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耀东挂断电话后,久久未动。烟灰积了半截,无声地落在桌角的搪瓷缸里,像一场微型雪崩。窗外港口灯火稀疏,几艘归港的渔船静静泊在岸边,甲板上还残留着海盐结晶,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可他知道,这片宁静不过是表象,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他起身拉开抽屉,从最底层取出一本泛黄的文件夹,封皮上印着“国家海洋生物异常观测项目(绝密)”几个褪色红字。这是十年前他在沿海研究所实习时偶然见过的一份档案副本,当时只翻了几页就被上级紧急收回,可那几行字却像钉子一样扎进他脑子里??“北纬34°海域,深海荧光体活动周期与信天翁迁徙路径高度重合……疑似存在跨物种共生现象。”
那时他还年轻,以为是科研人员的胡思乱想。如今再看,竟一字一句应验。
他翻开文件夹,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即碎。里面夹着几张模糊的照片:一只信天翁尸体剖开的胸腔中,缠绕着蓝色丝状组织;另一张是显微镜下的细胞图,某种未知微生物正吞噬鱼卵并释放荧光蛋白;最后一页是一张手绘地图,标记了多个发光点,其中一处正是他们三天前作业的位置。
“不是巧合……”叶耀东喃喃,“它们是有规律的,十年一轮回。”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渔民讲过的传说:说是在深海底下埋着一座“龙宫”,每逢秋分前后,海眼会开,放出“星魂鱼”,谁要是捞到了,船就会发蓝光,人吃了会做梦不死,但梦醒之后,全都疯了。
当时只当是酒后胡话,现在想来,或许那“星魂鱼”,就是这群发光水母和变异生物的前身。
正出神间,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东子?”是阿正的声音,“陈教授的学生来了,说是连夜赶来的,让你赶紧见一面。”
叶耀东猛地合上文件夹,塞回抽屉,整了整衣领:“让他进来。”
门推开,走进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二十多岁,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脸色疲惫却眼神锐利。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你看到‘蓝潮’了?”
叶耀东一愣:“你知道?”
年轻人摘下眼镜擦了擦:“陈教授昨晚接到你电话就醒了。他已经八年没说过话了,可一听‘1982’‘北纬34度’‘信天翁发光’这三个词,突然坐起来,写了张纸条让我带来。”他从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便签,递过去。
纸上只有四个字:**别信活物**。
叶耀东心头一震。
“我叫林昭,”年轻人说,“海洋生态学博士在读。老师让我告诉你,这种荧光体不是自然产物,是人为植入的实验体遗种。上世纪五十年代,苏联和日本都在这一带做过深海基因融合试验,后来因事故终止。但样本没销毁干净,沉入海底休眠,每隔十年左右,受地磁扰动苏醒一次。”
“所以那些鱼、鸟、水母……都是被感染的?”叶耀东声音低沉。
“不完全是。”林昭摇头,“它们已经进化成共生关系。你看那只信天翁,它体内有荧光组织,但它不是受害者,而是载体。它飞越公海,把孢子播撒到不同海域,就像播种。而水母,则是繁殖体,靠洋流扩散。你们那一网捞上来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叶耀东猛地站起:“你是说,这玩意儿能传染?通过空气?水?食物链?”
“都有可能。”林昭点头,“而且一旦进入人体,初期表现为皮肤灼麻、视觉幻觉,后期神经系统会被逐步侵蚀,最终导致认知错乱,甚至产生集体幻觉行为??比如你以为你在返航,其实船一直在原地打转。”
两人沉默片刻。
外面风声渐紧,吹得窗户哐当作响。
“那你老师的意思是……我们船上已经有感染者了?”叶耀东缓缓问。
林昭没说话,只是打开帆布包,拿出一台手掌大的仪器,类似雷达探测器。“这是我改装的生物电场感应仪,能检测体内是否有异种dNA活跃迹象。”他顿了顿,“我可以帮你筛查,但必须秘密进行。如果真有人被侵染,不能惊动,否则会引起恐慌,甚至诱发群体性精神失控。”
叶耀东深吸一口气:“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当晚,渔船停靠码头,工人们陆续下船回家。叶耀东以“例行体检”为由,请所有人次日清晨来厂部登记领取奖金,并安排每人喝一碗“滋补汤”??实则是混入微量荧光抑制剂的药汤,能暂时压制体内活性孢子发育。
林昭躲在医务室,用仪器逐一扫描工人手腕脉搏处的生物电信号。前二十人一切正常。
直到第二十三人??那个曾徒手触摸发光鱿鱼的年轻水手。
仪器刚靠近他手臂,屏幕瞬间爆红,发出尖锐蜂鸣。
林昭脸色骤变:“他体内有大量游离荧光菌丝,已经侵入浅层神经!必须立刻隔离!”
