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玉米皮其实跟剥洋葱有点儿像，都是一层一层又一层。只不过扒拉老玉米的时候显然简单粗暴许多，揪着顶端几层皮往下刷一拉一拽，基本一下子就能看到里头饱满黄润的玉米粒了。因为老皮没什么水分，几...宋檀把手机屏幕按灭，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停顿了两秒，又慢慢收进裤兜。小卖部门口那阵风卷着热浪扑过来，塑料帘子哗啦一响，像被谁猛地掀开又松手。她没再往里看，只抬脚跨上电动车踏板，车轮碾过晒得发烫的水泥地，吱呀一声轻响，人已滑出去老远。村道两侧的玉米秆子比前些天又高了一截，叶尖泛着青白的油光，风一吹，整片田都沙沙地响，像是底下埋着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她骑得不快，目光扫过田埂边蹲着的老李头——他正用镰刀刮玉米秆根部的浮土，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滚，在灰蓝布衫上洇出深色地图。见她路过，老李头直起腰，抬手抹了把脸，咧嘴一笑：“檀丫头，今儿又跑啥急事儿？”“李叔，葡萄苗的事儿，支书刚在小卖部说了。”她放慢车速，声音不高不低，“白玉县那边要处理苗子，品相好，一棵能结七八十斤。”老李头眼睛亮了亮，又马上压下去，摇摇头：“我这把老骨头，种两棵柿子树都费劲，还葡萄？再说……”他朝西边山坳努努嘴，“那地势高，水浇不上，旱死咋办？”宋檀没接话，只点点头，车轮又往前滚了一段。她知道老李头不是不想种，是怕白忙活一场。去年种的甜瓜，六月连阴雨，瓜还没坐稳就烂在藤上，他蹲在地头抽了半包烟，烟灰掉进泥里都没弹一下。电动车拐进自家院门时，宋八成正站在青贮池边，拿铁锹扒拉池底淤泥。池子是去年秋天才挖的，三米深、五米宽，四壁用水泥抹过，眼下却浮着一层浅绿浮沫，像蒙了层薄纱。他弯着腰，背脊弓成一道旧犁沟，汗湿的衬衫紧贴肩胛骨，每动一下，筋肉便绷紧一分。“爸，裹包机师傅说后天到。”宋檀把车停稳，从车筐里拎出两瓶冰镇绿豆汤，“天气预报说，接下来七天，至少有五天带雷阵雨。”宋八成直起身，接过瓶子拧开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雷阵雨好啊，地皮喝饱了，青贮发酵才旺。”他抹了把嘴，眯眼望向远处山梁，“可这雨要是没个准头，下一阵歇三天，反倒坏事——青贮堆里温湿度不匀，容易霉变。”宋檀蹲下身，手指探进池壁缝隙里抠了抠，指甲缝里立刻嵌进黑褐色泥渣：“咱这池子当初抹得太厚，透气性差。要不……明早叫上阿强他们，把东侧池壁凿开两排通气孔？再用竹片编个滤网挡着，雨水潲不进来，潮气能散出去。”宋八成一愣，旋即笑出声：“你倒想得细。”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昨儿老宋家来人了，问咱厂里还收不收干豆角、干豇豆。说是隔壁村晒场塌了，几百斤豆角全捂在棚子里，再不处理就得馊。”宋檀眉头微蹙：“晾晒时间不够，水分超标的干菜，烘干机也救不回来。”“可人家说，愿意按市场价七折卖。”宋八成踢了踢脚边一块碎石，“我琢磨着，不如咱腾出两间厂房，搭几排竹架，雇人重新挑拣、摊薄、通风晾——不求全干透，先控到安全水分线以下，再进烘干机走一遍。损耗大点，但总比烂在手里强。”宋檀没立刻应，只盯着池面浮沫看了一会儿。那层绿膜底下，隐约有细小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像沉睡的肺在缓慢呼吸。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在酱缸上盖稻草帘子，说“缸要喘气，人要懂缸的脾气”。如今这青贮池，何尝不是一样？“行。”她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泥，“明天一早，我跟阿强去五金店买镀锌钢管和尼龙网。竹架太软，扛不住连续阴雨。”