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的侧方通道比记忆中更窄。
墙壁是深红色的绒布,吸走了大部分声音。
煤气灯的照明很弱,从交响大厅漏进来的更明亮的光,在通道入口处切出了一道倾斜的椭圆,越往里越淡,最终被昏暗吞没。
范宁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听着身后那不愿平息却因“失去目标”而不得不逐渐平息的掌声。
“范宁大师。”
“范宁大师,很荣幸。”
这通道里被临时架了很多小型录音设备,范宁的面前,则是站着十多位持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
是的,仅仅十多位,而且在这些记者后面,通道另一侧的帘子旁,还隐约站有几道院线安保人员的身影。
经慎重集体商议,院线还是为公众留下了如此一个采访与交流的机会,只是规模被严格控制到近乎苛刻三家被授权提问的媒体,三个问题,每人允许额外配备一位助手进场,另外还有不到十家媒体,可以派一个代表人员
进场记录实况,仅此而已。
提问的机会本身就意味着一种荣誉,也是一种危险,三个问题过于珍稀,如果做不到取得民众所求的最大公约数,或是事后被人质疑存在更好的选择,再权威的媒体也可能会从神坛上跌到粉碎。
如今这些人分居通道两侧,像某种仪仗队,他们穿着深色正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呼吸声在狭窄空间里被放大,带着激动又压抑的节奏,那些手上的物件或地上的装置,在昏暗里闪着金属的冷光。
一位院线高层的身影在帘子后面闪动,不太认得出是谁,他低声对安保经理说了几句,经理又探头进来示意,于是这采访队列中,有三人终于微微上前半步。
第一个提问的是个年轻美貌的女士,短发利落,手里握着一台小巧的录音机,机器顶部的红色指示灯亮着,像一只微小的眼睛,旁边持本子和笔的助手则如临大敌。
“《提欧莱恩文化周报》,范宁先生,我们想问的是......为什么?”女士眼眸中有着顾盼。
这个问题常规且老套,但他们反复想了很久,反复问了很多人,他们觉得,他们肯定,无论大家希望知道多少答案,这也应该是其中之一。
“因为在必然王国的彼端,还有自由王国。”范宁回答得很快,回答得很平静。
年轻女人手指悬在录音机的暂停键上方,犹豫了一瞬,还是按了下去。
指示灯熄灭。
她想追问,但院线没预留这种机会。
已经是极幸运,足以铭记一生的交谈了。
她微微颔首,退后。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鼻梁上架着圆形镜片。他手里没有设备,只有一支铅笔和一本皮质封面的旧笔记本。
他的声音平稳,但喉结滑动了一次:“《南国音乐》想采访范宁大师的问题是一一在这个年代,一个十分热爱艺术,天赋却谈不上异禀的人,最终会得到什么?”
“类似的问题有人问过我。”范宁说道。
“呃?”老者诧异。
有这种可能吧。
他们提问的选择同样慎重。
这一类似表述的问题,的确引起了很多人的困惑,甚至是不同阶层的困惑。
因为天赋一种是比出身还要残酷的东西。
“在某一重不甚丰盈的历史里,在一幢市政厅旁有座叫莱比锡的教堂,一个少年问了类似的问题,我那时的答案更完整一些,如果有能触碰到的人可以去读一读,想一想……………”范宁淡淡笑了笑,“不过这里,仅针对于得到什
么”的话??”
“一种与世界相处的方式,非如此不能习得,一种爱人与被爱的能力,非如此不能拥有,一丝理解甚至通向“午”的可能性,非如此没有可能。”
范宁的声音在绒布墙壁间显得深沉。
笔记本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发毛,露出浅色的纤维,老者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声持续了大约十秒,他停下,抬头,深深看了范宁一眼,道了声谢。
第三个提问者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大衣,手里空空,他的问题来得最迟,声音也最轻:“《雅努斯之声》想问......会有归来吗?”
通道彻底安静下来。
连远处的掌声都消失了,只有十多个人的呼吸,在狭窄空间里交织成一片几乎听不见的背景音。
那提问男人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异常清晰,瞳孔深处映着通道入口那最后一点光斑。
“或许不会归来。”范宁说道,“这岂不正是告别的意义。”
中年男记者没有动,他只是看着范宁,看了很久,久到旁边有人不安地挪动了脚步,他终于极缓慢地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转身,第一个离开了通道。
院线安排的媒体离开方向,是往舞台方向走的,与范宁退场的方向相反。
其余人陆续跟上,脚步声在绒布墙壁间被吸收,像踏在厚厚的积雪上,人影一道接一道从入口的光斑中穿过,消失在交响大厅的方向。
范宁继续往通道里面一侧走,掀开帘子。
演职人员后台区域,四通八达的通道与房间,照明重新变亮。
白灰色的瓷墙光洁平整,挂着曾经的一些演出照的相框。地面从地毯变成了抛光木地板,这几年用下来有些老旧了,有些地方已经磨损出原色的深色漆面。空气里有丰盈的草木香氛,也有旧木头味和淡淡的松香与号油味。
眼下四周很空荡。
暂时很空荡。
从转角的远处,已能听到一些嘈杂的脚步声与隆隆的推车声,乐手们正从绕行的另一边过来,回到各自的演职人员房间。
范宁推开一扇厚重的红木门,这是他之前的“男高音歌唱家休息室”。
房间不是很大,两室的小套间,一张布制沙发,一台立式钢琴,一整面连体的全身镜、化妆台与带许多抽屉的柜子,一张办公桌,一个挂外套的衣帽架。
范宁走到镜子前,站了约一分钟。
然后俯身,拉开抽屉中间最宽的那第一格,红色木面上躺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拿起,打开封口的线圈,从里面抽出一本乐谱。
封面是灰色的,纸张厚实,边缘切割整齐,翻动时发出清脆的、干燥的摩擦声。
范宁很快地翻了一遍,又很快合拢。
纸页发出一声轻响,像叹息。
他将乐谱暂时搁在桌上,脱下了演出时的西装外套,挂上衣帽架,换上之前挂在旁边的一件深灰色大衣,大衣的料子厚实,领子可以竖起,他照了照镜子,将领子整理好,然后重新拿起乐谱。
走了几步,范宁又在门口停顿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休息室,钢琴、沙发、镜子、柜子、办公桌上的水杯、衣帽架上的那件黑色西服,然后他关灯拉门。
先关灯,再拉门。
光线溢了进来,门外不是空荡荡的走廊。
二十多个人站在那里。
最后的这些最亲近最熟悉的面孔,老师们,朋友们,学生们,同僚们,会众们,乐团首席和院线高层们。
多么幸运,原有的,归来的。庆幸在新世界还依旧能相见,依旧能相处这一小段时光啊。
范宁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希兰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捏得发白。琼的长笛还没收,咬着下唇,眼睛一眨不眨。罗伊站得笔直,肩膀的线条细得很紧。安轻轻搂着个子比她矮不少的露娜。瓦尔特手里还攥着一叠文件,纸张边缘被他无意识地卷了起来。
范宁将手中的总谱递向瓦尔特。
封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般的质感。左上角用铅笔写着一个极小的“IX”。
中间则是范宁舒展的墨水笔迹。
《d大调第九交响曲》
“第九交响曲?......”
这不是方才首演落幕的《大地之歌》。
它有编号。
最后所交予的,一部......真正的第九号交响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