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华娱》正文 第一千五百六十三章 定档,《花木兰》的东风……
中午12点40多,当林楠从局里的食堂小包间出来,在冷风中坐进自己的车上后,他才看到今天一上午时间网上有多热闹。貌似吵得有点凶啊?点开微博之后,热搜上全是《庆余年2》官宣主创的新闻以及围剿女演员...岳军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指尖无意识敲了敲桌面,像在给某段节奏打拍子。窗外天光已透出青灰,酒楼工地那边隐约传来电钻嗡鸣,断续却执拗,仿佛某种倒计时的节拍器。他没动筷子,碗里那碗温了又凉的豆腐脑浮着几粒葱花,油星凝成半透明的膜。刘艺菲刚推门进来,发梢还沾着初冬凌晨的潮气,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杯壁烫得她小指微蜷。“你盯着手机看了快二十分钟。”她把豆浆放他手边,顺势拉开对面椅子坐下,膝盖不经意磕了下桌腿,“又不是没看过热搜——张导今早那期电影频道专访,剪辑师怕是剪刀都磨秃了,三分钟里十七次提‘历史纵深’、九次说‘民族叙事’、五次强调‘视听革命’,连主持人问‘岳飞是否出场’都绕着弯儿答‘人物的精神在场比肉身在场更永恒’……你至于反复刷八遍?”岳军没接话,只抬眼扫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带笑,也不带刺,就是平平静静的一瞥,像老匠人验货时掀开绸布第一道褶皱。刘艺菲忽然就噤了声,喉头微动,手指下意识捻起豆浆杯盖边缘的塑料环,咔哒一声轻响。“他不信?”岳军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木纹。刘艺菲垂眸搅了搅豆浆里沉底的豆渣:“信什么?信他说的‘走马灯式长镜头’真能承载八百年前的血性?还是信他敢把‘靖康耻’三个字刻进片尾字幕,却让岳飞连背影都不露?”岳军突然笑了。不是嗤笑,也不是嘲讽,而是真正松弛的、带着点疲惫的弧度。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热流滑进胃里,才慢悠悠道:“他不敢露岳飞,不是怕审查,是怕观众——怕他们看到银幕上真有个披甲持枪的人,就会忘了自己手机屏保上那个正给奶茶店排队拍照的‘岳云鹏’。”话音落,两人同时静了两秒。窗外电钻声恰好停了,只剩风刮过未封顶的酒楼钢架,发出空荡荡的呜咽。刘艺菲忽地抬头:“所以你昨天半夜三点给我发那条语音,问‘如果《满江红》票房破五十亿,张导会不会在庆功宴上当众烧掉导演工会会员证’,其实是认真的?”岳军没否认,只把空豆浆杯推到桌角,玻璃杯底与红木桌面摩擦出细微嘶响。“董坪昨天跟我通电话,说新加坡那边已经批了影视公司注册预审。林楠新公司的第一批合同里,有七部短剧的英文改编权,全签的是‘东方民俗惊悚’标签——《聊斋》改《夜市鬼贩》,《搜神记》改《地铁末班车》,连《山海经》里的刑天都被设计成赛博朋克义体战士。”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刘艺菲耳后一枚细小的银杏叶耳钉,“你说,当欧美观众为‘中国僵尸’尖叫时,他们到底在害怕什么?是棺材里爬出来的清朝官吏,还是害怕自己冰箱里那盒过期三年的饺子?”刘艺菲没接这句。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舞,也吹散了桌上那层豆腐脑的油膜。楼下工地上,几个戴安全帽的工人正围着图纸争论,手势激烈,其中一人突然摘下帽子往地上狠狠一摔——那动作竟与《满江红》预告片里秦桧摔砚台的慢镜头,诡异地重叠了零点三秒。“邹希导演到了。”助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门被推开时,邹希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胸口袋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马克笔,像随时准备在空气里画分镜。看见岳军桌上那碗冷豆腐脑,他眉头一跳:“嚯,您这早餐规格,比我当年在横店啃冷馒头还素。”“坐。”岳军指了指刘艺菲刚腾出的椅子,“刚跟艺菲聊到‘恐惧的错位’。”邹希一屁股坐下,顺手抽出支蓝色马克笔,在桌面空白处画了个歪斜的箭头,箭头两端分别标着“岳飞”和“岳云鹏”,中间打了个巨大问号。“错位?”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倒觉得挺精准——当‘精忠报国’四个字能被做成奶茶杯套,当‘怒发冲冠’变成短视频BGm,恐惧从来不在银幕上,而在我们每次想认真说点什么时,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抖三秒的犹豫里。”岳军忽然伸手,用指甲盖抹掉了那个问号。“所以《孤注一掷》定档七月二十日?”“对。”邹希点头,从夹克内袋掏出一张折痕深刻的A4纸,展开时边缘簌簌掉下细小纸屑,“宁皓说暑期档学生多,但邢艾坚持要卡在《长安三万里》下映后第七天——那天全国影院排片率会自然跌到63%,正好给我们腾出黄金时段。”他指尖点了点纸上用红笔圈出的日期,“不过申傲刚发来消息,说抖音那边反馈,‘杀猪盘’话题的自然搜索量,上周涨了四百倍。”刘艺菲插话:“因为《满江红》里秦桧府邸的账房先生,用算盘珠子拨出的数字,和现实里杀猪盘后台的转账流水,格式一模一样?”“不。”邹希摇头,笔尖在“7.20”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爆炸符号,“是因为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分,抖音热榜第三名——‘原来岳飞的B站粉丝数,比某流量明星少两百万’。