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耀东出院那天,渔村正逢秋汛后的第一个晴天。阳光洒在晾晒的渔网上,银丝般闪亮,空气中弥漫着海盐与桐油混合的气息。村口小庙前摆起了长桌宴,说是为“出海平安归来的英雄们”接风洗尘。阿正扛着一坛米酒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十几个工人,个个脸上带笑,仿佛那场深海噩梦从未发生。
可叶耀东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他站在自家院门口,望着女儿蹲在石阶上玩贝壳,妻子在一旁晾衣服,动作轻柔而平静。可就在她伸手挂起一条裤子时,叶耀东瞳孔猛地一缩??那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淡的蓝痕,像被月光漂洗过的一线印记,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他心头一沉,却没声张。
饭桌上,他不动声色地观察每一个人:王婶夹菜时指尖微微发颤;修船的老赵说话总慢半拍,眼神飘忽;就连平日最伶俐的小卖部姑娘,也频频揉眼睛,说“最近夜里总看见光”。
林昭临走前留下的话在他耳边回响:“**别信活物**。”
孢子或许死了,母体或许毁了,但它们留下的痕迹,已经渗进血肉、呼吸和梦境里。
当晚,叶耀东翻出父亲的遗物箱,在底层摸到一本用蜡封口的日记本。翻开第一页,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1979年10月3日,北纬34°15′,东经136°58′
我潜下去了。
它不是生物,是记忆。
整片海都在记住十年前的事。
我们不是第一次来,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叶耀东手指微抖。十年……1972年?再往前推,1962、1952……每一次轮回,都藏在渔民口中的“怪年”里。那些年秋刀鱼暴增、信天翁成群撞船、海水半夜发亮……都被当成吉兆或灾异,从没人想过背后有双眼睛在看着。
他忽然明白父亲为何要留下装备??那不是武器,是交接。
第二天清晨,他悄悄去了码头,把林昭留下的生物电场仪藏进工具箱,又以“检修设备”为由,调取了过去七天全村饮用水源的检测记录。结果让他脊背发凉:井水中荧光蛋白浓度虽低,但持续上升,且呈现周期性波动,与海底热泉喷发节奏完全吻合。
“它们没死。”他喃喃,“只是换了个方式活着。”
更糟的是,厂里那批被封锁的渔获,昨夜被人撬开了冷库门。
值班的老吴说是自己记错了时间,提前解了锁。可监控显示,他在开门前十分钟就已昏睡在椅子上,嘴角挂着涎水,双眼微睁,瞳孔泛着幽蓝冷光,像两粒沉入眼窝的星子。
叶耀东立即下令封闭水源、暂停供水,并召集林昭紧急联络的军方防疫小组。可电话拨通后,对方只说了一句:“陈教授三天前去世了,所有研究资料已被回收。”
他握着听筒站了很久,窗外乌云压境,海风骤起。
当晚,村里开始有人做同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无边海面上,脚下没有船,只有无数发光的手臂从水中伸出,轻轻托住脚底。一个声音在耳边低语:“回来吧,你们本就是我们的一部分。”
醒来后,这些人不约而同走向海边,赤脚踩进浪花里,嘴里哼着谁也听不懂的调子。直到家人强行拉回,他们才惊醒,却都说不清自己怎么到了沙滩。
恐慌悄然蔓延。
叶耀东终于下定决心:必须找到下一个爆发点,在它成型之前摧毁。
他重新分析声呐数据,结合父亲日记里的坐标偏移规律,画出一张新的预测图。结果显示,下一次“蓝潮”核心将出现在黄岩岛东北侧海沟,深度三千一百米,预计激活时间为**1982年10月8日**??正是秋分后第十三天,地磁扰动峰值期。
“还剩二十一天。”他对阿正说。
“你还想去?”阿正瞪眼,“上次差点把命搭进去!再说现在连仪器都没了,你怎么找?怎么打?”
“我不一个人去。”叶耀东望向墙上贴着的渔船编队名单,“我要让所有人一起准备。”
他开始秘密组织训练:挑选六名心理稳定、未接触异常渔获的年轻船员,进行高压模拟潜水适应;联系外地军工渠道,定制十根高爆穿刺矛头,内置温控燃烧剂;甚至说服镇卫生所医生,在全村疫苗接种名义下,偷偷给每个孩子注射微量抗荧光抗体。
他还重建了一套地下通讯网,用老式摩尔斯电码连接各户,以防电子系统被干扰或入侵。每晚九点,他会发送一段加密信号:“海面平静否?”收到回复:“风未起,浪未涌。”才算安心入睡。
然而,变化仍在无声渗透。
十月三日,村小学的黑板擦自己动了起来,划出一串扭曲的符号,老师擦掉后,第二天又出现,形状越来越接近某种古老文字。海洋局派来的调查员看了照片,脸色煞白地说那是**甲骨文中的“渊”字**,意思是“深不可测之所在”。
十月五日,一只信天翁尸体被冲上海滩,全身干枯如木乃伊,但胸腔裂开处,仍有蓝色丝线缓缓蠕动。叶耀东亲自带队焚烧,火焰中竟传出类似人声的呜咽,持续整整十七秒。
十月七日,月亮还未圆,海面却提前泛起微光。渔民不敢出海,渔船密密麻麻停在港湾,像一群受惊的鸟。
叶耀东知道,时间不够了。
十月八日凌晨三点,他带着改装完成的“海蛟二号”悄然离港。这次船上不仅有阿正、两名深潜员,还有林昭冒死送来的最后一份资料包??一枚微型胶囊,里面封存着苏联1957年“深海共生计划”的残缺档案。
