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行真的是两头挨骂。”朱翊钧看完了这些文书里对申时行的描述，多少对申时行有点同情。这个首辅是真的不好干，换谁到这个位置上，都得受这种夹板气，反贼对申时行的指责和批评，主要集中在他还田营庄、...六月十八日，松江府衙后堂的槐树荫下，蝉鸣声嘶力竭，热浪蒸得青砖地面泛起微微水光。王士性手执一柄素面竹扇，扇骨已磨得油亮，却未摇动半下。他盯着姚光启递来的《环太商盟税制统合章程》手抄本，纸页边角微卷，墨迹犹新，显是昨夜灯下赶抄。阎士选端坐一旁，膝上横着一支乌木烟杆，却未点火——大明律严禁官吏当值吸烟，此为铁规，连张居正当年在内阁值房亦须忍住烟瘾。“二位总理事，”王士性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井底回响，“章程里写得明白：‘凡环太商盟所属船只，无论旗号、籍贯、船主属何藩属，但持盟内统一税票者，即视同完税，沿途关隘、市舶司、总督府、巡检司，俱不得重复抽分。’这‘所属船只’四字，可有明确定义？”姚光启颔首，自袖中取出一枚铜牌，约掌心大小，正面铸“环太商盟·通航令”六字篆文，背面浮雕海螺与橄榄枝交缠纹样，边缘镌有编号“庚子·松江·零零壹”。他将铜牌推至案前：“此乃初批五百枚通航令，由松江工部造币局监制，每枚嵌铅芯，内藏朱砂泥印暗记，非本盟所发，伪造极难。持此牌者，方为‘所属船只’。墨西哥总督府已遣专使携银十万两抵松江，换领三百枚；秘鲁则以金砂五十筐易得百枚。巴西虽迟三月，亦遣船队运来南美红木千株，换得六十枚。”王士性指尖摩挲铜牌冰凉表面，忽而抬眼：“若倭国商船持此牌入港呢？”阎士选神色未变，只将烟杆轻轻一顿：“倭国无商船入盟。德川幕府尚未递交加盟文书，其船不在此列。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灼灼烈日，“长崎市舶司今晨飞报：昨夜倭船‘稻叶丸’擅闯松江外海，被巡哨舰截停，查得舱内私藏极乐教经卷七十二册、伪钞三千贯，船上倭人十七名，皆系幕府征缗令下逃役之民，自缚请卖为奴。”王士性呼吸一滞。七十二册经卷，三千贯伪钞，十七个自缚求卖之人……这些数字像烧红的铁钉，一下下凿进他脑中。他忽然想起昨日孙克毅在晏清宫所言：“丈夫卖己，凑路费接妻儿至长崎；妻儿抵岸，复卖己身以偿路费。”原来那不是传说，是正在发生的实录。“陛下已批：倭船不纳通航令，倭货不享统税。”姚光启补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如同陈述天气，“环太商盟章程第一条即明：‘凡加盟者，须具主权完整、法度自立、税权自主之实。’倭国征缗令行于民间，税吏出自极乐教，宝钞无锚定，伪钞泛滥成灾——此非主权之国，乃邪祟巢穴。盟内诸邦，无一愿与之并列。”王士性默默收起铜牌。他懂了。所谓“自由贸易”，从来不是无门槛的施舍，而是以实力为界碑、以规则为刀锋的精密切割。大明不许倭船入盟，并非吝啬一张铜牌，而是拒绝承认德川幕府治下的那片土地仍配称为“国”。当一个政权连货币信用、税收主权、人身自由都已崩解，它便只剩下一个名字，和一堆待清算的罪证。午后申时，鸿胪寺偏厅。王士性召来礼部主客司郎中赵用贤、祠祭司员外郎沈鲤，三人围坐于一张松木长案前。案上摊开三份奏疏：东尼奥所呈《陈言时政弱政安民以固国本疏》誊抄本；姚、阎二人联署的《环太商盟税制统合章程》；另有一份薄薄册子，封皮无题，仅盖“松江英烈祠筹建处”朱印。