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几天的航行时间，他们也抵达了沿岸，港口全部都是因为台风天而返回的大大小小的渔船，密密麻麻，他们连进港都排了半天的队。岸边的浪都涌的老高，台风的航行轨迹现在正在朝大陆架移动，估计再有48小时...船靠岸那日，魔都港的风比往年更硬些，裹着黄浦江浑浊水汽扑在人脸上，像一层湿冷的砂纸。叶耀东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跳下跳板时，脚底一滑，险些栽进码头积水里——那水黑得发亮，浮着油花与菜叶残渣，几只灰麻雀蹲在锈蚀的铁缆桩上歪头看他，翅膀都没抖一下。码头工人吆喝声、吊机钢索摩擦声、远处轮船汽笛长鸣混作一团，震得耳膜嗡嗡响。叶小溪一手牵着双胞胎，一手攥紧自己那只磨得发白的蓝布书包带，仰头望着高耸入云的货运塔吊，忽然小声问：“哥，咱家厂子……真在那边？”她手指的方向，是江对岸鳞次栉比的灰墙厂房群，烟囱静默，只有几缕淡青色烟气懒洋洋地飘着，像被冻僵了似的。叶耀东没立刻答，只把肩上麻袋往上颠了颠，棉袄领口蹭过下巴，扎得皮肤微痒。“在，不止一个。”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一栋贴着白瓷砖的六层小楼，“厂办在那边，三号车间在西码头，新上的冷冻线在北区……你记不住，回头带你慢慢认。”话音未落，一辆沾满泥点的绿色吉普车“吱”一声刹在路边，车窗摇下，露出林秀清半张脸，头发用蓝布巾松松扎着，鬓角已有几缕灰白。“上车！行李塞后厢，人挤前面！”她声音利落，带着海风刮过的沙哑底子，不等应声便又吼了一句，“成湖！别光顾着看吊车，扶你妹妹！”叶成湖正踮脚往货轮甲板上张望，闻言一缩脖子，赶紧去接妹妹手里的书包。叶小溪却把包往怀里搂得更紧，侧身躲开哥哥伸来的手，小声嘀咕：“我自己能拿。”话刚出口就懊悔地咬住下唇——这语气，像极了去年初来魔都时，她嫌哥哥帮她拎饭盒太丢人，赌气把饭盒摔进水沟那次。后来林秀清没骂她，只蹲下来，用指甲刮掉饭盒盖上干涸的米粒，轻轻说：“小溪，力气不是用来较劲的，是留着扛事儿的。”此刻她垂着眼，看着自己洗得发软的帆布鞋尖。鞋帮裂了道细口，是前天在船上补作业时被弟弟踩了一脚，胶水还没干透，走路便簌簌掉黑渣。吉普车一路颠簸驶入市区，梧桐枝桠在车顶划出细碎阴影。叶小溪数着路牌：金陵东路、北京东路、外白渡桥……每过一个路口，心就往下沉一分。去年此时，她还蹲在村口榕树下剥虾酱，咸香辣味直冲脑门，阿婆坐在竹椅里摇蒲扇，说“城里人吃饭像喂鸟，一口菜嚼八下”。可现在，她摸着口袋里三张皱巴巴的粮票，一张二两，两张五钱，是娘硬塞给她的“路上嚼谷”，怕她坐船饿着——可魔都街边烧饼摊热气腾腾，三毛钱一个，她掏不出钱，只能盯着芝麻粒咽唾沫。“到了。”林秀清猛打方向，吉普车斜斜停进弄堂口。叶小溪抬头，看见一扇漆皮剥落的墨绿铁门，门楣上钉着块褪色木牌，刻着“东渔实业公司职工宿舍”十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1982年3月竣工”。门内是条幽深的石库门弄堂，青砖墙缝里钻出倔强的野苋菜，晾衣绳横七竖八扯着，上面挂满蓝布工装、褪色床单和小孩尿布。空气里浮动着煤球炉子的焦糊味、隔夜鱼汤的腥气、还有某种若有若无的、类似海藻晒干后的咸涩气息——这味道让她鼻子一酸，竟比闻见娘做的虾苗酱还想哭。二楼拐角处，叶惠美正踮脚擦玻璃窗。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额角沁着汗珠，手里抹布拧得滴水。“娘让煮面，锅在厨房灶台上。”她声音平平的，说完继续擦窗，仿佛那扇蒙尘的玻璃比亲弟弟妹妹的脸更值得她凝神。