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82小渔村》正文 第1887章 晦气
叶耀东饭后就出发了,工人们也在先后时间抵达镇上,他清点无误后就直接出发。不过坐在驾驶舱里,他明明没吹风,却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而此时海上,阿正正坐在驾驶舱里叽里咕噜的骂他呢。“狗...腊月二十三,小年。天刚蒙蒙亮,海雾还浮在村口的礁石上,像一层没散尽的棉絮。灶膛里柴火噼啪响着,叶母早起熬了一锅红枣桂圆糯米粥,热气腾腾地升腾起来,把厨房熏得暖烘烘的。林秀清蹲在灶前添柴,手边放着一叠红纸剪的“福”字——昨夜灯下剪的,边缘还带着指甲掐出的细痕。她没说话,只是把火拨得匀些,火光映在她眼底,安静得像一泓沉静的潮水。叶成江坐在门槛上系鞋带,皮鞋擦得锃亮,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口微敞,露出里面洗得泛软的蓝布衬衫。他没急着穿,只望着远处码头的方向发愣。那两艘船正泊在浅湾里,船身漆成深蓝,桅杆上红绸还没拆,风一吹就猎猎地响。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慧心在新房里给他缝纽扣时说的话:“你走后,我每天早上都去码头看看,看有没有船回来。”他当时没应声,只把纽扣按进她掌心,那枚铜扣凉而沉,像一枚小小的锚。“发什么呆?”叶二嫂端着粥碗出来,用勺背轻轻敲了下他脑门,“粥都盛好了,你还坐这儿当门神?”“娘,慧心呢?”“在屋里给你叠衣服呢,说怕你船上穿得糙,特意挑了三件厚实的毛衣,还塞了两双新袜子——都是她自己织的,针脚密得能挡风。”叶成江低头笑了下,起身接过碗。粥烫嘴,他吹了两口气,却没喝,只看着米粒在琥珀色的汤里缓缓沉浮。他忽然问:“娘,咱家那台金星彩电,真不让她带去魔都?”“带啥?又不是嫁妆单上写的,是她娘家陪送的,咱家买的,她一个新媳妇哪好意思搬走?”叶二嫂抹了把围裙上的水渍,“再说了,你爹说留着给村里放电影,过年时候让老少爷们热闹热闹。前两天老李头还来问过,说想租去镇上放《少林寺》,一天二十块。”叶成江没接话,低头喝了口粥,甜香在舌尖化开,却尝出一丝涩意。他其实知道,慧心没提过要带彩电。昨晚她只是默默把电视遥控器用红布包好,放在他行李箱最上层,底下压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印着“上海人民出版社”,内页空白,只第一页用蓝墨水写着:“阿江,海图别画在纸上,记心里。浪高时,往东偏三度。”他没告诉任何人。连林秀清都没看见。上午十点,叶父开着拖拉机载着第一批行李去了码头。车斗里堆满麻袋、樟木箱、搪瓷缸、铁皮暖水瓶,最上面横放着两床叠得方正的红被面,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蓝线绣字:“百年好合”。叶成洋蹲在车斗边沿,手里攥着半截蜡笔,见没人注意,飞快在拖拉机后挡板上画了个歪扭的小人,旁边标注:“七哥出发去打鱼,我留守保卫老家。”颜馨广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抽走他蜡笔:“你画这个干啥?回头船开了,人家以为咱家搞封建迷信。”“这叫艺术!老师说要观察生活!”叶成洋梗着脖子,眼睛却偷偷瞄向码头方向——那里已聚了七八个渔民,正帮着叶耀东往船舱里搬柴油桶。叶耀东赤着上身,古铜色脊背绷紧如弓,汗珠顺着腰线滑进裤腰,他抬手抹汗时,小臂肌肉一颤,腕骨凸起处还贴着一小块创可贴,是昨儿搬洗衣机时被棱角划的。