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承担任何责任，不履行任何的义务，表面上对大明有利，但实际上，却无法获得治权，一如大明朝廷，到现在不肯放弃田赋，就是为了乡野的治权。大明对这些海外总督府，不承担任何的责任，治权就无从谈起。...松江府衙后堂的烛火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灯影在青砖地上晃动如水波，映得姚光启半边脸明、半边脸暗。他端坐不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一道细密针脚——那是前年冬日，孙克弘亲手替他补的。彼时二人在长崎港码头卸货，寒潮突至，北风卷着咸腥扑面，孙克弘蹲在跳板上，就着桅灯微光穿针引线，冻得指尖发紫，却咬着牙不换人。姚光启当时笑他：“商总还做针线活？”孙克弘头也不抬，只道：“陛下穿青衣，臣补袖口，也算应景。”话音未落，张宏便掀帘进来，袍角带进一股湿冷夜气。他手里捧着一叠新送来的海防巡检司急报，纸页边缘已被雨水洇出深褐色晕痕。“大人，金山国三日前截获一艘吕宋船，舱中藏有六百捆生丝——系伪印税票，印纹模糊，油墨浮于纸面，仿得极拙，连通税司初等学徒都辨得出是假。”姚光启接过急报，目光扫过末尾朱批：“查实主谋，即刻锁拿，押解松江受审。”字迹遒劲峻拔，毫无迟疑。他搁下纸，却未说话，只将那叠文书推至案角，任其斜斜堆叠如小山。张宏立在一旁，喉结微动，终是压低声音道：“孙理事……今早已乘‘镇海号’离港，往长崎去了。”“嗯。”姚光启应了一声，似早知此事，又似全然未闻。他起身踱至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窗外雨势未歇，檐角铁马叮当，松江河上泊着数艘三桅广船，桅灯在雨雾里晕成昏黄光团，如沉入水底的星子。他凝望良久，忽道：“你可知为何通税司设在松江，而非首里？”张宏垂手答：“因松江乃腹地，亦是海门。”“错。”姚光启摇头，目光仍黏在远处一点微光上，“首里是藩篱，松江是咽喉。藩篱可筑墙，咽喉须通气——气不通，则百病丛生。通税司不是衙门，是呼吸之窍。”他转身回来，从书案暗格取出一只乌木匣，掀开盖子，里面静静卧着一枚铜质印章。印面阴刻“环太通行·钦准”六字，篆法古拙，刀锋凌厉。姚光启用指腹缓缓抚过印文凹陷处，仿佛触到无数双在异国码头搬运箱笼的手、无数张在智利山谷里缫丝的脸、无数双在墨西哥城广场上数着宝钞的瞳孔。“这枚印，盖下去就是钱，抬起来就是命。关税壁垒拆了，可人心的墙，比倭寇修的石垒还厚三尺。”张宏不敢接话，只觉那枚印在灯下泛着幽微青光，竟似有血丝游走其间。次日寅时三刻，松江府东市尚未开铺，街巷间唯余薄雾与更夫梆声。一辆青布围车悄然停在通税司衙门前。车帘掀开，下来两人：左首者玄色直裰，腰束素带，鬓角霜色浓重，正是刚卸任交趾巡抚的万文卿；右首者身量清癯，着月白襕衫，袖口绣着半截竹枝——正是丁亥学制新设的“经世科”教谕赵允升。二人脚下踏着青石板，步履无声，却似踩在整座松江府的脉搏之上。通税司值房内，炭盆烧得正旺，火苗舔舐着铁架上的铜壶，水汽氤氲。姚光启已端坐案后，面前摊开一本册子，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封皮题着《松江棉坊工役录·万历二十七年秋》。他见二人进来，只略颔首，便将册子推至桌心。“赵教谕请看第三页。”赵允升俯身细阅，指尖停在一行墨字上：“……立裕棉坊，匠役三百二十人，其中‘家生子’九十七名，皆世代服役，婚配由坊主指派，子女满七岁即入坊习纺，不得私学。”万文卿却径直翻至末页，目光锁住一行朱砂小注：“本年棉纱积压三千担，市价较去岁跌三成，坊主拟裁减匠役五十名，另拨银二百两，购倭奴十名充新工。”“倭奴？”赵允升眉头一皱，“丁亥学制明令，凡入坊匠人，须识字百字以上，通《算经》入门篇。倭奴不通汉话，何以授业？”“故而需‘驯化’。”万文卿声音平淡如水，“驯化之法，一为鞭笞，二为灌药，三为割舌——此乃长崎总督府密函所载，谓之‘三式育工法’。”姚光启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钝刀刮骨：“赵教谕，你教经世科，讲‘格物致知’。可曾想过，格的是谁的物？致的是谁的知？立裕棉坊的匠人，日日摸着棉纱，却不知棉花如何种；日日踩着织机，却不解机括为何能提综引纬。他们被驯得比倭奴还驯，驯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只记得自己是‘家生子’，是坊主账册上的一行墨字。”