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花?被?上台。
第二次鞠躬,更深一些。
这次起身时,范宁的视线略有移动,从左到右,缓慢扫过观众席前排,那些面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只有模糊的轮廓,但他知道谁坐在哪里。
安东老师、维亚德林爵士、古尔德院长等老师们鼓着掌,不知此刻思绪如何,二十多位特巡厅巡视长面色沉郁,露娜瘦小的身影攒着手帕,吕克特、席林斯和尼曼等大师叹惋摇头,卡普仑摘下眼镜正在擦拭镜片,更侧方一些
的阴影里,穿教士服的会众手按福音书静静端坐,院线的高层同僚们微微前倾着肩膀......
第三次鞠躬。
更早的几分钟前,特巡厅总部最底层的密室。
拉斯站在一座黑色石质祭坛前,这祭坛有点特殊,看起来倒有点像一张“长桌”,桌面上是一整块打磨成世界地形的“沙盘”,大陆与海洋的轮廓以极细的金线勾勒而出。
但这“沙盘”上没有其他的道具,唯独,插着四十根白蜡烛,烛火笔直向上,在密室壁面投下摇曳的影子。
这些蜡烛不是随意分布的,正好与范宁秘密选取的三十九座院线加上演出现场的总部院线相对应。
“旗子降下了,那音乐应该也止了。”
密室中飘出一道低低的叹息,拉絮斯的手指拂过空气。
第一组,二十七根蜡烛,从边缘开始,一根接一根,烛芯萎顿下去,火焰缩成一点暗红,熄灭一根,石板上附近位置的金线就暗淡一分。
烛姻在静止的空气里留下笔直的灰线。
第二组,九根蜡烛,烛火“跳”了一下,然后突兀地消失,像被什么掐断。
第三组,三根蜡烛,它们燃烧得最久,火焰甚至蹿高了一瞬,然后缓缓地低伏下去,最终熄灭时,烛泪流下长长的苍白痕迹。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根。
立在院线总部地理位置的蜡烛。
拉絮斯凝视着它。
之前一根根熄灭的那些蜡烛,青烟都飘到了它的上方,构成了一根十分笔直,近乎静态的“白色烟柱”。
这烟柱正在向上延伸,过程一直保持着笔直、静态、凝实。
但当其快要触及到密室顶端时。
拉絮斯这个秘密仪式的配合执行者,忽然感觉到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吸力”!
仿佛是从自然法则层面的极高处,远高于辉塔常规范围的范畴传导而来。
他死命盯着那道总部院线蜡烛上方的白色烟柱。
烟柱出现了明显的“软化”和“松动”迹象,仿佛刚才发生的这场关于纪念与告别的深刻表达,正在被某个无法理解的存在“聆听”,甚至……………“品尝”。
拉斯脸色极其严峻,他快速写下隐秘结论,封入一个闪着冷光的金属质地信笺,随即用刀子割破指尖,将一滴血抹在信笺封印上。
这信笺化作了一只虚幻的、鹰隼形态的信使,信使无声长啸,穿透物理阻隔,消失在了昏暗的密室之中。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鞠躬的范宁站直身子。
刚才这一次他保持姿态的时间稍长,身体前倾时,舞台边缘的木质纹理在他眼中放大,他看到那些细微的划痕,还有日积月累摩擦出的不均匀光泽,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掌声的包裹中格外清晰。
范宁直起身后,恰逢那虚幻中的鹰隼信使正面飞到了他的面前,翅膀大张,范宁“目光扫过”,那上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句冰冷的观测结论:
那个上面还有东西。
范宁几乎没有产生什么额外的表情。
鞠躬之后是握手。
他先和此次《大地之歌》的指挥瓦尔特握手,这位兢兢业业的艺术总监的手很干燥,握力很重,时间也比通常的握手长了一秒。
瓦尔特深深点了点头,却只是勉强笑了笑,然后松开手退到一旁。
第二个握手的是夜莺小姐,她今天的这身深色女式西装,风格显得冷淡,银耳坠在颈边微微摇晃,她的指尖冰凉,碰到范宁时轻轻颤了一下,但她仍然很用力很乐天派地朝范宁笑。
然后范宁转身,面向旧日交响乐团。
他和成员们握手,每一个声部首席,每一个声部乐手,他的目光与大家短暂相接又跳开,希兰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仿佛要把此刻任何一个细节都记下来,罗伊身上的气味让他有些熟悉,正式演出时很喜欢用的香水,一股淡
淡的草木、黑莓和桃子味,琼的侧脸线条在舞台侧光里显得异常清晰,鼻尖有一点微红。
他以微笑静静回应每一个微笑。
然后是走下舞台。
先是和第一排正中听众席,再是左右侧,再是靠后一点的尊客票席。
逐一握手,没有说话,只是点头,目光依旧与每个人短暂相接。
还有更多,提欧莱恩上下议员的一些朋友,最早期那一批“艺术冠名”的工厂主支持者、教会的神父们、南国遗民的代表、曾经圣莱尼亚大学的校友、艺术救助体系下的青少年交响乐团和合唱团的孩子们,特纳艺术院线那些他
叫得出或叫不出名字的行政人员、一些白发苍苍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工作者........
握手,点头,目光相接,松开。
掌声还是在低低涌动。
大厅里勉强出现了一些低语声、脚步声,衣物摩擦声?在工作人员引导下,边缘一点的观众,楼上包厢里的观众开始“不太愿意地”有序退场,黑色的潮水缓缓向出口涌动,但粘稠的程度近乎沥青。
乐手们也终于动了,小提琴手们缓缓放下琴弓,中提琴手将乐器横放膝上,管乐手们开始拆卸乐器,打击乐手们俯身捡起一些东西,将容易弄丢的散件绑在一起,每个人动作都很轻,仿佛怕弄出声音惊扰什么。
但其实整个交响大厅里的掌声还是一直在低低地、持续地涌动。
范宁终于不再握手,改为朝大厅广角招了招手。
然后转身,重新登上舞台。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朝着另一个侧面的退场通道走去,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轻响,通道里也有灯,只是对比于大厅很黑,在即将进入通道,离开舞台的那一刻,他停顿了一下。
但没有回头。
继续迈步,身影被昏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