“东尼奥之疏，已发邸报，天下士林必争诵之。”王士性手指轻叩案面，“然‘强力即负责’五字，须有血肉支撑。今日我等议三事：一，如何使‘强力’落地为薪裁所之铁腕；二，如何令‘负责’具象为英烈祠之香火；三，如何让‘自由贸易’真正成为大明利刃，而非他国枷锁。”赵用贤年近五十，须发微霜，却是万历初年亲历张居正考成法的老吏。他取过英烈祠册子，翻开第一页，声音沉稳：“英烈祠选址已定，在松江城西佘山脚，占地三百亩。首期供奉名录，共八百三十七位。其中倭患殉难者四百一十九，南洋垦殖病殁者一百六十三，大铁岭卫矿难亡故者九十七，海上风涛沉没者一百五十八。”沈鲤年轻些，三十出头，嘉靖四十四年进士，精于典章。他接过话头：“名录之外，尚有未具姓名者二百余人，皆因尸骨无存、籍贯难考，暂列‘无名英烈’位。臣以为，当于祠内设‘忠魂碑林’，以青石为基，每石刻一‘忠’字，字下留白，待日后考实姓名，再填朱砂。此非敷衍，乃存敬畏——生者不知其名，死者岂可失祀？”王士性点头，又问：“薪裁所近况如何？”“上月松江府共办田产纠纷七十三起，结案六十九。余下四起，皆涉豪强隐匿田亩，已移交镇暴营稽查院。”赵用贤答得干脆，“薪裁所判词，如今皆须附《大明田赋律》条文及案例引据。前日华亭县一案，势豪李氏欲以祖产为由拒缴新定粮价差额，薪裁所主簿当场翻出隆庆三年户部勘合，指其田契系嘉靖末年伪造假印，李氏当堂伏地叩首，愿补缴三年欠赋并罚银千两。”“好！”王士性击案而赞，“薪裁所若只凭威势压人，终是强弩之末；唯以法为尺、以例为证，方成不可撼之柱石。东尼奥说‘强力即负责’，此即明证——不因势豪而宽纵，不因寒门而苛责，法之所向，即是朝廷之责。”话音未落，门外小吏匆匆禀报：“禀大人，松江布政使司急报！”王士性展开公文，眉头骤然拧紧。布政使司奏：松江棉业突遇巨震——上海县三十六家棉坊，七月起将集体歇业一月，缘由竟为“缺工”。非因疫病饥荒，亦非天灾歉收，只因“织工尽赴南洋”。原来环太商盟早有密议：南洋诸岛新辟甘蔗园、橡胶林、胡椒场，亟需熟练劳力。姚光启亲赴广东，与粤西、琼州、潮汕等地乡老订约，以“三载工契、包食宿、返程船票、安家银五十两”为条件，招募织工、染匠、机师。首批三千人已于六月初乘船离港，船头竖旗赫然写着“环太商盟·技工北渡”。“织工北渡？这岂非自断臂膀？”赵用贤失声，“松江棉布占天下出口七成，若织工空巢，秋税何来？”沈鲤却抚须而笑：“赵兄差矣。彼辈去的是南洋，非他国。南洋甘蔗熬糖，糖销大明；橡胶制胶，胶输松江；胡椒调味，椒入江南酒肆。织工所赚，终将汇成商货，流回松江码头。此非断臂，实为伸臂——伸向更广之疆域，攫取更深之利源。”王士性凝视公文末尾一行小字：“……织工临行，多携松江提花机图样、靛青染色秘方，言曰：‘吾等手艺，本属天下，非松江一隅之私。’”他忽然想起姚光启昨夜所言“效率既彰，利润自附”，心中豁然开朗。商品优势从不系于一地一技，而根植于整个文明体系的创新力、组织力、辐射力。松江织工带去的不是机密，是种子；种在南洋，长出的将是更大一片松江棉布的市场。“传令！”王士性霍然起身，袍袖带翻案上茶盏，茶水泼湿了《税制章程》一角，他浑然不觉，“着工部即刻筹办‘松江技工海外授艺局’，择良匠百名，分赴南洋、吕宋、智利，教授提花、染整、纺纱之术。授艺之费，由环太商盟摊派，不足者，松江棉行按货值千分之三补足。