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行。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公司所有的艺人都在，且一个比一个面色严峻，几乎完全可以用如丧考妣来形容。“这两个多月以来，我几乎把所有有意愿的资本都挨个拜访了一遍。但其中意愿最大的几家...岳军放下手机，盯着屏幕上刚刷新出的微博热搜第一——#满江红预售破亿#，指尖无意识敲着桌面。窗外暮色渐沉，酒楼工地最后一台塔吊的轮廓在晚霞里剪出锋利的黑边。他忽然想起张一谋前天视频里那句“老小是谁我是管，反正我只想做老小家外的人”，喉结动了动，把半截没抽完的烟按灭在青花瓷烟缸里。烟灰簌簌落下时，刘艺菲推门进来，发梢还沾着初冬的凉气。“爸，舒倡哥说新公司证照齐了，明天就能走工商流程。”她把平板递过去，屏幕正停在《孤注一掷》定档海报上，倪怩饰演的女程序员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阴影里露出半截被胶带缠住的摄像头。岳军没接平板，反而抓起桌上那份刚打印的《满江红》密钥排片表。纸页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发毛，他指着12月24日平安夜场次圈出的七个影厅：“看见没？这七家影院的凌晨零点场，每家只放37张票——不多不少，刚好卡在消防通道标线里。”他忽然笑起来，眼角褶子堆成细密的网，“张导连观众打哈欠时睫毛颤动的频率都算进去了。”刘艺菲凑近看，发现每个场次旁都用红笔标注着极小的字：“情侣座占68%”“抖音同城推送覆盖半径3.2公里”“散场后外卖平台将同步弹出‘满江红同款桂花糕’满减券”。她抬头时撞上父亲镜片后一闪而过的光：“所以您才让华秀把宣传预算砍掉三成？”“不。”岳军转身拉开保险柜，取出个牛皮纸袋推过去，“是让汤姆把迪士尼收购水晶影业的补充协议复印了三份。”他顿了顿，指腹擦过纸袋上印着的“CoNFIdENTIAL”烫金字样，“张导现在需要的不是钱，是让全网相信《满江红》里真有岳飞——哪怕编剧手稿第17页写着‘本片所有历史人物均经艺术重构’。”窗外突然传来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两人同时转头，只见酒楼二楼露台的仿古铜铃正被晚风摇晃，铃舌撞在内壁上，发出类似编钟的余韵。刘艺菲下意识摸向自己颈间那条翡翠项链——那是林楠去年生日送的，坠子雕成竹简形状，背面阴刻着“靖康耻犹未雪”。“爸，舒倡哥刚发来消息。”她点开微信，语音转文字跳出一行字：“张导今早又改了三次预告片，把‘怒发冲冠’的吟诵从片尾挪到开场，但删掉了所有盔甲特写镜头。”岳军没说话，只是抽出抽屉最底层的U盘插进电脑。屏幕亮起，是段未发布的《满江红》拍摄花絮：张一谋跪在雪地里调整轨道车角度，棉服后背结着冰碴，而镜头里沈腾正把染血的诏书撕成八片，每片飘落时都精准挡住监视器右下角的“摄制组”水印。“他怕观众认出这是绿幕合成。”岳军声音很轻，“所以让美术组连夜重做了十二面青铜屏风，每面浮雕纹路都要对应北宋《营造法式》里‘云气纹’第七种变体。”他忽然抬眼，“佳佳，你记得咱们第一次见张导是在哪？”刘艺菲怔住。十年前那个暴雨夜，她抱着湿透的剧本闯进北影厂旧仓库，张一谋正蹲在积水里修摄影机，胶片盒泡在浑水里像一具微型棺椁。“他说‘拍电影就是往时间里埋雷，等观众踩上去才听响儿’。”“对喽。”岳军把U盘拔出来，金属外壳映着窗外霓虹，“可现在他埋的雷得在引爆前先验明正身——得让审查组、影评人、甚至广场舞领队都确认，这炸药包里装的是火药，不是面粉。”他起身走向窗边，远处酒楼穹顶的琉璃瓦正泛着幽蓝反光，“所以汤姆刚在电话里说，迪士尼同意把《封神》北美发行权让给咱们新公司，条件是《满江红》必须在洛杉矶中国剧院做全球首映。”刘艺菲呼吸一滞。中国剧院门口那对石狮子，左爪按着绣球，右爪踩着幼狮，爪缝里嵌着三十年代华工铺的青砖。“他们想用好莱坞的仪式感，给岳飞上一道国际认证的镀金。”她喃喃道。岳军没否认，只是从西装内袋掏出张泛黄的报纸复印件。1937年《申报》副刊登着张一谋祖父的手稿，墨迹洇开处写着：“吾辈拍戏，当使夷狄知汉家衣冠非止于戏台。”他指尖点着“衣冠”二字：“张导现在要的不是票房，是让海外观众看完电影，回家翻《宋史》时会多看两眼《岳飞传》。”