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城市边缘，大地在塌陷。

    沥青与混凝土路面骤然变得软烂，变成了一块沼泽地，像皮球一样向上鼓起，凸显出方形的轮廓。

    轰鸣声透过扭曲的地面传来。

    某一瞬间，路面如蜥蜴柔软的卵鞘，被里面的东西撕破，一辆武装加固的suv冲了出来。

    唐柔脚踩死油门，一直不敢停下，直到车子接近亮着灯的城市。

    她松了一直提着的气，趴在方向盘上，大脑一阵眩晕。

    刚刚实在太过颠簸，在异种生物的腹腔中开车，开出了碰碰车的感觉。

    一路横冲直撞，现在胃酸渐渐漫了出来。

    想吐。

    苍白冰凉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摸上唐柔的额头，“你不舒服。”

    路西菲尔歪着头，眼中满是关切，“柔怎么了？”

    “没事，别担心。”

    唐柔露出疲惫的笑容，她察觉到自己和前两天状态不一样了。

    终于开始感觉到了饿，感觉到了冷，眼睛也可以看到模糊的光影。

    可那些意外获得的力量也在消失。

    缓和之后，唐柔重新踩下油门，缓慢地往城市开去，一边开一边观察四周。

    繁华，又空寂。

    这是唐柔对这个城市的第一感受。

    车子驶上城际高架。

    地面上有海水，不多，大概淹了几厘米，宽阔的高架两旁霓虹闪烁灯红酒绿，城市在正常运行，高架闸口自动开合，直通云霄的高楼大厦之间，闪烁着ld巨屏广告和立体环绕的3d投影。

    这是城市一天当中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的时刻，街道上却空无一人。

    唐柔想了想，继续往深处开，驶入商圈。

    仍旧没有人。

    明明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却又一片死寂。

    到处是人的痕迹，却没有人的影子。

    这里发生了什么？

    唐柔皱眉，有种莫名危险的气息。

    按理说那个所谓的z组织应该在陆地上等待她，毕竟是他们先提出的合作，可现在别说z，连个活人都没有看到。

    唐柔猜测在刚刚的失控当中，她们应该被传送到了某个未知的城市。

    至于这里是哪，她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恐怕要再观察观察。

    车子停在大型商场前。

    唐柔想给月找点海盐，可光洁的透明玻璃后亮着灯，却没有人。

    奶茶店放着音乐，制冰机运作着，东南亚海鲜店里的玻璃水柜里，水体浑浊，鱼虾死亡浮在水上，注氧泵却在工作，在浑浊的水中翻涌出泡沫。

    很臭，是腐烂的味道。

    唐柔皱眉打开车门，被人拽了一下，这才发现和路西菲尔还牵着手。

    少年修长的指骨从指缝间穿梭，反扣着她的手，垂着眼眸，视线灼热而晦涩地盯着他们紧贴在一起的掌心，导致唐柔的视线里也满是他们交握的手。

    她想松开，海兔子却不放人。

    “我好开心。”

    少年的气息越过驾驶室，在她面前压下。

    “柔主动牵我的手。”

    他真不想放开。

    唐柔扯开手，在海兔子落寞的眼神中环顾一圈，又握了回去，“兔子，下车。”

    海兔子浅褐色的眼眸又开始泛红，长腿一跨，迈下了车。

    “别看我，抬头看看周围。”

    唐柔紧随其后下了车，扳着少年的脑袋，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死寂的地上城市。

    天空很黑，没有一丝月光。

    城市光污染严重，除了地面的灯红酒绿，哪里都是黑的。

    她要往商场走，却听见背后哗啦一声。

    路西菲尔回头看去，拉开的车门后露出一双空洞的靛蓝色眼眸。

    少年湿漉漉地从水中爬出来，想跟着饲主。

    唐柔一愣，连忙松手走过去，“月，别出来。”

    她翻出放在驾驶座的手套，戴好，轻轻压着少年清瘦的肩膀，把慌张避让的少年按回水桶。

    “小月在这里等一下，不要下车了，我们很快回来。”

    少年将手背在身后，用那双空洞的眼眸充满乞求地“望”向唐柔，脸色苍白无比，看起来有些伤心。

    苍白的肩头有几道往外冒着透明粘液的伤口。

    他想跟着她，不想分开。

    “乖，我很快回来。”

    水母身上的委屈变成了风，包围着唐柔，让她内心被酸涩占领。

    他身上有伤，z提供给他的海水盐度较低，需要重新调配，如果调配后还不行，就要让月回到大海，海洋会提供给它能量。

    唐柔摸了摸他的头发，松开手往外走。

    少年蜷缩着身躯半坐在水桶里，羽毛般的眼睛颤抖不停，水珠从湿润的发丝边缘向下坠落，恍惚间像在流泪。

    他明白唐柔不会带他进商场，也明白了自己永远不可能像另一个异种生物那样和她牵手，拥抱，甚至更加亲密。

    气息越来越远。

    他抬起头，隔着玻璃窗，空洞的靛蓝色眼眸没有一点神采，停留在灰暗的车厢里，呈现出病弱和易碎感。

    海洋会提供给他能量。

    可他不能离开她。

    少年慢吞吞地伸出手。

    细白的指尖再一次生长出细长的白线，每一条都藏匿着数以亿计的刺丝胞，而他此时虚弱的身体，让他无法控制这些飘带的生长。

    看了两秒，他用力撕掉。

    因为疼痛眼睫轻颤，蜷缩着上身，肩背紧绷。

    疼。

    掉落的飘带不小心碰到座椅，顿时融化了真皮，散发出难闻的腐蚀性气息，在椅背上留下一道道难看的痕迹。

    他垂眸，看着变干净的手指，慢慢抱住膝盖，沉入水底，淹没头顶。

    好难过。

    好想和她在一起。

    ……

    商场里果然没有一个人。

    空调在正常运行，比普通的商场冷一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味道，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唐柔心情沉重，路西菲尔反倒很开心。

    他的唇轻轻向上勾着，白净修长的手指紧握着她的，眸光温柔，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路过一家男装店，唐柔停下，隔着橱窗看向里面的模特。

    准确的来说是看着模特身上的衣服，好像很适合小月。

    他现在还没有衣服可以穿。

    路西菲尔不知想到了什么，耳尖泛红，垂眸看向唐柔，“柔，我想起你第一次带我来到外面的世界，就是这样带我进入的商场。”

    给他买衣服。

    带他吃从未吃过的东西。

    那是他无比珍贵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