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把式？”谛闲住持自然是高僧，怀空自然是佛子，修身养性，气度非凡，闻听此言尚且面色如常。一旁梁渠的师兄弟们，早就对张龙象的来意好奇不已，此刻更是愕然。众人齐刷刷望向张龙象，见张龙象不...桃园深处，风过林梢，枝头新蕊初绽，粉白相间，如烟似雾。玉阁立于中央高台，脚下青石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四周桃树成行，树影婆娑，落英纷飞，竟似不染尘埃。他指尖微屈，一缕血光自掌心浮出，蜿蜒游走，倏忽化作细线，缠上最近一株老桃树的主干??那树皮皲裂如龙鳞，虬枝横斜，树心深处隐隐透出一抹暗金纹路，非木非石，竟似活物搏动。“第八区……”玉阁低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在整片桃林间激起细微嗡鸣。树冠微震，簌簌抖落三片花瓣，恰好坠入他摊开的掌心。花瓣落地即融，渗入泥土，霎时间，方圆十丈内所有桃树齐齐垂首，枝叶低伏，仿佛朝拜。这不是驯服，是认契。漱慧真八区，共辖桃园十七、李园九、瓜田三十六、火枣坡四、赤松岭一，总计六十九处灵壤。而第八区，是其中最古、最静、也最“哑”的一块地。百年来，看守者换过七人，皆不得其门而入。前六位或疯癫呓语，或枯坐三载不言一字，最后一人干脆化作桃木傀儡，日日立于园心，风吹不动，雨打不朽，唯双眼偶有血光流转，似还存着一丝残魂。直到玉阁来了。他没用符?，没摆阵图，没祭血引，只是站在园中，静静看了三天三夜。第四日寅时，东方未明，他忽然抬手，撕开左腕衣袖，露出一道淡青旧疤??那是三年前，在四嶷山火海里，被一只半化形赤蝎尾钩划破的伤。疤痕早已愈合，此刻却无端渗出血珠，一滴、两滴、三滴，坠入泥土，无声无息。整片桃林猛地一颤。不是风起，是根须在地下抽搐。玉阁闭目，神识沉入地脉。刹那间，无数画面炸开：桃树根系如蛛网蔓延，深入黄沙河底，与河神宗水脉勾连；再往下，穿透血河界表层灰雾，直抵某处幽暗漩涡??那里悬浮着一枚龟甲碎片，其上刻满星图，正随某种节律缓缓旋转；碎片边缘，缠绕着几缕极细的银丝，丝丝缕缕，延伸向北斗谷方向；而银丝尽头，竟与漱玉阁大穰碑底部一道隐秘裂痕严丝合缝！“果然是‘治’属中位果……但不是单纯丰饶。”玉阁豁然睁眼，瞳孔深处掠过一瞬猩红，“是循环闭环。桃生李代，瓜熟蒂落，腐叶归土，血养根须……血河界靠它维系生死轮转，而天火宗，靠它调度众生命数。”他弯腰，拾起一枚坠地的青桃。桃子尚涩，指尖轻按，果肉竟如膏脂般凹陷，渗出淡金色浆液。玉阁舌尖一舔，眉头骤然锁紧??甜中带苦，苦后泛腥，腥气深处，竟有三分熟悉：是苏赫巴鲁魂魄崩解时逸散的气息，是梁渠梦中龙君吐纳的浊气，更是楚王被轮回印镇压时，喉间溢出的铁锈味。“血宝不是残渣。”他喃喃道，“阳间人死，魂魄被洗衣机搅碎，记忆、功法、执念全成养料，血河界拿去喂桃树，桃树结出果子，果子再被人吃下……所以超品血宝人人可吞，毫无排异？不，是早被‘消化’过了。我们吃的不是力量，是千万亡魂熬煮百年的浓汤。”风停了。桃林彻底寂静。玉阁缓缓抬头，望向远处山巅。那里云雾翻涌，隐约可见一座琉璃塔影，塔尖刺破血河界灰蒙蒙的天幕，直指虚空??天穹楼。“天穹楼……‘观’属？”他嘴角微扬，“看天，看地，看人，看命……可若连‘观’本身都被纳入循环，那谁在看‘观’？”恰在此时，一道金光破空而至，如流星坠地，轰然砸在桃林边缘。烟尘散尽，竟是半截断剑，剑身焦黑，剑尖斜插泥土，嗡嗡震颤。剑格处刻着两个小字：诛戮。玉阁瞳孔骤缩。诛戮剑！玉凤楼镇宗之器，雍果权柄所化，专司“斩断因果”。此剑不该在此??它该在天穹楼顶层，被九位长老轮流供奉，以维持血河界“宿命线”的稳定。如今断剑坠地，说明天穹楼内部已生裂隙！