“他腕子破了还搬?”“搬啊,他说不搬心里慌。”颜馨广叹气,“跟去年一样,非得亲手把每根缆绳都系三道死结,说海上不比家里,差一根线都能要命。”叶成江听着,忽然转身往家跑。叶二嫂在后头喊:“饭还没吃呢!”他头也不回,只扬手挥了挥。他冲进屋,慧心正跪坐在床沿叠一件灰毛衣,袖口磨得发白,肘部还补了两块深蓝补丁。她听见动静抬头,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泪痕,却立刻笑起来:“怎么啦?”他没答,只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红布包着的遥控器,连同那本蓝皮笔记本,一起塞进她手里:“这个……你收着。”她指尖触到笔记本硬质的边角,顿了顿,没打开,只把红布包严严实实裹紧,抱在胸前,像抱着一捧易碎的雪。“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展开是张手绘地图,铅笔线条密密麻麻,标着经纬度、暗礁位置、渔汛周期,右下角一行小字:“,慧心画于灯下”。她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喉头动了动,终于没忍住,一滴泪砸在纸角,洇开一小片淡蓝。“哭啥?”他伸手替她擦,拇指蹭过她眼角,动作笨拙,“又不是不回来了。”“嗯。”她点头,把地图仔细叠好,夹进笔记本里,再把红布包塞进自己棉袄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我等你回来教我认星图。”“行。”他咧嘴一笑,露出左边一颗虎牙,“等我回来,带你去看真正的北斗七星——比咱家屋顶上钉的那颗铁皮星星,亮一百倍。”正午的码头,人声鼎沸。两艘船解缆时,鞭炮炸得震耳欲聋,硝烟混着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叶成江站在甲板上,看见慧心站在人群最前排,没穿新嫁衣,只套了件洗得发旧的红毛衣,双手拢在嘴边朝他喊,可声音全被炮声吞了。她索性踮起脚,用力挥动手臂,红毛衣袖口翻飞,像一面不肯落下的旗。船离岸三十米时,她忽然转身跑开。叶成江心头一紧,正要喊,却见她奔向岸边那棵老榕树——树干上早被人刻了歪斜的“叶成江”三个字,底下还画着条小鱼。她不知从哪儿摸出支粉笔,在“江”字旁边,一笔一划,添上“慧心”二字。粉笔灰簌簌落下,被海风卷着,飘向粼粼波光。船行渐远,那棵榕树缩成绿点,那对名字却烙在他视网膜上,烧得生疼。航程第三日,风浪骤起。船身剧烈颠簸,舱底传来木材碰撞的闷响。叶耀东在驾驶室里吼:“压舱石挪位了!成江快下去!”叶成江抓起手电筒冲进货舱,黑暗中,海水正从舱壁裂缝渗进来,混着柴油味,黏腻冰冷。他俯身搬移湿滑的压舱石时,左手小指被锈蚀的铁钩豁开一道口子,血混着黑水往下淌。他咬牙没吭声,用牙齿撕开衬衫下摆缠紧伤口,继续推石头。深夜,风稍歇。他靠在舱壁喘气,从内袋摸出慧心给的笔记本。手电光下,他翻开第一页,发现背面竟有几行极细的铅笔字,像是怕被发现,轻轻描了又描:“阿江,今天在榕树下,我数了三遍你的名字。第一遍,风太大,粉笔断了;第二遍,手抖,‘慧’字写歪了;第三遍,我哭了,字迹糊了。但没关系,我知道你一定会看见——因为你说过,海上的浪再大,也冲不掉刻在心里的字。”他盯着那行字,许久没动。手电光慢慢暗下去,舱内重归黑暗,只有舷窗外,一粒星子冷而坚定地悬在墨蓝天幕上。船抵舟市那日,阴云密布。叶耀东没急着卸货,先带叶成江去了趟五金店。店主递来两把崭新的钢尺,尺身印着“上海精密量具厂”字样。