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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1982小渔村》正文 第1886章 办完
    挤进去困难,但想要退出来就容易多了,后面一堆看不着的人都在往前挤。我们推出来的空隙都不用一秒,立马被填的严严实实。叶父唏嘘不已,“没想到出来一趟,还能看到这样的大场面。”“这下...腊月廿三,小年刚过,渔村的海风里便裹着一股子咸腥混着灶糖甜香的暖意。天刚蒙蒙亮,叶家老宅院门口的青石阶上已落了薄薄一层霜,被早起扫地的林秀清一帚一帚扫进簸箕,又轻轻抖进墙角堆着的草灰里——那是昨儿烧年夜饭灶膛余下的,温热尚存,埋几颗山芋进去,晌午扒出来就是焦皮软心、甜糯流油的烤薯。屋里头早已蒸腾起白雾。大铁锅架在新砌的砖灶上,底下松枝噼啪炸响,锅里翻滚着糯米粉团,是做红团用的。叶母蹲在灶前添柴,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粉白,额角沁出细汗,却始终没直起腰。二嫂立在一旁揉面,手劲儿沉稳,面团在她掌下服帖如绸缎,一按一个浅窝,再一掀,蓬松得能弹起来。“秀清啊,你来帮阿婆捏几个福字印模。”她头也不抬,把一枚乌木雕的“囍”字印模递过来,指尖还沾着湿粉,“这模子是你阿公那辈传下来的,磕碰不得,轻点压。”林秀清接过来,指尖触到木纹深处微凹的刻痕,温润光滑,像被无数双粗糙的手摩挲过几十年。她想起去年叶晶晶出嫁时,这枚模子压在红团上,印出的朱砂色喜字艳得灼眼;今年轮到叶成江娶慧心,模子还是那个模子,可压出来的红团,却要分作两份:一份摆上女方回礼的八仙桌,一份供在自家神龛前祭祖。规矩没变,人却悄然换了位置——从前她是站在灶台边看热闹的小姑子,如今已是亲手执模、替两家定下契约的媒人。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由远及近,叮当、叮当,不疾不徐。林秀清探头望了一眼,嘴角微扬:“慧心来了。”果然是她。林慧心穿着一件墨绿灯芯绒夹袄,领口露出一截雪白棉毛衫,头发剪得齐耳,发尾微微内卷,衬得脖颈修长。她左手拎一只竹编食盒,右手牵着个穿红棉袄的小男孩,约莫五岁,脸蛋冻得通红,鼻尖挂着一粒将坠未坠的清涕,却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浸了海水的黑曜石。“姑姑!”孩子一见林秀清就挣脱慧心的手,扑过来抱住她膝盖,仰头笑,“我带了糖糕!外婆说要给新姑父尝鲜!”林秀清蹲下身,用袖口轻轻揩掉他鼻尖的水珠,又从自己衣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硬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你爸呢?”她问慧心。“在后头卸货。”慧心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松弛,仿佛不是来赴一场关乎终身的仪式,而是回自家厨房取一瓢米。她朝院门方向偏了偏头,林秀清顺势望去——林父正和叶耀东一道,从板车上往下搬东西:两筐活蹦乱跳的梭子蟹,蟹壳泛着青紫光泽;一只竹篓里盛着十几只肥硕的蛏子,沙吐得干净,壳缝间还渗着细沫;最显眼的是四条银光闪闪的大黄鱼,每一条都足有两斤重,鱼鳃鲜红,鱼眼澄澈,尾巴还微微弹动。“慧心她爹昨儿夜里赶了二十里夜路,就为今早赶上海货最活泛的时候。”二嫂不知何时已站到林秀清身后,声音里含着笑意,又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他说,鱼要是不新鲜,再大的排场也是虚的。”林秀清点点头,没说话。她知道这话里的分量。去年叶晶晶出嫁,林家送来的黄鱼也是这个数,可那会儿林父还戴着旧棉帽,袖口磨得发亮,挑鱼时总要反复掂量鱼腹是否紧实。而今他挽着崭新的蓝布袖子,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在晨光里一闪,映得人心里踏实。这踏实不是凭空来的——是去年秋汛,叶耀东带船队闯进深水区捕到三网金枪鱼,返港时林家的冷库正巧扩建完工,两家合伙租了三号仓,冻品销往魔都,单这一季,林家账上就多出两万七千块。“秀清姐,”慧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小石子投入林秀清心湖,“我阿公让我问你一句:当年你托他捎给舟市水产公司的那封信,他们……回了吗?”