叶小溪悄悄拉了拉哥哥袖子：“哥，大姐怎么……”话没说完，叶耀东已伸手推开左手第二扇门——门轴“嘎吱”呻吟，一股混合着樟脑丸与旧书页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两张铁架床，一张榆木方桌，三把竹椅，墙角立着个掉漆的五斗柜。唯一鲜亮的是桌上一只搪瓷缸，印着红字“先进生产者”，缸里插着几支芦苇秆，苇叶干枯卷曲，却仍挺直如剑。“这是咱家。”叶耀东把麻袋蹾在墙根，拍了拍手，“你俩睡里间，我跟成湖睡外间。”他弯腰解开麻袋口，哗啦倒出一堆东西：半袋糯米粉、两瓶虾苗酱、几块用油纸裹紧的鱼丸、还有七八个红漆写名字的粗陶罐——罐口封着蜡，隐约透出琥珀色液体。“娘说，这个叫‘醉蟹膏’，蘸馒头吃，开胃。”他拧开一只罐子，用指甲挑出一点金黄膏体，指尖凑近鼻尖闻了闻，忽然笑了，“还是那个味儿，咸里带甜，甜里发鲜……像咱家灶膛里煨熟的番薯。”叶小溪怔怔看着那点金黄，喉头滚动。去年腊月廿三，她偷掀过灶膛盖，被烫得跳脚，娘却笑着把煨熟的番薯塞进她手里：“烫着才香，凉了就柴。”此刻那点蟹膏的咸鲜气息钻进鼻腔，竟真勾出番薯的暖甜来。“小溪，成洋！”林秀清在楼下喊，“上来端面！成湖去把煤炉子生起来，今儿风大，火要压实了！”面是宽面，汤底泛着油星，浮着几片青菜叶子。叶小溪捧着碗蹲在门槛上吃，面汤热气熏得眼睛发潮。她看见斜对面二楼窗口，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正低头缝衣服，针线在指间翻飞，像蝴蝶扑棱翅膀。姑娘抬头时，两人目光撞个正着，对方没笑，只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关上了窗。窗玻璃上贴着半张没撕净的福字，红得刺眼。“那是王会计的女儿，叫王雅萍。”叶成洋不知何时蹲到她身边，嘴里吸溜着面条，“去年咱搬来那天，她站在阳台上扔糖纸，正好砸我头上。”他举起一块糖纸，在夕阳里晃了晃，糖纸映出七彩光斑，“她爸管着咱厂账本，娘说，以后你俩可能一个班。”叶小溪没接话，只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尽，碗底沉着几粒盐晶。她忽然想起年前离村那日，娘往她书包里塞了本硬壳笔记本，封皮印着“优秀少先队员”，内页却空白一片。她当时没当回事，如今掏出本子，发现扉页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记事用，别乱画。——娘”笔迹歪斜，却一笔一划压得很重，像在沙地上刻字。晚饭后，叶耀东掏出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张崭新钞票。“厂里发的年终奖，扣了税，剩这些。”他把钱推到林秀清面前，“娘说，让你看着给孩子们分生活费。”林秀清没接，只从五斗柜最底层抽出个铁皮饼干盒，打开盖子——里面全是零钱：硬币叮当响，角票皱巴巴叠成小方块，还有一叠用橡皮筋捆好的粮票。“今年厂里效益好，冷冻线试运行三个月，比去年多赚了十七万。”她数出六张十元钞，推给叶耀东，“你跟成湖，一人三十。小溪初三了，每月加五块，买复习资料。”又数出四张五元，“成洋，二十。惠美……”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女儿正伏案写作业的背影，“惠美十八，月底调去财务科实习，这个月先给十五。”叶成洋眼睛瞪圆：“大姐去财务科？她不是学水产养殖的吗？”“你大姐自考大专毕业证，上个月拿的。”林秀清把最后两张十元推给叶小溪，“你跟双胞胎，一人十块。省着点，魔都酱油都比咱村贵三毛。”叶小溪捏着钱，指尖发烫。