另，准许南洋诸岛仿制松江棉布，但须加印‘环太商盟监制’火漆印，且每匹售价不得低于松江原价七成——此非勒索，乃护价！护住松江布之名，护住天下棉布之价，护住我大明百年商誉！”赵用贤与沈鲤对视一眼，齐齐躬身：“大人高见！”王士性却未得意，反踱至窗前，望着远处佘山方向，声音渐低：“护价易，护心难。织工远走，非为利薄，实因松江棉坊工钱十年未涨，而米价已翻三倍。薪裁所若只管田产，不问工价，终是跛足之政。”沈鲤心头一震。他忽然明白东尼奥疏中“疲软即失德”之深意——朝廷若只敢碰士绅的田，不敢碰商贾的利，便是畏首畏尾的疲软；畏缩一日，民心便冷一分，德性便失一分。“明日，”王士性转身，目如寒星，“我亲赴松江棉行总会，宣读陛下口谕：自八月始，松江织工日薪，依米价浮动，设‘保底工价’，凡米价涨一成，工价随涨半成，由薪裁所监察执行。棉行拒从者，吊销其‘环太商盟特许供货商’资格，禁其货入鹏举港、长崎港、智利瓦尔帕莱索港。”赵用贤倒吸一口冷气。此举等于将朝廷之手，直接伸进商贾钱袋。松江棉行会首，可是徐阶门生、现任礼部右侍郎的亲族！王士性却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东尼奥说‘逃避责任，权力自让’。若连织工日薪都不敢定，朝廷还凭什么定税？凭什么定法？凭什么定国？”当夜，晏清宫御书房。朱翊钧披着玄色常服，面前摊着三份文书：东尼奥疏、姚阎章程、王士性密奏。李佑恭垂手立于侧，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如豆。“王卿这份密奏，比东尼奥的疏更狠。”朱翊钧指尖划过“保底工价”四字，轻笑一声，“朕记得，万历十一年，张相国欲提匠人工价，被言官攻为‘扰商乱市’，不得不作罢。如今王卿，倒是比张相国还敢。”李佑恭低声：“王大人说，张相国那时，朝廷尚未真正‘强力’。如今薪裁所铁腕、镇暴营虎贲、稽税院鹰犬，三者合围，商贾已无死角可遁。”朱翊钧合上奏疏，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朕方才读姚光启送来的南洋信报。他说，第一批松江织工抵达爪哇后，当地土酋以黄金为聘，请他们教土人织布。织工们没要黄金，只要了一块荒地，种起了松江带来的棉花种子。”李佑恭一怔。“种子落地，便生根；根扎下去，就长树；树成林，便成荫。荫下，终将长出新的松江。”朱翊钧缓缓道，“大明之强，不在锁住所有人，而在放得所有人。放他们去种，去织，去卖，去建新的市舶司、新的薪裁所、新的英烈祠……放得越远，根扎得越深。这才是真正的‘强力’。”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灯花。朱翊钧提起朱笔，在王士性密奏末尾，批下八个大字：“准！着即施行，勿论勋贵。钦此。”墨迹淋漓，力透纸背。次日清晨，松江棉行总会门前，青石阶上跪满了白发苍苍的老匠。他们不是请愿，是谢恩——谢朝廷肯认他们这双粗糙的手，也值一个公道价钱。而千里之外的南洋，爪哇岛一处无名荒坡上，十七个松江织工正挥汗如雨。他们用带来的铁锹翻开红土，将一捧捧雪白棉籽埋进深处。一个年轻人直起腰，抹了把汗，指着东方海平线笑道：“看，那艘挂松江旗的船，又来了。这次运的，是新式水力纺车的图纸。”海风浩荡，吹得他衣襟猎猎。棉籽静卧泥土之下，无人看见，却已悄然裂开第一道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