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年初，顾养谦就一直上报有疾请放归依亲，肝阳上亢，也就是高血压，甚至到了头晕的地步，但朝廷一直没准，因为找不到合适代替的人。今年六月中，在巡视营堡沟渠的时候，他一个没踩稳，摔了一跤，颅内出血...六月十八日，松江府的梅雨淅淅沥沥下了整夜，青石板路泛着水光，檐角滴答声如更漏。天未明，通政司值房内已燃起三支牛油巨烛，烛泪堆叠如山，映得案上一摞刚由快马加急送抵的塘报泛出微黄旧色。为首的折子封皮朱批“即刻呈御前”，火漆印尚有余温——这是吕宋总督府发来的八百里加急，纸页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李佑恭亲自捧着折子穿过两道垂花门，步履极轻，连腰间玉佩都未发出半点磕碰声。他知陛下寅时三刻必醒，此刻已在晏清宫东暖阁临窗小榻上批阅文书。果然，推门而入时，朱翊钧正用一支狼毫小楷蘸着松烟墨，在《环太商盟税制推行细则》末尾空白处勾画批注，笔尖悬停在“通税司设于松江府”一行字上方，墨珠将坠未坠。“陛下，吕宋急报。”李佑恭双手奉上，垂目不看皇帝神色。朱翊钧搁下笔，指尖捻开折子。第一眼便扫到“金山国”三字，眉头骤然锁紧。金山国乃环太商盟最晚加入之藩属，其地原为大明水师校尉陈永华率部拓殖，后经二十年经营，初具城郭、屯田、铸币诸事。然其民多为闽粤流民与南洋土著混居，律法粗疏，教化未深，朝廷向以“羁縻”视之，唯设镇守使遥领，从不派驻文官。折中所述，却是金山国新任镇守使沈廷扬密奏：该国境内发现“伪金锭”百余枚，形制酷似大明户部宝钞司所铸“万历七年式金锭”，然成色不足，含铜逾三成，且锭面“钦赐”二字篆法生硬，细观可见刀凿补痕。更骇人者，此伪锭竟已流入吕宋、旧港两地市舶司库房，经勘验，共查出伪锭三百二十七枚，皆系同一模具所铸。“沈廷扬可查清源头？”朱翊钧声音不高，却令李佑恭脊背一凛。“回陛下，沈镇守使已锁拿金山国铸钱监主簿王伯龄，其供称……”李佑恭顿了顿，喉结滚动，“供称此伪锭乃受‘海外宗匠’指使，依大明宝钞司旧模翻铸，所用铜料，出自松江府外海沉船打捞所得。”朱翊钧霍然起身，拂袖带倒案头青瓷笔洗，清水泼湿了半幅《环太商盟舆图》。他盯着地图上松江府位置，目光如刀：“松江府外海？那片水域，去年秋汛刚由水师提督戚继美亲率‘镇海号’铁甲舰巡航过，水深三十丈以下皆有探针测绘，何来沉船？”李佑恭额角沁出细汗：“臣……这就传戚提督问话。”“不必。”朱翊钧抬手止住，踱至窗前。雨势渐歇，天光破云，照见远处黄浦江上数艘新造广船正升起风帆，船首铁锚尚未完全收起，缆绳上犹滴着浑浊江水。“松江府造船厂，去年年底新聘的‘闽匠七十二人’，可曾查验过身契？”李佑恭一怔，随即叩首：“臣失察！”“非你之过。”朱翊钧转身，眼中寒意稍敛，却更显深沉，“是朕疏忽了。自开海以来，松江府码头日泊千船，商贾如蚁，流民如潮。戚继美巡的是江面，水师查的是倭寇，谁去管那些扛木料、夯船台、刷桐油的泥腿子？”他缓步走回案前，拾起被水浸湿的舆图，指尖抚过松江府标注处，声音低沉如铁：“松江府，是大明开海的咽喉，也是蛀虫最先啃噬的骨缝。孙克毅当年在长崎能卖二十万倭奴，靠的不是刀枪，是松江府源源不断的桐油、铁钉、火药引信；林仲礼茶砖占天下八成，靠的不是茶叶，是松江府船厂一年造出的三百二十艘海船。这咽喉若生了痈疽，再强的商队、再密的税网，也不过是给脓血搭台唱戏。”李佑恭伏地不敢言。朱翊钧却忽然问：“陆树声，还在京师？”“回陛下，陆尚书……仍赁居宣武门外一座小院，每月初五，必赴松江会馆听乡音曲。”“传他来。”朱翊钧落笔如飞，在塘报空白处疾书八字：“即查松江匠籍，彻查沉船疑案。”末了朱砂圈出“闽匠七十二人”五字，朱砂未干，已透纸背。陆树声进宫时，身上还带着松江会馆的檀香与雨水腥气。他跪拜如仪，额头触地，青衫下摆沾了晨露，湿痕蜿蜒如泪。朱翊钧并未赐座，只将塘报推至案沿。