航行途中,声呐首次捕捉到目标信号:一个巨大球形结构悬浮在海沟上方,直径超过百米,表面不断分裂出小型发光体,如同细胞有丝分裂。它的能量频率,竟与人类脑电波θ波段完美同步。
“它在学习。”林昭通过加密频道警告,“它正在模仿群体意识,构建社会性行为模式。如果让它继续进化,下一阶段将是**集体意志操控**。”
叶耀东沉默良久,下令全速前进。
抵达定位点后,他再次穿上潜水服,背上新型穿刺矛。这一次,矛头灌注了特制腐蚀液,能瞬间瓦解荧光菌丝网络。他还佩戴了一枚脑波抑制器,防止精神被同化。
“记住,”他对阿正说,“无论你在屏幕上看到什么,哪怕我喊救命,哪怕我求你拉我上来……只要我的脑电波频率偏离正常值0.5赫兹以上,立刻切断绳索,引爆远程炸药。”
阿正咬牙点头,眼里含泪:“你他妈最好活着回来。”
下潜过程比上次更加诡异。随着深度增加,耳机里开始传来杂音,像是无数人在低语,说着不同语言,却又奇异地融合成一首歌谣。叶耀东认出来了??那是他母亲早年哄他睡觉时唱的渔歌。
他强忍心悸,继续下降。
当距离目标仅剩三百米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窒息。
那只“母体”并非单一生物,而是由成千上万只小型水母聚合而成的巨大生命团块,中央形成一颗搏动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会释放一圈蓝色光环,扩散至整个海域。而在光环触及之处,海底岩石竟开始生长出类似神经突触的结构,仿佛整片大陆架正在被改造成一个巨型生物大脑。
“它不是想繁殖……”叶耀东颤抖着记录,“它是想**觉醒**。”
他启动推进器,直冲而去。
就在即将命中核心的刹那,一道强烈的精神冲击轰入脑海。
画面炸开:
??1952年,一艘日本科考船在相同位置投放基因融合舱,代号“星魂计划”;
??1962年,实验失控,整船人员精神错乱,跳海自尽,尸体被发光水母吞噬;
??1972年,父亲潜入深海,重创母体,却因心软迟疑一秒,反被孢子侵染,最终选择自我放逐于深渊;
??而现在,2024年的某间实验室里,一名戴面具的男人正将一小管蓝色液体注入人体,那人睁开眼,瞳孔已变成星空般的漩涡……
记忆洪流退去,叶耀东猛然惊觉:他已经停在母体前方,穿刺矛悬在半空,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 “你不必毁灭我们。我们可以共存。让你的女儿不再生病,让你的妻子永葆青春,让这片渔村成为新世界的起点。只要你放下武器,加入我们。”
他看见幻象:女儿长大成人,在发光的校园里读书;妻子笑容明媚,牵着孙子走在永不褪色的沙滩上;渔船满载归来,鱼鳞如宝石闪耀,村民人人健康长寿……
美好得令人流泪。
但他想起了父亲日记最后一页写着的话:
> “真正的灾难,不是死亡,是忘记自己是谁。”
“我不是你们的容器。”叶耀东咬破舌尖,用剧痛唤醒理智,怒吼一声,猛力将穿刺矛刺入母体核心!
轰!!!
爆炸不是声音,是空间的撕裂。
整个海沟剧烈震颤,岩层崩塌,巨量泥沙涌出。母体发出无声尖啸,光芒由蓝转黑,继而内缩成一点极致明亮的星辰,随即湮灭。
叶耀东被冲击波掀飞,氧气管断裂,头盔破裂,海水灌入。
意识模糊之际,他看见无数蓝色光点从母体残骸中逸出,顺着洋流四散而去,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
“还没结束……”他喃喃,“它们……逃走了……”
然后,黑暗吞噬一切。
七十二小时后,“海蛟二号”被巡逻艇发现,漂浮在风暴边缘。船上无人生还迹象,通讯中断,舱门紧闭。
渔村陷入哀悼。
葬礼那天,天空阴沉,却没有下雨。人们自发聚集在码头,点燃纸船放入海中,每一只都点着蜡烛,映照出悲伤的脸庞。
阿正捧着叶耀东的遗照,站在最前头,一句话也没说。
直到夜深人静,他回到叶家老屋,准备收拾遗物。
在床底暗格里,他找到一台防水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叶耀东的声音缓缓传出:
> “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 但请记住:**蓝潮不会终结,只会蛰伏。**
> 它们逃散了,会附着在鱼卵、鸟类羽毛、甚至雨水里,等待下一个十年。
> 我的父亲没能完成使命,我也失败了。
> 所以,这份责任,交给你,交给这个村子。
> 每逢秋分后第十三天,必须派出一艘船,携带穿刺矛与燃烧弹,前往预测坐标巡查。
> 若见蓝光,即刻歼灭。
> 别相信任何突然好转的现象,别接受任何‘馈赠’。
> 记住,当我们开始觉得‘这变化也不错’的时候,就是沦陷的开始。
> 最后……告诉我的女儿,爸爸不是消失了。
> 我只是去了更深的地方,守着那扇门。
> 别让我白死。
> 别让1982年,成为人类遗忘的起点。”
录音结束,磁带嘶嘶作响。
阿正跪在地上,抱着录音机嚎啕大哭。
而在遥远的太平洋深处,某片无人知晓的海沟底部,细沙缓缓移动,一抹微弱的蓝光,轻轻闪烁了一下,如同呼吸。
风未止,潮未落。
门,仍未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