她低头看着手心，那点温度却像隔着层厚茧，迟迟渗不进皮肤。窗外，弄堂深处传来收音机滋滋啦啦的声响，播着《洪湖水浪打浪》，歌声断续，被晚风揉碎在梧桐叶间。夜深了，叶小溪躺在里间床上，听着隔壁叶成洋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呻吟。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在水泥地上铺开一道银白的窄痕。她悄悄起身，摸黑走到五斗柜前，掀开饼干盒盖子——月光恰好照在那叠角票上，一枚五分硬币边缘泛着冷光，像一滴凝固的泪。她忽然想起离村那日，娘在院门口塞给她一个小布包，说是“压岁钱”，她当时随手塞进书包夹层。此刻她翻出布包，解开系绳，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小撮暗红色粉末，用蜡纸仔细包着，还有一张叠成三角的纸片。她展开纸片，是娘的字，比笔记本上那行更歪，却更用力：“这是咱家祖传的胭脂粉，海贝磨的，掺了紫草汁。你阿婆当年出嫁，就是用这个涂唇。城里姑娘都用雪花膏，你别学，咱家女儿的红，得是海里长出来的。”叶小溪把那小包胭脂粉攥在掌心，粉末硌着皮肉，微微发痒。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弄堂对面二楼，王雅萍房间的灯还亮着，灯光柔黄，映着窗台上一盆绿萝，叶片肥厚，在夜风里轻轻摇曳。远处，黄浦江上传来汽笛声，悠长低沉，像一声绵延不绝的叹息。叶小溪把胭脂粉小心放回布包，又塞进饼干盒最底层。她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忽然觉得那水渍像极了地图上的一片海域，而自己正站在岸边，脚下是故乡潮湿的沙，身后是城市坚硬的水泥。第二天清晨，林秀清早早煮好粥，又煎了四个荷包蛋。叶惠美默默把蛋分好，自己那份只舀了半勺蛋花，其余全拨进妹妹碗里。“你长身体。”她声音很轻，却像块温热的石头，稳稳坠进叶小溪心里。出门前，叶耀东递给她一只旧铁皮铅笔盒，盒盖上用蓝墨水写着“叶小溪 1978”。她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磨秃了笔尖的英雄牌钢笔，一支削得极尖的铅笔，还有半块橡皮——橡皮边缘已被磨成弧形，印着淡淡指纹。“爹用过的。”叶耀东拍拍她肩膀，“笔尖钝了，找厂里老钳工帮你磨。橡皮……是你妈第一次给你买的，她说，擦错了不怕，重写就是。”叶小溪攥紧铅笔盒，金属冰凉，却奇异地熨帖着掌心。她想起昨夜那抹月光，想起胭脂粉的微痒，想起王雅萍窗台上的绿萝。原来有些东西，并不会随着离乡的拖拉机远去，它们只是沉潜下来，像海床下的暗流，无声无息，却始终托举着人向前。校门口人声鼎沸，新生们背着簇新书包，家长举着伞，踮脚张望。叶小溪站在人群边缘，没撑伞，任细雨沾湿额发。她抬手摸了摸书包侧袋——那里静静躺着那小包胭脂粉，蜡纸在雨水浸润下，显出温润的暗红光泽，像一粒沉在深海里的珊瑚。她忽然笑了。不是对着谁，只是对着自己。笑容很浅，却像初春破冰的第一道裂纹，底下是涌动不息的暖流。远处，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车尾喷出的水雾在晨光里折射出细小的彩虹。叶小溪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雨丝的清冽，有梧桐新叶的微涩，还有一丝极淡、极韧的咸腥——那是来自千里之外大海的味道，正悄然渗入魔都每一寸砖缝。她抬脚迈上台阶，帆布鞋踩过积水，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