陆树声展卷，目光扫过“伪金锭”三字，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却很快稳住，逐字读完，复又合拢，双手捧还：“陛下明鉴，此非匠人之罪，实乃制度之溃。”“哦？”朱翊钧斜倚紫檀扶手，指尖轻叩案面，“说来听听。”“松江府匠籍，分‘官匠’‘民匠’‘流匠’三等。”陆树声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官匠者，世袭隶籍，工部造册，三年一验，纹银一两；民匠者，本地良籍，凭牙行荐引，纳银五十两可入籍，五年一考；流匠者……”他顿了顿，喉间微动，“无籍无保，随船来去，今日在松江钉船，明日便在吕宋修炮，官府只认其工，不问其人。”“那七十二闽匠，是哪一等？”“流匠。”陆树声抬首，眼中不见惶恐，唯有一片枯井般的灰败，“松江府近年扩厂，官匠不足，民匠价昂，唯有流匠，工钱低廉，手脚麻利，且……”他喉结滚动，“且无须查验身契。船厂工头，但见其能持斧凿、识榫卯，便发给腰牌，一日工钱一百二十文，管两顿糙饭。”朱翊钧沉默良久，忽然问：“陆卿当年在松江府，可也做过流匠？”陆树声身形剧震，如遭雷殛。他猛地伏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一声闷响，额角顿时渗出血丝：“臣……罪该万死！”“朕没说你有罪。”朱翊钧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这个曾被自己骂走的礼部尚书，“朕只问你，若你是松江府知府，如何断这伪锭案？”陆树声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中灰败尽褪，唯余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臣当先焚毁所有松江府匠籍名册。”“为何？”“因册上名字，十有八九是假。”陆树声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流匠身契，可由牙行伪造，可由船帮代买，更有甚者，一人持三张假籍，在三家船厂轮转做工。伪锭所用铜料，若真来自沉船，那沉船必在松江府水师眼皮底下，却无人察觉——非水师无能，是有人故意不查。水师官兵，亦需米粮、需药材、需女眷安置，这些钱粮从何而来？松江府豪右，哪个不曾捐输军饷？哪个不曾包揽船厂采办？”他喘了口气，额角血珠顺颊滑落：“臣请陛下，即刻调遣锦衣卫南镇抚司密查松江府四大船帮、七大牙行、十二家官营采办坊。但查案之前，臣斗胆，请陛下准臣一事。”“讲。”“臣请辞去礼部尚书衔，改授松江府知府。”陆树声深深叩首，额头血迹染红金砖，“臣既生于松江，长于松江，辱于松江，便当死于松江。若不能剜去松江府这颗毒瘤，臣愿披枷戴锁，曝尸黄浦江畔，以为后来者诫！”窗外忽起一阵穿堂风，吹得烛火狂摇，光影在陆树声佝偻的脊背上剧烈晃动，宛如一只濒死的蝶。朱翊钧久久凝视着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陆卿，朕记得嘉靖二十一年殿试，你文章中有一句：‘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既失，鱼肉尽糜’。那时朕还未生，你已是天下士子仰望的会元公。如今火候乱了，鱼肉将糜，你愿做那执勺之人？”“臣……愿。”“好。”朱翊钧转身取过一方素笺，朱砂饱蘸，挥毫写下四字：“松江知府”。落款处，却未署年号，只盖一枚小小私印——印文是“朕真的不务正业”。陆树声接印，双手颤抖，却稳稳托住。那方寸朱砂，重逾千钧。“朕给你三个月。”朱翊钧踱至窗前，望着黄浦江上渐远的船影，“三个月内，松江府匠籍清查毕，伪锭源头断绝，沉船疑案水落石出。若不成……”“臣提头来见。”陆树声斩钉截铁。朱翊钧却摇头：“不。若不成，朕便亲去松江府，把整个松江府衙门，连同那七十二闽匠，一并沉入黄浦江底。大明开海，宁可十年无船，不可一日有毒。”