赵允升脸色渐白，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他想起上月巡视吴淞江畔工坊，见一老匠伏在织机上睡着，花白胡须沾着棉絮，脚边散落几粒未剥壳的棉籽。他问那老匠：“老人家，这棉籽，您可知它原产何处？”老匠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喃喃道：“听祖上传下的话……似是从南洋来，也似是从倭国来……记不清喽。”话音未落，监工的藤鞭已抽在老人背上，裂帛之声刺耳。“所以丁亥学制，非为教人识字。”姚光启合上册子，指尖叩击桌面，三声轻响，“第一要务，是让人认得自己这张脸。第二要务，是让人知道，自己这双手，原该握笔，而非只握梭。”此时门外忽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妇人嘶哑哭喊。张宏匆匆入内，面色凝重：“大人，立裕棉坊的徐婆子，在衙门口跪了两个时辰。她儿子徐三郎，昨夜被坊主以‘怠工’为由，绑在院中打了一百杖，如今只剩一口气……她求通税司验伤，说坊主所缴税票，印鉴模糊，恐是伪票，想借查验之机，让医官进去瞧一眼儿子。”姚光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伪票？好啊，那就验。”他取过那枚乌木匣中的铜印，在砚池里蘸饱朱砂，重重按在一张空白税票上。印文鲜红如血，力透纸背。“张宏，备轿。去立裕棉坊。”轿子穿过东市窄巷时，雨已停歇。青石板隙里蓄着浅浅水洼，倒映着灰白天空与两侧高耸马头墙。姚光启坐在轿中，闭目养神，袖中左手却紧紧攥着一枚温润玉珏——那是万历二十五年，皇帝亲赐的“秉公执契”四字佩。玉珏边缘已被摩挲得圆润发亮，唯有“契”字最后一捺，仍留着初赐时的锋锐棱角。立裕棉坊占地三十亩，坊墙高逾两丈，墙头插满碎瓷片，在微光下泛着冷硬寒芒。坊门紧闭，门环上悬着一把铜锁，锁身锈迹斑斑。姚光启并未叫门，只朝张宏使了个眼色。张宏会意，自怀中掏出一柄精钢小锉，蹲身撬锁。不过半盏茶工夫，锁簧“咔哒”轻响，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开启。坊内景象扑面而来：数十架巨大纺车排成阵列，木轮缓缓转动，嗡嗡声如蜂群振翅；数百名匠人佝偻着脊背，手脚并用，在棉絮纷飞的尘雾中劳作。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汗味、劣质桐油与淡淡血腥气。最深处一排矮屋，窗棂用粗木条钉死，隐约传出压抑的呻吟。徐婆子扑通跪倒，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青天大老爷！求您……求您让医官看看我儿！他……他昨夜还说，想学写自己的名字……”姚光启扶起她，目光扫过她枯枝般的手腕——那里勒着一道深紫色淤痕，皮肉翻卷，竟似被麻绳反复绞紧所致。“徐婆婆，您儿子学写字，坊主可准？”“准……准过的！”徐婆子抹着泪，“坊主说，识字多的匠人，织的布密实……可昨儿个，三郎在墙根下练字，被监工看见，说他偷懒，就……就打了。”姚光启不再言语，径直走向那排矮屋。守门的两名壮汉欲拦，张宏袖中寒光一闪，两柄短匕已抵住他们咽喉。姚光启推门而入。屋内昏暗，仅靠高处一小方气窗透光。徐三郎被反绑在柱上，衣衫尽碎，背上纵横交错着紫黑色鞭痕，最深一处已翻出惨白皮肉。他眼皮半阖，气息微弱如游丝，却在姚光启走近时，极其艰难地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破碎笑容：“大……大人……我……我写了三个字……”他沾血的右手食指，在身下泥地上歪歪扭扭划着：徐、三、郎。姚光启蹲下身，取出怀中一方素帕，蘸了随行医官递来的凉水，轻轻擦拭少年额角血污。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珠。徐婆子扑上来抱住儿子，嚎啕大哭，那声音撕心裂肺，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张宏。”姚光启头也不回，声音平静无波，“传通税司勘验令：立裕棉坊本季所缴税票，印鉴模糊，存伪票嫌疑。即刻封存全部账册、棉纱、织机。匠役一律留坊待查，不得擅离。”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徐三郎泥地上那三个血字，声音陡然转寒：“另，着松江府衙刑名师爷即刻到场，验徐三郎之伤。若确系重伤致残，立裕棉坊主，依《大明律·斗殴律》‘以刃及故杀人者，斩’，收监候审。”门外骤然一片死寂。连纺车嗡鸣都似被扼住了喉咙。