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掠过东海礁盘，浪花在月光下碎成银屑。梁渠指尖轻敲宝匣边缘，药香如丝缕缠绕鼻尖，八份造化小药静静躺在紫檀格中，灵气氤氲得几乎要凝出露珠。他忽然抬眼，目光穿过层层水幕，落在远处那片翻涌的暗流上。

    “扁野。”

    “在！”

    “去把温石韵叫来。”

    扁野尾巴一甩，肉质鳍划开水面，溅起两道细长水痕。梁渠则缓缓合上匣盖，将整件事物收入乾坤袋，动作间腰间本子微微外露一角??上面用指甲划去的那行字迹尚未完全磨灭：“鳐王赔礼，实为封口。”

    不多时，温石韵顶着个小气泡蹦?而来，发梢还挂着几缕海藻。“师父找我？”

    梁渠没答，只将手按在脚下水波台阶上，神识如网铺展而出。三百里内水流走向、鱼群轨迹、暗礁分布尽数映入心湖。忽而，一道异样波动自东南方传来??那是蝠鲼群迁徙的节奏，但其中夹杂着一丝极细微的停滞，像是有东西刻意藏身其列。

    “你感知到了吗？”梁渠问。

    温石韵闭目凝神，片刻后睁眼：“有……有个‘空洞’，不像活物，也不像死物，就那么浮着，随流不动声色。”

    梁渠嘴角微扬：“是影蜕。”

    “影蜕？可那是大妖以上才能炼成的替身之术，连四爪王都未曾掌握……”

    “所以才奇怪。”梁渠眼神渐冷，“鲛人王不会无缘无故送礼，海坊主不会贸然破例，而鳐王更不会平白低头。他们怕的不是我，是背后那只手。”

    话音未落，海面骤然翻腾。原本温顺游动的蝠鲼群猛地散开，中央一头体型格外庞大的个体猛然跃出水面，双翼展开足有三丈宽，背脊裂开一道缝隙，黑雾喷涌而出！

    “起！”

    梁渠双手一抬，脚底水阶轰然拔高十丈，化作螺旋阶梯直通天穹。温石韵紧随其后，手中已多了一杆由水汽凝结而成的短枪。那黑雾迅速聚形，竟是一名身穿青鳞长袍的老者，面容枯槁，双眼却泛着幽蓝光芒，胸口处一道贯穿伤正不断渗出墨色液体。

    “……是你。”梁渠眯起眼。

    老者沙哑开口：“淮王果然敏锐。我是海坊主座下第七执事，奉命传讯??四爪王非自然死亡，死前曾留下血书：‘熔炉将醒，八王皆饵’。”

    “熔炉？”温石韵惊呼，“难道是鲸皇熔炉？可它不是早已沉眠于北海深渊？”

    老者摇头：“非也。真正的熔炉不在北海，而在南疆火山腹地。当年鲸皇以自身龙骨为引，镇压地脉火煞，铸就伪熔炉迷惑诸王。如今火煞反噬，熔炉即将重燃，届时天地灵机倒灌，根海境界者若不慎吸入浊气，立时经脉爆裂而亡。”

    梁渠沉默片刻，忽而冷笑：“所以你们现在一个个跑来示好，其实是想让我当炮灰？”

    “不！”老者剧烈咳嗽，吐出一口黑血，“海坊主愿以真名起誓，若淮王肯主持小狩会，共御灾劫，我等愿献上传承秘典《渊流九变》，并开放南海三十六岛供江淮势力通行。”

    “条件呢？”

    “七日内，集齐八王血脉精元，注入熔炉封印阵眼。”

    梁渠眸光一闪。他知道这是个陷阱??所谓“血脉精元”，实则是抽取王者本源，一旦交出，等于自废千年修为。但若拒绝，熔炉暴走，东海首当其冲，江淮基业也将毁于一旦。

    “回去告诉海坊主，”梁渠淡淡道，“我可以答应，但必须亲眼见到《渊流九变》残卷，并且……我要见鲛人王。”

    老者迟疑：“这……”

    “否则，”梁渠踏前一步，水波轰然炸起百尺巨浪，“我不介意先拆了你这具影蜕，顺藤摸瓜，把你们藏在珊瑚林里的真身揪出来炖汤。”

    老者浑身一颤，终是点头：“三日后，月圆之夜，鲛人殿外，孤舟相会。”

    话毕，身形化作黑雾重新钻回蝠鲼体内，那庞然大物振翅潜入深海，转瞬不见。

    温石韵咽了口唾沫：“师父，您真要去？”

    梁渠望着漆黑海面，缓缓抽出腰间本子，在空白页写下一行字：“假礼真局，借刀杀人。”随即合上，低声道：“当然去。但我不会见鲛人王。”

    “啊？”

    “我要见的，是藏在他背后的那个人。”

    此时，千里之外的南疆火山口，岩浆翻滚如沸，一座通体赤红的巨鼎半埋于火海之中。鼎身上刻满扭曲符文，每一道都在 pulsing 般闪烁，仿佛有生命在内部挣扎。突然，一只苍白的手从鼎口伸出，五指张开，轻轻一握??

