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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檀记事》正文 1800.无偿加班
    比打包临时工来得更早的,是表哥朱令旗和女朋友敏敏,还有敏敏的父母。干农活儿的怕来得太晚天气热,但出来游玩的,多数还是要美滋滋睡个懒觉再出发。像他们这么早就到云桥村的,有,但不多。...宋檀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指尖在冰凉的玻璃屏上轻轻一叩,像敲了下小鼓点。窗外雨声渐密,不是哗啦啦砸下来那种暴烈,而是细密绵长的簌簌声,檐角滴水连成线,把青砖地洇出深色斑块。她没起身关窗,就那么坐着,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目光停在院中那棵老柿子树上——枝叶被水汽压得低垂,叶子背面泛着油亮的青灰,果子还青硬,一粒粒裹着薄霜似的白粉,在湿气里沉甸甸地坠着。这雨,真要下透了。她忽然想起昨儿傍晚在河边巡青贮仓时,看见几只白鹭停在刚翻过的泥地上,长腿单立,脖子弯成问号,一动不动盯住水面。水是浑的,浮着碎草与浮萍,可它们就那么守着,仿佛知道底下有东西正悄悄翻身、吐泡、游弋。人跟鸟,有时候一个样,都靠直觉吃饭。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物流信息,是村群弹出一条新消息:【支书刚发的葡萄苗认领接龙!我家七棵!】后头紧跟着七八条,全是“我家六棵”“我家五棵半——留半棵给隔壁王婶匀一匀!”“我家十棵!我男人说他刨坑,我管浇水,娃儿负责摘葡萄!”底下还跟着三个捂嘴笑的表情包。宋檀弯了下嘴角,却没笑出声。她点开大祝支书刚发的汇总表,Excel表格做得极清爽,列名清晰:户主姓名、种植位置(精确到院东墙第三块砖起始)、预估株距、是否需统一搭架、是否自愿加入采摘体验组。最底下一行加粗标红:“已登记57户,合计423株。余苗尚存187株,明日早八点开放第二轮接龙。”数字后面,还附了一张图:小卖部门口那辆旧三轮车,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葡萄苗,根部裹着湿润的黄泥,嫩芽蜷着,叶尖凝着水珠,在手机镜头下泛出一点怯生生的绿光。她盯着那点绿看了三秒,抬手把截图发进自家小家庭群,配文只有两个字:“抢到了。”几乎秒回。宋八成:“???你抢啥?你院里那两棵李子树还没结果呢,倒先惦记上葡萄了?”宋植:“姐你疯啦?咱家围墙边那块地去年种过辣椒,土太燥,葡萄怕涝根。”宋檀没回,只把聊天框往上一划,翻出昨天下午拍的视频——雨水顺着青瓦檐口滴落,一串串砸进门前石槽,溅起细小的水花;镜头缓缓下移,石缝里钻出几茎野薄荷,叶片肥厚,脉络清晰,边缘还沾着晶莹水珠。她截了最后一帧,发过去,附言:“土不燥,水不涝,等雨停,挖坑。”宋植沉默了十秒,发来一张照片:他蹲在院角,手边一把小铁锹,脚下是刚翻松的黑褐色泥土,湿润,松软,隐约能看见蚯蚓爬过的浅沟。底下打字:“……我刨了。坑深三十公分,宽四十,底铺碎石沥水。姐,你买苗子钱,我出了。”宋檀盯着那行字,喉头微动,没回,只把视频原文件拖进剪辑软件,掐掉开头三秒杂音,留下雨声、水滴声、还有远处模糊的鸡鸣。她给视频加了个标题:《云桥村·青釉》,背景音乐选了段古琴泛音,清冷,悠长,不争不抢,却自有筋骨。做完这些,她才点开物流页面。风风快递,云城中转仓→云桥村服务站,已发出。预计送达时间:今日16:00前。她松了口气,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这单子拖了太久,从下单到发货横跨七十二小时,中间还夹着乔乔拆乐高零件洒了一地、小杨趴在地上捡得满手胶粒、陈副总在办公室对着镜子反复调整假发片角度、大祝支书骑电动车冲进雨幕只为赶在关门前进小卖部……所有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扯着,在各自轨道上急奔,只为把同一盒乐高、同一份合作意向、同一株葡萄苗,稳稳送到该去的地方。线那头,是云桥村。线这头,是宋檀。她忽然起身,推开屋门,径直走向后院。那里堆着几捆新砍的竹子,青皮未褪,断口渗出乳白汁液,气味清苦。她抽出一根,用柴刀削去侧枝,再将顶端劈开四瓣,浸入旁边盛满清水的陶盆里。水波轻晃,竹丝舒展,像一只将要收拢又未完全合拢的掌。这是做葡萄架的雏形。她没学过木工,但小时候看爷爷编竹筛、扎篱笆,看过千遍。手比脑子记得更牢。削、劈、弯、绕、缠——动作不快,却极稳。竹丝在指间滑动,偶尔刮破指尖,沁出一点血珠,她也不擦,任它混着竹汁一起滴进水里,散成淡粉色涟漪。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踏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啪嗒,啪嗒。是陆川。他没打伞,头发微湿,肩头洇开一片深色水痕,手里拎着个竹编食盒,盖子严实,隐约透出栀子花香。“刚蒸的栀子花糕。”他站在门槛外,没进来,声音比平日低些,“听说你这儿……开始动土了?”宋檀直起身,抹了把额角汗,竹屑沾在睫毛上:“嗯。第一根桩。”