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十余名锦衣卫簇拥着一人疾步而入——那人蟒袍玉带，面容清癯，正是新任礼部左侍郎王士性。他目光如电，扫过满院狼藉，最终落在姚光启身上，拱手道：“姚理事，圣谕。”姚光启站起身，掸了掸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从容迎上：“王侍郎请讲。”王士性从袖中取出一封黄绫包裹的密旨，展开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松江府立裕棉坊，擅用伪票，虐役匠人，悖逆纲常，罪证确凿。着即查抄，坊主革职拿问。所有匠役，凡愿脱籍者，准予放归；愿留坊者，改隶通税司辖下‘公营工坊’，工钱、工时、医疗、识字课，悉依《丁亥工坊章程》施行。钦此。”徐婆子闻言，猛地抬头，浑浊老眼中迸出难以置信的光，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姚光启却未接旨，只深深看了王士性一眼，忽然问道：“王侍郎，您还记得万历二十年，您在山东即墨县治倭时，亲手斩断倭寇旗杆的那把刀么？”王士性微微一怔，随即颔首：“记得。刀名‘破浪’，现藏于府库。”“那刀，斩得了倭寇旗杆，”姚光启的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锤，“可斩得断这棉坊墙上，三百年的锈蚀么？”王士性默然。他想起即墨县海边那堵坍塌的旧城墙，砖缝里钻出倔强的野草，根须早已扎进夯土深处，盘绕着前唐遗碑的断角。姚光启不再看他，转身搀起徐婆子，将她枯瘦的手，轻轻覆在徐三郎尚在颤抖的右手背上。少年指尖的血，正缓缓渗入母亲掌心的沟壑。“徐婆婆，”他说，“您儿子写的这三个字，从今日起，就是他的名字。再不是‘家生子’，再不是‘徐三’，是徐三郎——徐，三，郎。”徐婆子浑身剧震，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她死死盯着泥地上那三个血字，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又欢畅的哭嚎，那声音穿透坊墙，惊起一群栖息在马头墙上的灰鸽，扑棱棱飞向铅灰色的天空。姚光启仰头望去，鸽翼掠过云层缝隙，漏下一缕微光，恰好落在徐三郎脸上。少年眼皮颤了颤，竟真的睁开一线，目光懵懂，却澄澈如初生婴儿。此时，松江府衙后堂，皇帝朱翊钧正独坐灯下。他面前摊着一本薄册，封皮题《孙克毅指数补遗·民间篇》，纸页间密密麻麻批注着蝇头小楷。李佑恭垂手立于阶下，大气不敢出。殿内唯余烛芯爆裂的细微噼啪声。良久，朱翊钧搁下朱笔，轻轻合上册子。他并未抬头，只望着烛火摇曳的影子，缓缓道：“李佑恭。”“奴婢在。”“传朕口谕：即日起，松江府通税司，加设‘匠籍司’。司下设‘识字馆’‘伤医所’‘工械研造局’。凡匠役入籍，三年之内，通晓三百字者，授‘良工’衔；通《算经》入门者，授‘巧工’衔；能改良织机一具者，授‘名工’衔。‘名工’月俸，倍于同级官吏。”李佑恭心头一跳，急忙应诺。朱翊钧却话锋一转：“另，着工部即刻绘图，于松江府东市，建一座‘匠魂碑林’。碑石不必华美，但须坚实。每块碑上，只刻三样东西：匠人姓名、所属工坊、所造之物。譬如‘松江立裕棉坊 徐三郎 织机三号’。碑成之日，朕亲往祭奠。”李佑恭愕然抬头，只见皇帝侧脸在烛光下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极紧，仿佛那碑林并非石头所筑，而是以血肉为基，正一寸寸拔地而起。“陛下，”李佑恭声音微颤，“这碑林……是为匠人立？”朱翊钧终于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映着跳动的烛火：“不。是为大明立。”他起身踱至窗边，推开支摘窗。夜风涌入，吹得案上《孙克毅指数补遗》纸页哗啦翻动。远处松江河上，一艘广船正升起风帆，船头劈开墨色水面，驶向茫茫不可测的东方。“朕的江山，”皇帝的声音融在风里，轻得像一声叹息，“从来不是画在舆图上的疆界。是画在匠人手上的茧，是刻在织机木纹里的痕，是徐三郎泥地上那三个血字——一笔一划，都是活的。”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硕大的灯花，映得满室生辉。那光晕里，仿佛真有无数双手在挥毫，在镌刻，在编织，在无声地，一寸寸，重新丈量着这个古老帝国的筋骨与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