“按你图纸打的,”叶耀东擦着尺子上的油膜,“刻度比普通尺子密三倍,专量鱼鳞厚度、虾须弧度——你说过,好渔获,差一毫米,价就差三毛。”叶成江接过尺子,金属冰凉沉重。他忽然想起慧心说过的话:“你总说鱼会游走,可你忘了,潮水退了,贝壳还在滩上。”第七日,他们租了辆东风卡车,载着录像机、录音机、三箱磁带驶向魔都。路过长途车站时,叶成江让司机停车。他跳下车,买了两包大白兔奶糖、一本《无线电》杂志、一支红蓝铅笔,塞进邮局绿色铁皮信箱。信封上只写:“慧心亲启”,没贴邮票——他知道,叶父每天晨练必经此地,会替他投进去。返程路上,广播里正放邓丽君的《小城故事》。叶耀东摇下车窗,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他忽然开口:“成江,慧心教你的那些东西……真有用?”“嗯。”“比如?”叶成江摸了摸口袋里的钢尺:“她说,南太平洋的鲣鱼群,游速比咱们近海快零点七节,所以网目得放大两毫米;她说,智利外海的鱿鱼产卵期,月亮盈亏比农历早四天,得按阴历倒推……”叶耀东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你媳妇,比咱爹当年教我辨风向还准。”“她学的是地理,不是渔课。”叶成江望向车窗外飞逝的稻田,“但她把地理,种进了海里。”卡车驶过一座石桥,桥下流水淙淙。叶成江看见桥墩上刻着几行稚拙的字:“叶成江慧心 1982”,下面画着两条并排的鱼,尾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他没告诉叶耀东,那是他十二岁那年,和慧心一起刻的。那时她扎羊角辫,他偷藏了她半块麦芽糖,两人蹲在桥洞下,用碎瓦片一点点刮着青苔,刮破的手指渗出血珠,混着糖浆粘在石缝里。两年后,慧心随父母迁往魔都。临行前,她把他拉到桥下,指着那两条鱼:“你看,它们尾巴朝东——那边是海,也是你以后要去的地方。我等你游回来,带着整片海的光。”卡车拐过最后一个弯,魔都的轮廓在薄雾中浮现。叶成江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褐色的旧疤——那是七岁那年,为抢慧心手里的半块糖,被竹筐磕的。疤痕早已平复,却始终没褪色,像一枚埋了十年的印章。他轻轻按了按那处皮肤,仿佛还能触到童年阳光的温度。船队正式出征那日,港口红旗招展。叶成江站在旗舰甲板上,看着工人们将最后一箱录像机抬进船舱。叶耀东递来一沓文件,是与魔都水产公司签的首批供货协议,条款里赫然写着:“所有渔获,须经林慧心女士指定质检员验收,不合格者,按市场价三倍赔偿。”“她真写了?”叶成江指尖划过那行字。“写了,还盖了红章。”叶耀东咧嘴,“人家现在可是‘魔都水产质检组特聘顾问’,工资比你高。”叶成江没笑。他转身走向船头,迎着初升的朝阳,解下腕上那块老式上海牌手表——表盘玻璃裂了道细纹,秒针走得慢半拍。他拧开后盖,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胶片,上面是慧心手绘的星图,用显微镜才看得清的微缩坐标。他把它嵌进表壳夹层,再合上盖子。咔哒一声轻响。秒针依旧慢半拍,却从此有了自己的时区。当第一艘船劈开晨雾驶向深蓝,岸上送行的人群里,慧心没哭。她只是静静站着,红毛衣在风中鼓荡如帆,右手插在裤兜里,紧紧攥着那张手绘地图——地图背面,是叶成江昨晚悄悄添上的新字:“慧心,潮汐表已校准。下次涨潮,我带你去看发光的海。”远处,海天相接处,一道金光刺破云层,笔直落在船首,像一条铺向永恒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