陆树声浑身一颤，倏然抬头，正撞上皇帝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怒火，没有威压，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决绝，仿佛早已看透松江府这盘棋局里，每一个棋子的腐朽与挣扎。他再次叩首，这一次，额头触地无声，却比方才更沉、更重。待陆树声退出，李佑恭才敢上前，低声禀道：“陛下，方才锦衣卫密报，孙承志已于昨夜亥时，乘‘追风号’离港，船上除他本人，还有陈大壮亲率二十名铁岭卫老兵，押运三十大箱‘新式火药引信’，目的地……正是金山国。”朱翊钧望着窗外，雨霁云开，一道虹桥横跨黄浦江上：“陈大壮去得好。松江府的毒，要靠金山国的火来烧。告诉陈大壮，朕许他便宜行事——金山国若有人敢碰那三十大箱引信，格杀勿论。”“遵旨。”李佑恭躬身。“还有。”朱翊钧指尖轻叩窗棂，目光投向远方，“传旨礼部，擢陆树声为松江府知府，即日赴任。另，着松江府所有船厂、牙行、采办坊即日起，暂停一切工匠招募，所有在册流匠，三日内赴府衙核验身契。逾期不到者，视同逃匿，缉拿归案。”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告诉陆树声，朕给他三个月，不是给他活命的机会，是给他……一个亲手埋葬过去的坟。”李佑恭心头一凛，急忙应诺。朱翊钧却已转身，重新坐回案前，提笔蘸墨，竟在那份《环太商盟税制细则》空白处，用极小的蝇头小楷，密密写下一长串名字——孙克毅、林仲礼、姚光启、阎士选、王士性、张居正……最后，笔锋一顿，落在“陆树声”三字之上，墨迹浓重如血。窗外，黄浦江上一艘广船正驶向深蓝。船首铁锚缓缓升起，锚链哗啦作响，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碎成万千金屑，刺得人眼生疼。那水花里，仿佛映出松江府百年沉疴的倒影：林氏茶砖堆积如山的仓廪深处，藏着用伪金锭熔铸的茶砖压舱石；孙克毅贩卖倭奴的账册夹层里，夹着松江府船厂开出的铁钉采购单；姚光启推动的统一税制税票背面，印着金山国铸钱监的暗记……大明开海的巨轮劈波斩浪，船底却早已被无数看不见的藤壶、牡蛎、寄生虫，咬出了密密麻麻的孔洞。而此刻，松江府知府陆树声，正站在船坞尽头，青衫染血，手中紧握那方“朕真的不务正业”的朱砂印，如同握着一柄淬了毒的匕首，准备亲手剖开这具庞大躯体最腐烂的腹地。黄浦江的水，依旧浑浊，依旧奔流不息。它冲刷着岸上青砖，也冲刷着沉入江底的锈蚀铁锚，更冲刷着那些被历史刻意遗忘的名字——比如当年被陆树声亲手烧掉的、记载着七十二闽匠真实籍贯的那本残册，此刻正静静躺在松江府水师提督戚继美的密室暗格里，纸页泛黄，墨迹洇散，唯有一行小字尚可辨认：“闽南陈氏，世业铸钱，嘉靖三十五年倭乱，举族迁松江，隐姓埋名。”风过江面，卷起一页残纸，飘向浑浊水流深处，瞬息不见。而就在同一时刻，金山国某处隐秘山坳，陈大壮正蹲在篝火旁，用匕首刮削一块黝黑矿石。火光映亮他脸上纵横交错的刀疤，也映亮他身旁三大箱火药引信上烙着的崭新印记——那印记并非大明户部宝钞司的蟠龙纹，而是一轮燃烧的太阳，太阳中心，刻着两个古篆小字：“新政”。火苗跳跃，将那轮太阳映得灼灼生辉，仿佛要焚尽一切虚伪的冠冕与锈蚀的过往。陆树声不知道，他即将踏上的松江府土地，早已不是那个孕育过陆树声、林仲礼、孙克毅的故乡。它是一块巨大的、正在缓慢发酵的霉斑，覆盖着丝绸、茶叶、瓷器与白银的华丽外衣，内里却早已被蛀空，只待一个契机，便轰然坍塌，露出底下森森白骨。而这个契机，就藏在他手中那方小小的朱砂印里。印文“朕真的不务正业”，六个字，轻描淡写，却重逾万钧——因为当皇帝不再务正业，他所有的“不务”，都成了最锋利的手术刀，专割那些盘根错节、早已深入骨髓的顽疾。松江府的雨，终于彻底停了。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