叶耀东立即下令,以“突发肠胃炎”为由,将该水手送往厂区隔离病房,对外封锁消息。同时召集核心船员开会,宣布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所有参与此次捕捞的人员禁止外出,不得与家人接触,每日早晚各服一次“防暑药”(实为抗感染复合制剂)。
会上气氛凝重,有人不满:“东子,你是不是太紧张了?不过就是几条怪鱼,又没吃死人。”
叶耀东盯着那人眼睛:“你知道那艘‘日鲜807’为什么拼了命也要冲进去捞东西吗?因为他们知道值钱的不是鱼,是这些‘蓝货’。国际黑市上,一克活体荧光组织能卖到三万美元。可他们不在乎后果??只要能提取基因片段,造出可控变异种,就能垄断下一代生物武器市场。”
众人哗然。
“你说的是真的?”船长声音发颤。
“你不信可以去查。”叶耀东冷冷道,“去年东海渔政查获一艘走私船,船上冷藏箱里全是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发光章鱼。买家是谁?一家注册在巴拿马的生物科技公司,背后股东名单里,就有日本水产厅前高官。”
会议室鸦雀无声。
第二天清晨,林昭带来更坏的消息:不仅那名水手病情恶化,出现了夜间呓语、瞳孔泛蓝的症状,连给他输液的护士也报告双手指尖发麻,检测后发现电场轻微紊乱。
“传播途径不止直接接触。”林昭沉重地说,“可能是气溶胶,也可能是通过体液交换。我们现在处于爆发临界点,若不采取极端措施,整个渔村都可能沦陷。”
叶耀东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妻子抱着女儿在院子里晒衣服的画面,还有隔壁王婶每天早上提着篮子来买鱼的身影。这座小渔村三百多人,祖辈靠海吃饭,从未想过平静生活会被一场深海异变撕碎。
“你说该怎么办?”他睁开眼,目光如铁。
林昭递过一份计划书:“第一,立即上报省级海洋局和军方防疫部门,请求封锁本港七日;第二,所有渔船全面消毒,使用高温蒸汽冲洗甲板、舱壁、渔具;第三,所有渔获就地焚烧,包括已入库的半成品;第四,对全体船员实施医学观察,疑似感染者转入无菌舱监护。”
“上报?”有人冷笑,“上面能管得了海里的鬼东西?万一消息泄露,引起恐慌怎么办?到时候别说卖鱼,连饭都没得吃!”
叶耀东沉默良久,忽然问:“有没有办法,只清除污染,不动声色?”
林昭摇头:“除非能找到源头,摧毁母体。”
“母体?”
“根据资料推测,这次‘蓝潮’的核心,应该是一只巨型原始水母,直径至少五米,藏在海底峡谷中。它是所有荧光体的能量中枢,也是繁殖母核。只要它活着,孢子就会不断释放。只有把它灭杀,才能彻底终结这一轮爆发。”
叶耀东猛地抬头:“它在哪?”
林昭展开一张海图:“结合你们作业轨迹和洋流方向,最可能位于钓鱼岛西侧一百二十海里的海沟区。那里深度超过两千五百米,常年黑暗,温度恒定,最适合它休眠与复苏。”
“我去。”叶耀东说。
“你疯了?”阿正一把拉住他,“那种地方连潜艇都不敢轻易下去!再说你怎么找?怎么杀?拿鱼叉戳?”