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是王婶，挎着褪色红布包，额头上沁着细密汗珠，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啃完的玉米棒子。“檀丫头！你家这玉米咋还没收？再拖下去，籽粒都要发芽啦！”她嗓门敞亮，震得屋檐下晾着的辣椒串都微微晃荡。宋檀迎上去：“王婶，您这玉米棒子……”“哦，这个？”王婶把棒子举到眼前瞅了瞅，咔嚓咬下一口嫩黄颗粒，“自家种的水果玉米，甜得像蜜！刚掰的，给你尝尝鲜！”她不由分说塞进宋檀手里，又从布包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我记着呢——老张家要三棵葡萄苗，李木匠家要五棵，还有……哎哟，差点忘了！”她一拍大腿，“你家隔壁小赵，说想租你家后院那块空地，种点草莓苗。他说草莓不占地方，见效快，游客摘了现付钱，连筐都不用你备！”宋檀咬了口玉米，汁水清甜微韧，舌尖泛起一丝微妙的涩意——那是雨前闷热蒸出来的植物碱味。她咽下，平静道：“后院地势低，排水不畅，现在种草莓，根系泡三四天就得烂。”王婶愣住：“啊？可小赵说……”“他说他垫高三十公分，铺碎砖再覆土。”宋檀把玉米芯扔进墙角沤肥桶，“可碎砖吸水，底下还是存水。除非把整块地翻出来，打两道暗渠，引到东边排水沟里。”王婶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啊，光想着快，不琢磨地性子……”她摆摆手，转身又往村口去了，红布包在背后一晃一晃，像面褪色的小旗。宋檀望着她背影消失在柳树岔口，才低头继续啃玉米。甜味渐渐淡了，涩意却更清晰。她忽然想起支书上午说的话：“葡萄成熟季赶上方暑假，谁家带着孩子来晃悠几趟，又是雀儿又是鸟的，够呛能自己吃着。”——雀儿啄，鸟儿衔，孩子踮脚揪，游客掏钱买，连枝带叶剪下来，藤蔓反而更旺。原来有些东西，非得让人动一动、摘一摘、踩一踩，才活得结实。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是支书发来的语音，背景嘈杂，夹着小孩尖叫和狗吠：“檀啊！葡萄苗的事儿炸锅啦！群里接龙都排到四十户了！有人问能不能统一订苗、统一种植技术指导、统一挂果后帮销——我说这事儿得找你商量！还有，白玉县那边联系上了，对方说苗子三日后装车，但必须当天验货付款，否则转给别处！”宋檀回了个“收到”，又补一句：“让大伙儿先别交定金，我今晚拟个种植须知，明早发群里。”她把空瓶子放进回收筐，转身进屋。厨房窗台上，玻璃罐里泡着新采的野山椒，红得透亮，水面浮着几粒花椒和一小片姜。她拧开盖子闻了闻，酸香裹着辛辣直冲鼻腔。这味道让她想起去年腊月，也是这么个闷热下午，她蹲在院中剁辣椒，刀刃碰着砧板发出笃笃声，宋八成坐在门槛上剥蒜，蒜皮像雪片一样飘下来，落在他沾着泥的胶鞋上。那时谁也没想到，三个月后，厂房顶上会架起太阳能板，青贮池旁会竖起饲料烘干塔，而村口那条坑洼路，会被浇筑成六米宽的柏油路，路沿栽上矮株紫薇，开花时像烧着一排粉紫色的火。她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标题敲下《云桥村葡萄种植初步操作指南（试行版）》，光标在空白页面上无声跳动。窗外，第一滴雨砸在瓦片上，啪。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雨声由疏转密，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屋顶敲打节拍。宋檀没关窗，任湿气涌进来，沾湿她额前碎发。她调出手机里存的白玉县葡萄基地照片——棚架整齐如琴键，藤蔓虬曲似游龙，一串串青葡萄垂坠在阳光里，像未拆封的碧玉珠链。她开始打字：【一、选址原则】1. 避免低洼积水地块，优先选择南向缓坡或房前屋后向阳处；2. 土壤pH值6.0-7.5为宜，黏重土需掺入30%河沙改良透气性；3. 严禁与桃树、核桃树相邻种植（化感作用致生长抑制）……键盘敲击声混进雨声里，竟有了种奇异的节奏感。