林秀清的手顿住了。她正捏着一枚红团往印模里按,指腹下是糯米粉团温软的弹性,可那一瞬间,她指尖却像触到了十年前那封信纸粗糙的边角——那封她躲在供销社厕所隔间里,用铅笔在作业本背面写就的信。信里没提自己名字,只说有个渔村姑娘想学冷冻技术,愿付学费,愿签十年用工合同,只求一个名额。信封上没写收件人,只潦草写着“舟市水产公司技校招生办”,托林阿公顺路捎去。后来林阿公摇着头回来,说人家连信封都没拆,原样退了回来,说“技校不招女的,更不招渔家女”。她抬起头,迎上慧心的目光。那目光清澈,平静,没有试探,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确认。林秀清忽然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如海面涟漪:“回了。去年腊月廿一,舟市技校寄来录取通知书,落款盖的是‘舟市水产学校’红章,不是‘招生办’。”慧心也笑了,那笑容像初春解冻的潮水,无声漫过礁石:“我就知道。阿公说,你写的字,一笔一划都像钉子,钉进纸里,不会掉。”话音未落,院门外突然喧哗起来。叶成江的声音隔着院墙传来,中气十足,又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哎哟我的妈!这箱子怎么比我还沉?耀华叔你撒手,我自己来扛!”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叶成江穿着簇新的藏青呢子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正费力地托着一只红漆樟木箱。箱盖没合严,缝隙里漏出一角靛蓝印花棉布——那是慧心亲手缝的被面。他额上沁出细汗,脖子上青筋微凸,可脸上却满是亮堂堂的欢喜,仿佛那箱子不是嫁妆,而是他刚刚拖上岸的一网银鳞闪闪的带鱼。“傻小子,箱子里塞了十六床被子,还有你岳父新打的榉木脸盆架!”叶母笑着骂了一句,转身又对林秀清道,“你快去帮慧心把食盒里的糖糕分一分,让孩子们先垫垫肚子。等会拜堂,可不能饿着肚子磕头。”林秀清应声而去。她接过慧心手中的食盒,掀开盖子,一股混合着猪油、红糖与糯米的浓香扑面而来。糖糕切得方方正正,表面撒着细密的芝麻,每一块都嵌着一颗饱满的蜜枣。她拈起一块,掰开,枣肉软糯,糖汁微溢,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就在这时,院墙外忽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霜粒,由远及近,停在门口。一个穿藏青工装、胸前别着“舟市水产公司”搪瓷徽章的年轻人探进半个身子,呼吸急促,手里紧紧攥着一封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火漆印鲜红如血。“林秀清同志!”他声音发颤,目光急切地扫过院中众人,最后牢牢锁住林秀清,“您托林伯伯转交的那封信……我们找到了!技校校长亲笔批注,说当年信被误投到档案室,压在旧资料底下整整九年!校长说……”他深吸一口气,将信封高高举起,声音陡然拔高,清晰穿透整个院落,“——您被破格录取了!春季班,正月初八报到!”满院寂静。只有灶膛里松枝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大铁锅里糯米团咕嘟咕嘟的微响。叶母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二嫂揉面的手僵住,慧心牵着孩子的手微微收紧,叶成江扛着箱子忘了迈步,连那只被他搁在门槛上的樟木箱,也仿佛凝固成一方沉默的红色礁石。林秀清没去接那封信。她只是静静站着,晨光落在她鬓角一根新生的银丝上,闪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她望着那封被高举的信,望着年轻人因激动而涨红的脸,望着慧心眼中无声涌起的潮水,最后,目光缓缓移向院角——那里,一只褪了漆的旧木箱静静倚着土墙,箱盖半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边角磨损的《水产冷冻原理》《制冷设备维修手册》,书页泛黄,页眉处密密麻麻全是铅笔批注,字迹清峻如刀刻。