叶耀东没答,转身走向仓库。几分钟后,他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箱,撬开锁扣,露出里面一套老旧潜水装备??铜头盔、铅底靴、橡胶密封服,还有一根三米长的钛合金穿刺矛。
“这是我爹留下的。”他低声说,“七九年,他也在这片海域失踪。临走前留下话:‘如果有一天海开始发光,你就带着这套家伙下去,替我把账算清。’”
众人震惊。
原来叶父当年并非意外落水,而是主动潜入深海,试图摧毁某个“不该存在的东西”。他没能回来,但留下了装备和遗言。
“现在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叶耀东抚摸着穿刺矛上的刻痕,“他看到了‘蓝潮’,也看到了结局。所以他把希望,留给了我。”
三天后,改装完成的“海蛟一号”渔船悄然离港,伪装成普通巡逻艇,载着叶耀东、阿正、林昭及两名经验丰富的深潜辅助员,驶向目标海域。
途中,林昭调试好声呐系统,终于捕捉到异常信号:海底某处存在巨大热源,持续释放低频脉冲,频率与人类脑波接近。
“那就是它。”林昭指着屏幕,“它在‘呼吸’,也在‘思考’。”
到达定位点后,叶耀东穿上重型潜水服,背上氧气罐,腰间别着穿刺矛。临下水前,他对阿正说:“如果我十二小时内没上来,炸毁锚绳,立刻返航。别等我。”
“放屁!”阿正红着眼,“老子陪你到底!”
“不行。”叶耀东摇头,“你是全村唯一会修船的,你得活着回去,告诉他们真相。”
话音落下,他纵身跃入漆黑海水。
下潜过程漫长而压抑。随着深度增加,光线彻底消失,唯有仪表盘幽幽发绿。耳机里传来林昭的声音:“保持匀速,心跳稳定。距离目标还有八百米……六百……四百……”
突然,前方出现一片朦胧蓝光。
接着,一座“山”浮现出来。
那是一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水母,伞盖宛如湖泊,边缘垂落数百条触须,每一条都粗如树干,表面布满脉动的光斑,像是星辰在跳动。它的中心有一个漩涡状开口,不断吸入海水,又喷出淡蓝色雾气??那正是孢子云。
叶耀东屏住呼吸,缓缓靠近。
他记得父亲笔记里写过:“刺其心,焚其脉,断其息,方可止祸。”
他瞄准中心光团,推动推进器,疾速冲去。
就在即将命中瞬间,那水母仿佛感知到了威胁,一条触须猛然甩出,如巨蟒横扫而来!
叶耀东猛蹬脚蹼闪避,却被气浪掀翻,撞上礁石。头盔咔嚓裂开一道缝,海水渗入。
他咬牙拔出穿刺矛,借着反冲力再度扑上,狠狠扎进光团中央!
轰??
一声闷响从海底传来,仿佛大地呻吟。
整只水母剧烈震颤,蓝光由亮转暗,继而疯狂闪烁,如同垂死挣扎的星辰。触须纷纷蜷缩断裂,孢子云逆流回吸,整个躯体开始塌陷、溶解。
叶耀东趁机点燃随身携带的燃烧弹,扔进破裂口。
烈焰腾起,在高压海水中形成一朵诡异火莲,迅速吞噬残骸。
“成功了……”他在通讯器中低语,“告诉他们……没事了……”
然后,意识陷入黑暗。
当他再次醒来,已是七天后。
躺在医院病床上,窗外阳光明媚。阿正坐在床边啃苹果,见他睁眼,差点把核吞下去。
“你他妈总算醒了!”他跳起来大喊,“全村人都以为你死了!结果你小子在海底昏迷,靠着氧气余量撑到我们把你捞上来!医生说你能活下来是个奇迹!”
叶耀东虚弱一笑:“母体呢?”
“烧成灰了,连渣都不剩。”阿正竖起大拇指,“自那以后,海面再没出现蓝光。渔获恢复正常,连信天翁也不跟着船飞了。”
叶耀东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东京一间地下实验室里,一名白发老人正盯着电脑屏幕,上面显示着一段dNA序列分析报告。
标题写着:**Project Blue Tide Revival - Phas acquired via 日鲜807.**
老人轻声念道:“叶耀东……你毁了一个母体,但唤醒了一个时代。”
而在地球另一端的深海沟壑中,一点微弱的蓝光,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