楼下突然传来喧闹。两人探身望去，只见舒倡和蒋雪柔正指挥工人往酒楼大门挂红绸，绸缎上金线绣的“满江红”三个大字在暮色里灼灼发亮。更远处，几个穿汉服的年轻人举着自拍杆直播，镜头扫过施工围挡——上面不知何时多了幅巨幅喷绘：水墨山河间，半阙《满江红》词句若隐若现，末尾“驾长车”的“车”字被刻意放大，轮辐纹路竟与旁边正在卸货的混凝土搅拌车钢圈严丝合缝。“爸，这……”刘艺菲话没说完，手机骤然震动。是华秀发来的加密邮件，标题栏只有三个字：“岳飞墓”。她点开附件，里面是份扫描件：1953年杭州市文保档案，记载着岳王庙重修时，在岳飞墓道石像生基座夹层发现的明代拓片残卷。照片放大后，隐约可见“靖康二年”“朱仙镇”等字样，但最关键的“岳飞”二字恰被霉斑覆盖。文档末尾附着张小字批注：“此系民间私藏，未入正史，建议存档备查。”岳军伸手覆上女儿手腕，力道沉稳：“别急着转发。等张导把预告片最后帧的雪花噪点调成1953年胶片扫描质感再说。”话音未落，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汤姆裹着寒气冲进来，西装领口还沾着爆米花碎屑：“伙计们！刚收到消息——《流浪地球》北美票房破五千万了！但发行方说，他们发现所有盗版资源里，《满江红》预告片都被混剪进了《流浪地球》片头！”他挥舞着平板，屏幕上正播放着盗版视频：吴京的宇航服反光面里，倒映着岳飞披甲执剑的剪影。刘艺菲扑到电脑前调出监测数据。果然，过去六小时里，#满江红流浪地球联动#话题阅读量暴涨三倍，而盗版链接传播路径显示，92%的转发者都来自海外华人论坛。“他们故意的。”她声音发紧，“用科幻的壳，裹历史的核。”“聪明！”汤姆一拍大腿，“所以迪士尼刚追加了五百万美元营销费，要求咱们把《满江红》预告片植入《阿凡达3》ImAX贴片——就在杰克·萨利举起潘多拉弓箭的瞬间，箭镞寒光里要闪过岳飞枪尖的冷芒！”岳军忽然笑了。他走到酒楼效果图前，手指划过图纸上尚未完工的三层回廊：“知道为什么张导坚持要建这个‘走马灯’结构吗？因为真正的走马灯，得有人在灯芯里添油续火。”他转身时，西装袖口掠过桌角，碰倒了那杯早已凉透的龙井。茶水漫过《满江红》密钥排片表，墨迹在纸面缓缓晕染，像一滴渗入宣纸的血。刘艺菲默默抽了张纸巾擦拭，却见父亲已拿起电话拨通张一谋。听筒里传出沙沙电流声，接着是张一谋带着喘息的声音：“刚跟沈腾对完最后一遍台词……他说要把‘壮志饥餐胡虏肉’改成‘壮志饥餐胡虏饼’，理由是方便后期加方言配音。”“准了。”岳军干脆利落，“再告诉沈腾，让他今晚去趟岳王庙，买八只梅干菜烧饼——得是庙门口第三家摊子的，老板左耳缺块肉。”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忽然爆出张一谋的大笑：“老岳，你记性比监控还准！”挂断后，岳军从抽屉取出枚铜钱放在掌心摩挲。这是去年在潘家园淘的崇宁通宝，钱面“岳”字笔画间嵌着暗红锈迹，像凝固的血痂。他把它推向刘艺菲：“明天新公司注册，用这个当印章底模。”窗外，酒楼工地的探照灯突然全亮。强光刺破暮色，恰好打在二楼露台新挂的铜铃上。铃舌轻颤，余音未散时，整条街的梧桐树影忽然齐齐向东倾斜——仿佛八百年前某阵穿城而过的朔风，至今未歇。刘艺菲伸手触碰铜钱，冰凉的锈迹蹭过指尖。她忽然想起今早刷到的短视频：网友用AI把《满江红》预告片里所有兵器虚化，只留下演员眼神特写。评论区最高赞写着：“原来最锋利的刀，从来不在鞘中。”岳军望着女儿微颤的睫毛，忽然说：“佳佳，去把书房里那套《武经总要》拿来。”刘艺菲一愣：“那不是善本？”“对。”岳军目光沉静，“翻开第十七卷，看‘火药配比’那章。”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张导让我转告你——真正的爆破，从来不在银幕上。”风从半开的窗隙钻入，掀动桌上未干的茶渍。那滩水痕正缓慢爬向《满江红》定档海报的日期位置，将“2023年12月29日”几个字温柔包裹。远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连缀成一片浩荡星河，恍若当年朱仙镇校场燃起的万千火把。而酒楼穹顶之上，新装的琉璃瓦在霓虹里流转着幽蓝光泽，像一柄沉入深海的剑，正悄然拭去剑脊上的霜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