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龙堀西镇。残烟未散,空气中仍弥漫着焦骨与地火的气息。广场上尸横遍野,石柱碎裂如枯枝败叶,那口青铜棺静静躺在阵眼中央,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仿佛封印它的不只是贺淳华以命换来的咒法,还有千年来无数冤魂的哀嚎。
赵焕容没有让人靠近高台。她独自守在贺淳华遗体旁,一炷香的时间,焚尽于冷风之中。火光跳动中,她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枚玉符??那是贺氏王族代代相传的“承天令”,唯有正统继承者方可激活其灵性。她将指尖割破,血滴落其上,玉符微微震颤,却并未发光。
“还不认我……”她低声一笑,眼中寒意更盛,“也对,我本是外姓妇人,嫁入贺家三十载,始终被视作‘借势之女’。可如今,你们谁还能拦我?”
她缓缓起身,将玉符贴于胸口,闭目凝神。片刻后,体内一股隐秘真气自丹田升起,沿着奇经八脉游走,最终汇入心窍。这是她早年从一本残卷中学得的禁术??《夺运诀》,传说能短暂窃取他人命格气运,代价是折寿十年。此术极凶,非至亲不可施,而今她要借的,正是贺淳华最后一丝帝王命韵。
刹那间,天地似有感应,一道微弱紫光自她眉心透出。玉符嗡鸣一声,终于亮起幽芒,虽不耀眼,却已足够证明:她已被承天令初步接纳。
“父王,您的命,我借了。”她睁开眼,语气平静,“接下来的事,由我来做。”
她转身下令:“封锁全镇,任何人不得出入。召集所有赵家子弟、护院、暗卫,半个时辰内集结于后庄演武场。另派三人分赴南岭、白水、奥南三城,持我手令传讯贺越??内容只有一句:**王死,敌在宫中,勿信诏书**。”
命令下达之后,她并未歇息,而是走入前庄密室。那里藏着一部尘封已久的典籍??《困龙志》,记载着九幽锁龙局的起源与破解之法。她翻至最后一页,赫然写着:
> “龙煞不死,轮回不止。每甲子一轮回,必有王者血祭,方能续封。若无人愿献,则天地逆乱,山河崩摧。”
她盯着这行字良久,忽然冷笑:“所以,这不是第一次了?三百年前那次大劫,也是这般模样吧?斩杀一族之主,逼其以血封阵……而幕后之人,不过是换了个名字,继续藏在暗处操纵一切。”
她合上书册,走向墙角一座青铜架,取下一块刻满符文的石板。这是当年贺淳华从困龙堀深处带回的“地脉枢钥”,据说掌控此物者,可在一定范围内调动地火之力。但历代王君皆不敢轻用,唯恐引发连锁崩塌。
“现在顾不得了。”她低语,“既然他们想玩火,那我就烧得彻底些。”
她将地脉枢钥嵌入地面凹槽,双手结印,口中念动古老咒言。霎时间,脚下传来沉闷轰鸣,整座山庄轻微震颤。远处眠龙岗再次泛起赤光,但这一次,并非来自黑袍人的召唤,而是地底深处的地火被强行牵引,开始向龙堀西汇聚。
“你在做什么?”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赵焕容回头,只见一名老仆立于门口,衣衫褴褛,脸上带着烧伤痕迹??正是之前失踪的大厮李伯。他本该在爆炸发生时就葬身火海,此刻却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眼神空洞如死人。
“李伯?”赵焕容皱眉,“你还活着?”
“我不是李伯。”那人咧嘴一笑,声音沙哑扭曲,“我是‘影契者’,奉命守护真正的主人归来。你唤醒地火,是在挑衅命运吗?还是说……你也想成为下一任祭司?”
赵焕容瞳孔微缩:“原来如此。龚昌才不是唯一幸存的拔陵遗民,你们这些人,早就潜伏在我们身边,一代代传承着复国之梦。”
“不错。”影契者缓缓走近,“我们等了三百年,等一位真正愿意牺牲的王者出现。贺淳华做到了,但他终究太仁慈,不愿让百姓陪葬。而你……不同。你能冷眼看着父王赴死,能毫不犹豫启用禁术,甚至敢引动地火反噬全镇??你比他更适合成为新世界的开启者。”
“我不需要什么新世界。”赵焕容冷冷道,“我只要复仇。”
“复仇?”影契者轻笑,“你以为申王真是幕后黑手?不,他只是棋盘上的卒子。真正操控这一切的,是奈落天背后的组织??‘归墟会’。他们信奉‘乱世生圣王’,认为唯有通过不断的战争与死亡,才能筛选出最强的统治者。珏儿之死、贺越深入敌境、贺淳华血祭封阵……全都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赵焕容沉默片刻,忽而问道:“那你为何现身?既然你们潜伏多年,何必现在暴露?”