底下最高赞评论是:‘建议所有杀猪盘骗子,先背完《满江红》全文再开工。’”三人同时沉默。窗外风势渐大,卷起工地角落的几页废图纸,雪片般扑向玻璃窗。岳军盯着其中一张飘过的纸,上面印着酒楼二楼的设计图,回廊尽头本该是个月亮门的位置,被人用红笔粗暴地圈出来,旁边标注着“此处加装旋转舞台,可升降”。“林楠新公司招的那位特效总监,”岳军忽然问,“是不是之前给《流浪地球2》做过月球基地坍塌的?”邹希点头:“叫陈默。他跟我说,张艺谋团队找他谈《满江红》特效时,第一句话是‘我们要让观众相信,秦桧的宅院,每一块砖缝里都渗着血’。第二句话是‘但预算只够做七块砖的特效’。”“然后呢?”“然后陈默连夜做了个demo。”邹希笑起来,眼角堆起细纹,“他用AI生成了十万块砖的纹理,再挑出最像血渍的七块,放大到占满整个银幕。张导看了三分钟,说‘就这七块,够了’。”刘艺菲忽然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硬壳书。书脊烫金的《中国建筑史》四个字已被磨得发白。她翻到中段,一页页快速掠过斗拱、飞檐、藻井的线描图,最终停在一幅北宋汴京相国寺的复原剖面图上。手指顺着图中一条隐秘的暗道轨迹划过去,停在标记为“藏经阁夹层”的位置。“你们发现没有?”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针尖扎进寂静里,“《满江红》所有宣传物料里,秦桧府邸的廊柱间距,和这幅图里相国寺藏经阁的立柱距离,完全一致。”岳军没说话,只拿起手机,点开微博热搜榜。#满江红 廊柱#赫然挂在第十四位,词条下第一条是科普博主的视频,标题是《为什么张艺谋偏爱1.83米柱距?》。视频里,博主用激光测距仪对着故宫某处廊柱测量,镜头猛地切到《满江红》预告片截图——两组数据并列出现:1.83米,1.83米。邹希盯着屏幕,忽然抓起桌上那支蓝色马克笔,在自己手背上用力写下一个数字:7。“七次删减。”他念出来,像在确认某种咒语,“申傲说,第七次送审时,张导把剧本最后一页撕了,当场烧掉。火苗蹿起来那一刻,审查组组长说了句‘留白,挺好’。”岳军终于端起那碗彻底凉透的豆腐脑,一饮而尽。豆腥味在舌尖炸开,混着微微的酸腐气。他放下碗,碗底与桌面撞出清脆一响。“所以《孤注一掷》的终极悬念,”他望着邹希,瞳孔里映着窗外渐亮的天光,“不是骗子怎么骗人,是观众进电影院时,究竟带着多少对‘真实’的怀疑?”邹希没回答。他只是默默收起那张画满涂鸦的A4纸,又从夹克另一个口袋掏出个U盘,轻轻推到岳军面前。U盘外壳是磨砂黑,没有任何标识,只在接口处刻着极细的一行小字:此物非银幕,乃镜。刘艺菲伸手想拿,岳军却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别急。”他说,“等《满江红》下映那天,我们再一起看。”话音未落,岳军手机再次震动。这次不是来电,而是微信弹窗——林楠发来的九宫格图片。八张是新加坡某栋玻璃幕墙大厦的照片,第九张是张模糊的侧影:一个穿唐装的男人站在大厦旋转门前,左手拎着个印有“水晶影业”旧标的帆布包,右手正把一叠泛黄的剧本纸,一页页塞进门口的碎纸机进料口。纸屑如雪片纷飞,而男人仰起的脸,恰好被旋转门折射的光线劈成明暗两半。邹希凑近屏幕,指着照片角落一行几乎看不见的电子水印:“新加坡工商注册号,和咱们酒楼装修许可证的编号,最后四位数字相同。”刘艺菲终于笑了。不是释然的笑,也不是讽刺的笑,而是某种近乎悲悯的、微微颤抖的弧度。她伸手抚平自己衬衫袖口一道不起眼的褶皱,那里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一朵小小的、半开的梅花。“所以林楠的‘曲线入籍’,”她轻声说,“其实是一条闭环。”窗外,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云层,直直落在酒楼工地尚未完工的穹顶钢架上。那金属骨架在强光中泛起冷冽的银白,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剑脊上倒映着整座城市苏醒的轮廓——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光,车流汇成金色河流,连远处工地塔吊的钢铁臂膀,都在这光芒里显出奇异的柔软弧度。岳军没再看手机。他起身走向窗边,伸手推开整扇落地窗。寒风裹挟着尘土与铁锈的气息汹涌而入,吹得桌上那张《孤注一掷》定档海报哗啦作响。海报主角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笑容温煦,胸前口袋露出半截钢笔,笔帽上刻着极小的“Z”字。邹希盯着那半截笔帽,忽然问:“他这把笔,写过多少份假合同?”岳军没回头,只抬手做了个手势——食指与中指并拢,缓慢地、极其肯定地,指向自己太阳穴。风更大了。海报一角被掀起,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铅笔小字,全是不同字体的“同意”“通过”“准予备案”。最底下一行,是用红笔写的、力透纸背的四个字:**真相待续**刘艺菲走到岳军身侧,与他并肩站着。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楼下工地上那个摔了安全帽的工人重新拾起帽子,拍掉灰尘,又稳稳戴回头顶。他仰起脸,朝这扇敞开的窗的方向望了一眼。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姿态像一尊突然被注入灵魂的石像,脖颈绷紧的线条,竟与《满江红》预告片里岳云鹏饰演的传令兵转身时的剪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风声呜咽,如同八百年前某段未及谱曲的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