    轰！

    整座山脉震颤，方圆百里飞禽走兽尽数跪伏，眼中流出鲜血。

    山巅之上，一名披着金丝袈裟的猴头人身存在缓缓睁开双眼，手中念珠断裂，十八颗菩提子落地即焚。“来了。”他喃喃道，“终于要开始了。”

    回到东海营地，篝火依旧燃烧，虾球在锅中翻滚，龙瑶正笑着给龙璃夹菜。梁渠悄然落地，谁也没发现他袖口沾染的一丝黑雾。

    “师父回来啦！”八王子欢快扑来，手里还攥着半截虾尾。

    梁渠揉了揉他的脑袋，走向正在剥虾的肥鲶鱼：“抽奖的事办妥了？”

    肥鲶鱼忙不迭点头：“一等奖三位全数认领，银龙枪已送出。保底奖也统计完毕，共计发放玩偶一百三十七个，加大版‘奔波儿灞’三个，‘刺豚’两个。”

    “嗯。”梁渠取出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勾掉一个名字，“通知所有核心成员，明日辰时集合，我要宣布一件大事。”

    当夜，梁渠独坐礁石顶端，掌心托举一颗鲛人泪。月光穿透泪珠，在地面投下一道蜿蜒影子??那形状，竟与鲸皇熔炉轮廓完全一致。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他轻声说，“从你借云博地图引导我去礁石滩那天起，我就知道你在盯着我。”

    影子微微晃动，仿佛在回应。

    “你想让我成为新熔炉的薪柴，可偏偏忘了??”梁渠指尖用力，鲛人泪瞬间粉碎，“水猴子最擅长的，从来不是听话，而是……掀桌子。”

    翌日清晨，朝阳初升。所有骨干齐聚沙滩，包括苏龟山、龙娥英、金毛猴王、大河狸、獭獭开全家、圆头一族，乃至扁野扁沐这对活宝也都正襟危坐。

    梁渠站上高台，手中拿着那份厚厚的计划书。

    “各位。”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们一直以为，修行之路是往上爬，突破根海，踏入神通，最终成就天龙。但今天我要告诉你们??这条路，是错的。”

    全场寂静。

    “真正的修行，不是顺应天地规则，而是重塑规则。小狩会不是为了选拔强者，而是为了聚集足够的‘势’??人心之势、仇恨之势、欲望之势。当这股势积累到极致，就能点燃真正的熔炉。”

    “什么熔炉？”苏龟山忍不住问。

    “属于我们的熔炉。”梁渠目光扫过众人，“我不需要八王的血，我要的是他们的命。我不求封赏，我要的是……改朝换代。”

    空气仿佛凝固。

    片刻后，金毛猴王忽然咧嘴一笑，举起青狼：“早该如此！整天看那些老东西脸色行事，烦死了！”

    大河狸拍拍胸脯：“我家木雕存货还有三百件，随时可以改成战旗！”

    獭獭开一家更是直接掏出九环锡杖，齐声吼道：“杀出去！”

    就连一向胆小的扁野扁沐也鼓起勇气：“我们……我们可以负责传递消息！”

    梁渠笑了。这才是他要的队伍??不是俯首听命的奴仆，而是愿意跟他一起疯的兄弟。

    “很好。”他翻开计划书第一页，“第一件事：截杀即将前往南疆的鲛人使团。他们携带的并非《渊流九变》残卷，而是一枚‘魂印钉’，专门用来标记我的神魂波动。我们要做的，是调包信物，反过来追踪他们的老巢。”

    “第二，放出风声，就说淮王同意参与小狩会，但要求八王齐聚东海举行开幕式。我要让他们全都离开根据地，陷入我们的主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梁渠顿了顿，“启动‘千倍根海’计划。蒋琳，你的保险，现在就要用了。”

    人群分开，蒋琳缓步走出，手中捧着一个密封玉瓶，里面漂浮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种子。

    “这是我耗费三年时间，融合九百种灵药精华培育出的‘逆生莲籽’。服下后可在七日内强行催生根海异象，但代价是生命力折损三十年。”

    “我来！”温石韵抢上前。

    “不止你一个。”梁渠环视四周，“我们需要至少二十人同时进入伪根海状态，制造大规模灵气潮汐，吸引熔炉注意。”

    “值得吗？”龙娥英轻声问。

    梁渠看着她，认真道：“值得。因为我们不再是被动挨打的鱼虾，而是……操盘者。”

    会议持续到正午。散场时，天空忽然阴沉下来，乌云密布，雷声隐隐。

    肥鲶鱼凑近：“要下雨了？”

    梁渠仰头，任一道闪电照亮他的脸：“不是雨，是窥视。”

    果然，片刻后云端浮现一只巨大的竖瞳，横跨数十里，冷冷注视着这片海域。

    “哼。”梁渠不退反进，跃至半空，对着天际朗声道：“告诉你们主子，礼物收到了，谢礼也准备好了??就在今晚子时，我会亲自送去。”

    竖瞳微微收缩，随即消散。

    当天夜里，梁渠独自驾舟出海。船上没有随从，只有一个封闭的青铜箱，以及一封署名为“淮王”的亲笔信。

    而在他看不见的虚空深处，一双又一双眼睛正在记录这一切。

    南疆火山口，猴王接过信件，拆开只看了一眼，便哈哈大笑：“蠢货！竟真敢送来！”

    但他没注意到，那青铜箱底部，一道微不可察的水痕正缓缓蔓延开来??那是梁渠用【水泽精华】凝练的最后一滴“源初之水”，蕴含着他从第一条水蛇开始，一路吞噬、进化、反抗所积攒的所有意志。

    当这滴水融入熔炉的刹那，整个世界的水脉，都将听见一个声音：

    “该换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