“因为地火一旦失控,整个中原都将陷入浩劫。”影契者正色道,“我们虽求复兴,却不欲灭世。你可以复仇,但不能毁掉这片土地。若你执意妄为,我们将不得不……清除你。”
赵焕容笑了,笑声清冷如霜:“清除我?就凭你们这些躲在尸体里的阴魂?”
话音未落,她猛然挥手,一道炽热火流自掌心喷涌而出,直击影契者胸膛。那人竟不闪避,任由火焰吞噬身体,身形渐渐虚化,最后只剩下一缕黑烟消散于空中。
“警告已送达。”临灭前的声音飘荡在屋内,“下次见面,便是生死之战。”
赵焕容毫不动摇,继续催动地脉枢钥。随着她的引导,地火逐渐稳定下来,形成一条隐秘通道,直通困龙堀最底层的“心渊池”??传说中龙煞最初诞生之地。
与此同时,在奥南城前线,贺越正站在军帐之中,眉头紧锁。他已经连续三日无法与贺淳华取得联系,“千里耳”如同死物,飞鸢信使更是刚起飞便莫名坠亡。军中已有流言四起,说是老王驾崩,太子或将篡位。
就在此时,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冲入帐内,跪地呈上一封血书。
“启禀大将军!龙堀西急报!老王……老王已于昨夜血祭封阵,现已仙逝!小姐命我等星夜兼程,务必亲手将信交予您!”
贺越大惊失色,一把撕开信封,看到那八个字时,双目几欲喷火:“王死,敌在宫中,勿信诏书”。
“父亲……死了?”他喃喃道,随即怒吼,“谁干的?!是谁胆敢弑君?!”
斥候颤抖着回答:“据小姐所言,幕后黑手极可能是申王与奈落天勾结归墟会,设局诱杀珏少爷,再借拔陵之名挑起战端,最终逼迫老王血祭封阵,借此削弱贺氏兵权!”
“荒谬!”贺越拍案而起,“申王怎敢如此?!”
“不只是申王。”另一名副将低声插话,“这几日边境传来消息,贝迦大军已在秘密调动,目标似乎正是我国西南防线。若我们继续深入拔陵,后方空虚,恐怕……”
贺越猛然醒悟:这是一个连环杀局!
先借拔陵之名刺杀贺长珏,激他复仇;再让他孤军深入,远离中枢;而后在龙堀西发动九幽锁龙局,逼贺淳华自尽封阵;最后趁机废黜贺氏兵权,甚至直接铲除整个家族。待一切尘埃落定,无论是申王亲政,还是归墟会扶持傀儡上位,都将再无人能制衡他们。
“传令三军!”贺越厉声喝道,“即刻拔营,班师回朝!沿途伪装撤退混乱,实则昼伏夜行,速度要快!另外,派出七路密探,分别前往七大世家通报此事,就说??”
他顿了顿,眼中杀意沸腾:
“贺家未亡,血债血偿!”
而在申国王宫深处,奈落天正跪坐在破碎的铜镜前,面前摆着七盏血灯,每一盏都代表一名仍在世的贺氏核心成员。此刻,其中一盏灯已然熄灭。
“贺淳华……走了。”他低声呢喃,脸上腐烂的皮肤不断蠕动,似有活物在其下爬行。
身后阴影中走出一人,身披灰袍,面容模糊不清。
“计划成功了一半。”那人说道,“龙煞虽未脱困,但贺氏根基已动摇。只要贺越敢擅自撤军,便可按‘违抗君命’之罪处置。届时群臣攻讦,诸侯离心,贺家将不攻自破。”
奈落天摇头:“你不了解贺越。他是贺淳华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忠诚的犬。他会回来,而且会带着军队回来。我们必须提前布局。”
“那就启动‘替身计划’。”灰袍人淡淡道,“让那个孩子上场吧。”
奈落天沉默良久,终是点头:“也好。既然正统不容挑战,那就制造一个新的正统。”
数日后,申国朝廷突然发布诏书,宣称老王贺淳华因病驾崩,临终前留下遗诏,命太子贺明继位,并加封贺越为“镇国大元帅”,节制全国兵马,即日起接管边防事务。
朝野震动。
人人都知贺明素来平庸,毫无威望,此次登基,明显是权臣操控的结果。然而更令人不解的是,贺越竟公开表示接受任命,且未有任何异议。
只有少数知情者察觉异常:贺越在接受册封时,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位大臣,最后停留在奈落天身上,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冷笑。
那一夜,赵焕容站在龙堀西最高处的观星台上,仰望苍穹。北斗偏移,紫微黯淡,天象大凶。
她手中握着一枚新的青蚨钱,上面刻着一行小字:“癸酉年冬月初八,子时三刻,归墟启门。”
“还有一天。”她轻声道,“你们想要轮回?那我就打断这个轮回。”
她抬手一扬,青蚨钱飞入夜空,化作一点流光,直奔北方而去。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一座荒山上,一座古老的石门缓缓开启,门内漆黑如渊,隐约可见无数白骨堆积成阶,通向未知深处。
门楣之上,四个古老文字缓缓浮现:
**欢迎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