她写到“四、花期管理”时，宋八成端着一碗凉面进来，青椒丝、豆芽、花生碎铺在面上，淋了两勺红油。“吃点东西。”他放下碗，目光扫过屏幕，“‘严禁与桃树相邻’？咱家后院那棵老桃树……”“砍了。”宋檀头也不抬，“桃树根系分泌苯甲醛，葡萄藤三年内必萎蔫。”宋八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行，砍。回头我找阿强帮忙，锯下来的木头劈成柴，留着冬天熏腊肉。”他顿了顿，“腊肉得用柏树枝，香味才正。”雨势渐猛，檐角水流连成一线，哗啦啦注入院中陶缸。缸里养着几尾小鲤鱼，此刻正逆着水流摆尾，鳞片在昏光里闪过银亮弧光。宋檀保存文档，起身走到缸边。一条红鲤倏然跃出水面，溅起细碎水珠，有几滴落在她睫毛上，微凉。她眨了眨眼，水珠滑落，像一颗迟来的露。这时手机又震。支书发来一张截图：村群接龙已更新至“第57户——周老师（退休小学教师），拟种8棵，愿义务担任葡萄科普讲解员”。下面跟着一长串回复：【周老师威武！】【那下真成葡萄村啦！】【求周老师开班！教俺孙子认识葡萄品种！】【+1，报名当助教！管饭就行！】宋檀点开语音，支书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快：“檀啊，我刚跟县农技站老张通了电话，他说可以派两名技术员，每月驻村两天，现场指导。他还提了个建议——咱们是不是该注册个集体商标？就叫‘云桥青藤’？”她没立刻回，只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雨声忽然变小了些，像被谁悄悄调低了音量。远处传来拖拉机突突突的轰鸣，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碾过湿漉漉的泥土，留下两道深褐车辙。她忽然想起清晨路过茶山时看见的景象：那些被剪掉的茶树新梢，断口处渗出乳白汁液，在晨光里泛着微光，像大地无声的泪，又像新生的起点。她重新点开文档，在末尾新增一行：【附：云桥村葡萄产业协作公约（草案）】第一条：凡参与种植者，须签署本公约，承诺采用生态栽培方式，禁用高毒高残留农药；第二条：果实成熟期，实行“共享采摘日”，每周六上午九点至十二点，村民可凭身份证免费采摘三斤，超出部分按市场价八折结算；第三条：成立葡萄产销互助小组，推选组长一名、技术顾问两名、销售联络员三名，所有成员平等享有信息知情权、决策表决权与收益分配权……窗外雨声复又喧哗，仿佛天地正以水为墨，在云桥村的稿纸上，郑重写下新的章节。宋檀按下保存键，文档右下角显示：字数统计——3847字。她合上电脑，端起那碗已微凉的凉面。红油浮在表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搅了搅，青椒丝旋转着沉入面汤深处，像一段被温柔收容的往事。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三声。宋檀抬头望去。雨幕中，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肩头落着水珠，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是白玉县葡萄基地的技术负责人老陈，昨天电话里约好的，提前一天来实地踏勘。他朝宋檀笑了笑，雨水顺着他深刻的法令纹流进嘴角：“宋姑娘，听支书说，你们这儿，连鸡都学会排队等葡萄熟了？”宋檀也笑了。她起身去开门，雨声霎时涨满耳际。门开处，风裹着湿气扑进来，吹得桌上打印纸哗啦翻飞。其中一页飘到地上，正面朝上，赫然是她刚写下的公约第一条——“凡参与种植者，须签署本公约，承诺采用生态栽培方式，禁用高毒高残留农药……”雨水从老陈的草帽檐滴落，在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圆痕，像一枚初生的、湿润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