她终于伸出手,却不是去接信,而是轻轻抚过木箱粗糙的边缘,指尖拂过那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刻痕。然后,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像锚链沉入深海,稳稳坠在每一个人心上:“好。我初八去报到。”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院中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门槛,扑向灶膛。火苗猛地蹿高,舔舐着锅底,蒸腾的白汽汹涌而起,温柔地、浩荡地,淹没了所有人的身影,也淹没了那封悬在半空、火漆鲜红的信。腊月廿四,祭灶日。叶家老宅的厨房里,林秀清第一次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看二嫂教她熬糖浆。铜锅里的麦芽糖在文火上缓缓融化,由琥珀色渐变为深金,气泡细密如珠,散发出焦糖与麦香交织的醇厚气息。二嫂握着她的手,带着她持勺搅动:“火候要稳,手要匀,糖浆怕冷,更怕慌。你看它,越熬越稠,越熬越亮,可火一大,它就苦了;手一抖,它就糊了。人啊,跟这糖浆一样,得熬得住,才挂得住甜。”林秀清点头,手腕随着二嫂的力道轻轻转动。锅里糖浆翻涌,映出两张女人的脸——一张被烟火熏染得温润,一张被海风打磨得清亮。窗外,叶成江正和慧心并肩坐在院中矮凳上,剥着新晒的虾干。他笨拙地撕开虾壳,指尖沾着淡粉色的虾膏,慧心伸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他拇指上一点污渍,动作自然得如同拂去一粒微尘。不远处,那个穿红棉袄的小男孩仰躺在晒场上,小手摊开,任由细碎阳光穿过指缝,在他掌心跳跃、游走,像一群金色的小鱼。腊月廿五,腊月廿六,腊月廿七……日子在灶火明灭、糖浆翻滚、嫁妆归置、年货采买中悄然滑过。叶家老宅的每一寸木梁、每一道砖缝,都浸透了食物的香气与人的体温。除夕前夜,全村的渔船都停泊在避风湾,船头齐刷刷挂着红灯笼,灯火倒映在墨蓝海面上,蜿蜒如一条流动的赤龙。大年初一凌晨,天光未明,林秀清已起身。她没去祠堂,也没去天后宫,而是独自一人走向海边。退潮后的滩涂湿冷坚硬,她踩着冰凉的淤泥,走到那片熟悉的礁石群。海风凛冽,吹得她发丝狂舞,可她只是安静站着,望着东方海平线处那一抹极淡、极柔的灰白。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叶耀东走近,将一件厚实的海蓝色呢子大衣披在她肩上,衣领上还带着他体温的暖意。“起这么早?”“等日出。”林秀清说,目光未曾离开海天相接处。叶耀东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平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枚锃亮的螺丝、一小卷铜线、一只小小的黑色胶皮套——那是他昨天连夜修好的一台旧式半导体收音机。“修好了。声音清楚得很,能收到魔都台,也能收到舟市台。”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还能收到,渔政广播站的天气预报。”林秀清终于侧过脸,看着他。他眼底有熬夜的血丝,可那双眼睛,依旧像她第一次在码头看见他时那样,沉静,专注,盛着整片大海的深蓝与辽阔。“谢谢。”她说。“谢什么。”他抬手,极轻地拂去她睫毛上凝结的一粒细小霜晶,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只栖息的海鸟,“以后的日子,长着呢。”话音未落,东方海平线上,第一缕真正的金光骤然刺破云层,如利剑劈开混沌。万道光芒瞬间倾泻,将粼粼波涛染成流动的熔金,也将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长长地、坚定地,投射在身后广袤无垠的滩涂之上。那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却无比清晰,无比绵长,一直延伸向远方——延伸向尚未命名的明天,延伸向正待启航的深海,延伸向所有被熬过的糖浆、被守候的日出、被接住的信、被擦去的霜晶,所共同指向的,那片辽阔无垠、生机奔涌的蔚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