道的，是咱们要来。他知道的，是咱们的老埯子，咱们的窝棚，咱们……爱走哪条沟，爱蹲哪块砬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上回在马家院里，谁替他俩往营林保卫递的话？”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钉在李宝玉脸上。李宝玉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他确实答应过给营林保卫加两个名额，可林祥顺和马胜的名字，是赵军自己提的，他李宝玉连笔都没沾过啊！可这话，此刻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赵军的目光太沉，沉得像压了整座青石砬子，让他连眨一下眼都觉得心口发闷。“宝玉，你信不信我？”赵军忽然问，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锤砸在寂静里。李宝玉猛地抬头，对上赵军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怀疑，没有怒火，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疲惫，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托付。李宝玉喉结上下滚动，终于重重一点头，声音沙哑：“信！军哥，我信你！”赵军点点头，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那苗七甲子上：“先封山。”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解臣，你带金辉、宝玉，拿四号线，沿这苗参往外五十步，围一圈‘天罗网’——桩子打实，线绷紧，离地一尺，挂上空罐头盒。张援民，你跟我，绕着这片桦树林，找所有新痕迹，树皮、草茎、泥印，一个不落。王强，你守在这儿，眼睛别离开那两片叶子，手别碰，脚别踩，连喘气都给我匀着来。顾洋——”他猛地转向一直缩在人群后头的顾洋，“你跑一趟，回窝棚，把咱剩下的油炸杆子全扛来，再拎两壶水，快！”顾洋一个激灵，拔腿就蹽，活像后头有狼撵。赵军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林子拐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山风的凉意，也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狠劲。就在这时，王强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参苗西北方一丛茂密的蕨类：“军哥……那……那草……咋蔫了？”众人顺着望去。果然，那一片狗脊蕨本该油绿肥厚，此刻却萎靡不振，叶片边缘泛着不祥的焦黄，像是被无形的火烧过。更怪的是，萎黄的范围呈一个模糊的圆，直径约莫三步，圆心正对着那苗七甲子。赵军快步上前，蹲下，手指捻起一片焦黄的蕨叶，凑到鼻下。一股极淡、极腥的土腥气钻进鼻腔，带着点铁锈般的微甜——是“血苔粉”。这东西是老山民熬鹰、熏獾子的秘方，用陈年旱獭血混着铁矿渣、砒霜末子晒干碾成，撒哪儿，哪儿的草木三日内必枯，牲口误食，半日毙命。可这玩意儿阴毒，轻易不用，更没人敢往参地撒！赵军的手指骤然收紧，枯叶在他掌心化为齑粉。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萎黄的蕨丛，死死盯住桦树林深处那几块半埋的黑石。石头缝隙里，几株野韭菜的叶片上，赫然粘着几点暗红干涸的碎屑，像凝固的血痂。“血苔粉……”解臣的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谁……这么恨咱们？”赵军没回答。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个磨得发亮的黄铜镜片，再次对准晨光。这一次，镜面没有射向参苗，而是缓缓转向那几块黑石。金芒掠过石面，掠过野韭菜，掠过那几点暗红碎屑……最后，光束停驻在其中一块黑石底部。那里，一截半寸长的、被踩扁的烟卷头，静静躺在腐叶里。烟纸是永安供销社卖的“大生产”，烟丝焦黄，还带着点劣质烟草特有的刺鼻甜香——这味道，赵军昨儿在赵有财口袋里闻过，赵有财抽的就是这个。赵军捏起烟头，指尖能感觉到那上面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他慢慢攥紧拳头，烟头在掌心被碾成碎末，混着刚才的蕨叶灰，从指缝里簌簌落下，像一小捧黑色的雪。“走。”赵军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先封山。再……揪出这只耗子。”他转身，大步走向桦树林。每一步踏在厚厚的腐叶上，都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解臣、张援民立刻跟上，脚步无声而迅疾。李宝玉和赵金辉对视一眼，没再废话，迅速抽出腰间的四号线，开始丈量、打桩。王强依旧蹲在原地，腰杆挺得笔直，像一尊守护神像，目光灼灼，死死锁住那两片在晨风中微微颤抖的嫩叶。山风不知何时又起了，卷着松针和草屑，打着旋儿掠过林梢。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悠长的、凄厉的鸟鸣，像是乌鸦，又像是某种山魈的哀号。赵军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越走越快，身影很快被浓密的桦树林吞没，只留下那几块黑石，在渐亮的天光下，沉默地泛着幽暗的光。那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也像一只在暗处，冷冷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