陆川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又移到水盆里那几缕舒展的竹丝,最后停在她沾着泥和血的指尖上。他没说话,只把食盒往前递了递。宋檀伸手去接,指尖无意相触,微凉。食盒掀开,三层竹屉:底层是温热的米糕,雪白软糯,嵌着几粒金黄栀子花瓣;中层是蜜渍梅子,深红油亮,表面浮着一层琥珀色糖霜;顶层空着,只铺了层新鲜竹叶,叶脉清晰,青翠欲滴。“留着装葡萄。”他说。宋檀怔了下,低头看那层竹叶。叶面水珠未干,在午后微光里滚来滚去,像一小颗一小颗透明的星子。“你倒是想得远。”她声音轻了些。“不想远不行。”陆川终于跨过门槛,靴子在青砖上留下两道浅浅水印,“昨天县里来人看了民宿二期图纸,说消防通道得改,原定七月开工,现在拖到八月十五之后。我琢磨着,八月十五……葡萄该上色了吧?”宋檀没应声,只把食盒放在石桌上,转身去厨房舀水洗手。水流哗哗,冲走竹屑、泥点、血迹。她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凉意激得眼睫一颤。再抬头,镜子里的人眉目清晰,额角有汗,眼下微青,可眼神是亮的,像雨洗过的天。她擦干手,回到院中,拿起那根削好的竹子,走到院墙边。那里土已松好,坑已挖成,她蹲下身,将竹子垂直插入坑底,双手压实周围泥土。动作干脆,不犹疑。陆川不知何时已拿了把小锄头,默默站在她斜后方,看她填土、踩实、再浇半瓢水。水迅速渗入,泥土颜色由浅褐转为深褐,坑沿微微隆起,像一道初愈的伤疤。“要不要……我帮你量株距?”他问。宋檀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旧卷尺——铜扣磨损发亮,刻度线被磨得模糊,却是爷爷留下的。她拉开尺子,丈量两坑之间距离,三十公分。不多不少。“不用量。”她说,“心里有数。”陆川没再说话,只是把锄头换到左手,右手从衣兜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宋檀接过,信封很薄,却沉。她没急着拆,只捏在手里,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信封角有些卷,边沿沾着一点暗红印迹,像是干涸的番茄酱,又像别的什么。“谁给的?”“大祝支书。”陆川声音平静,“她说,这是第一批报名‘采摘体验组’的押金。每户五十,共五十七户,两千八百五十元。她让我亲手交给你,说……‘宋檀管钱,踏实’。”宋檀低头看着信封,没拆。雨声忽然大了些,噼啪砸在瓦上,像无数小鼓齐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她躲在灶膛后,看奶奶把晒干的栀子花塞进粗陶罐,一层花,一层蜜,再压一块青石。奶奶说,蜜要封住花魂,雨要洗净尘心,等三个月后启封,花已化水,蜜却更稠,甜里带苦,苦后回甘。她把信封仔细折好,塞进围裙口袋最里层,紧贴着心跳的位置。“回头把钱存进村集体账户。”她说,“明天上午,我带人去河滩清青贮仓。”陆川点头,目光扫过她沾泥的裤脚、微湿的鬓角、还有那双刚刚插下第一根竹桩的手。他忽然弯腰,从石桌底下拖出个扁平竹筐——里面垫着厚厚一层稻草,草上静静躺着十几枚青皮鸡蛋,蛋壳上还沾着零星草屑与微湿泥土。“今早捡的。”他说,“鸡舍后头那片苜蓿地,新长的芽儿嫩,鸡啄得欢,蛋也圆。”宋檀伸手拿起一枚,蛋壳微凉,握在掌心,沉甸甸的实感。她没说话,只把它轻轻放回筐里,又拿起一枚,再放回去。动作缓慢,像在确认某种重量。雨声渐疏。远处,村广播喇叭突然响起,电流杂音嘶啦一声,随后是大祝支书清晰利落的女声:“各位乡亲注意啦!云桥村葡萄苗第二轮接龙,明早八点准时开启!重复一遍,明早八点!另外,招剪茶工二十人,每人每天三百元,管一顿午饭——宋檀家灶台,现炒现吃,管饱!”声音穿透雨幕,传得很远。宋檀听着,忽然笑了下。不是大笑,只是唇角微扬,眼角舒展,像檐角积水终于滴落,轻巧,笃定。她转身进屋,从碗柜最上层取下个搪瓷缸——白底红字,印着“先进生产者”,边沿磕掉一小块瓷,露出底下灰黑铁皮。她舀了半缸凉白开,又从抽屉里摸出个小纸包,倒出几粒晒干的金银花,投入水中。花瓣缓缓舒展,沉浮,漾开淡黄水色。她端着缸子走出来,递给陆川。“喝口茶。”陆川接过,指尖碰到缸壁,微温。他仰头喝了一口,花香清冽,微苦,喉头却泛起一丝回甘。宋檀没喝,只望着院墙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斜斜刺下,照在刚插下的那根竹桩上,竹身湿漉漉反着光,顶端四瓣竹丝微微颤动,像一只终于张开、正待承接雨水与阳光的手。她忽然说:“陆川。”“嗯?”“陈副总下周来,住民宿,吃食堂,下山调研。”“好。”“你安排一下,第一天晚饭,咱们炖一锅萝卜排骨汤。”“……为什么?”宋檀转过头,目光澄澈,映着天光与水色:“因为萝卜性凉,排骨滋阴,雨后湿气重,人容易脾虚。得补。”陆川一愣,随即低笑出声,笑声混着雨后清气,散在微凉的空气里。宋檀没笑,只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一星残留的竹屑。院角,那盆浸着竹丝的清水,不知何时已映出半片天空——云絮游移,光斑浮动,水波轻漾,把整个云桥村的轮廓,温柔地、完整地,收进了这一方小小的、晃动的、正在酝酿甜味的青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