果然，断剑落地不过三息，桃林西侧忽起异响。地面隆隆开裂，黑泥翻涌，数十具陶俑破土而出。俑面无五官，唯额心一点朱砂，排列成北斗七星阵。为首陶俑双手捧匣，匣盖掀开，内里空空如也，唯有一道微弱青气，如游丝般飘向玉阁。“青气……是‘鉴’属残留？”玉阁一步踏前，伸手欲触。指尖将及未及之际，青气骤然炸裂！没有声，没有光，只有一股无法形容的“认知”洪流，蛮横冲入识海??【你看见自己站在明镜台前，镜中映出千张面孔：梁渠、楚王、费太宇、伍凌虚、慧真、龙炳麟……甚至还有幼年时蹲在溪边捉蝌蚪的自己。所有面孔同时开口，说同一句话：“你漏看了‘我’。”】玉阁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三步，右耳渗出血丝。他抬手抹去，血迹在指尖凝成一枚细小桃核。“明镜台……不是镜子。”他盯着桃核，声音沙哑，“是筛子。它把所有‘可能的我’筛出来，再挑一个最顺眼的塞进轮回印。可若筛子坏了呢？”话音未落，桃核突然爆开！血雾弥漫，雾中浮现一行血字，笔锋凌厉，如刀刻斧凿：【第七问：若血河界是一台洗衣机，谁是洗衣工？】玉阁怔住。不是惊骇，是彻骨冰寒。这问题他想过，却从未敢写下来??因为答案一旦出口，便等于撕破最后的伪装。可此刻，血字悬于眼前，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他猛地抬头，望向桃林最高处那株千年古桃。树冠如盖，枝干扭曲，树皮皲裂处，竟浮现出一张模糊人脸轮廓??眉眼依稀，正是他自己少年时的模样。“……是你？”玉阁声音干涩。古桃无应。唯有风起，吹落漫天桃花。花瓣纷飞中，一道清越女声自身后响起：“鱼长老好雅兴，独自赏花，可曾品出这桃子的滋味？”玉阁霍然转身。戚言立于三丈外，素白衣裙不染纤尘，发间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半朵未绽的桃蕾。她身后，席紫羽、温石韵垂首而立，黎怡琳则扒着温石韵肩膀，探出小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像揣着两颗刚摘的露珠。“戚长老。”玉阁拱手，神色已恢复从容，“桃味清冽，却藏三分铁锈气，倒像……刚饮过血。”戚言轻笑，莲步微移，裙裾扫过一丛野桃，花瓣纷纷粘附其上，竟不坠落。“铁锈气？鱼长老倒是敏锐。”她指尖一弹，一朵粘在裙上的桃花飞出，悬于半空，花瓣边缘渐渐泛起金边，“这金边，是桃树吸食血宝后反哺的精华。可您可知，为何独独第八区的桃树，能将血宝炼出金边？”玉阁目光微凝：“因第八区……离‘洗衣机’最近。”戚言眸光一闪，笑意更深：“好一个‘洗衣机’。旁人只道血宝是天赐神物，鱼长老却视其为残渣。这份清醒，比修为更难得。”她忽而侧身，指向桃林深处，“那边，有座荒废的祠堂。百年前，漱慧真初建时，供奉的不是桃神，而是‘汰’字碑??汰者，淘汰、筛选、去芜存菁。后来碑碎了，祠堂塌了，连名字都被人忘了。可桃树记得。”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鱼长老，您漏看了‘汰’。”玉阁呼吸一滞。“汰”字碑……明镜台的前身？还是说，明镜台本就是“汰”字碑的赝品？天火宗篡改权柄名号，是否从百年前就开始了？“弟子愚钝。”玉阁垂眸，“还请戚长老明示。”“明示？”戚言掩唇轻笑，笑声如铃，“鱼长老既已看出洗衣机，何必再问洗衣工？洗衣工若现身，洗衣机便该停转了。”她忽然抬手，指向天穹楼方向，“您听。”玉阁凝神。风声、虫鸣、桃叶摩挲……还有极细微的、金属刮擦声??咔、咔、咔……仿佛有巨兽在塔顶缓慢转动齿轮。“天穹楼每刻钟转一圈。”戚言收回手指，“齿轮咬合处，缺了一齿。这一齿的间隙，便是‘汰’的入口。鱼长老若想见洗衣工……”她目光灼灼，“得先填上那缺口。”席紫羽听得云里雾里，只觉脊背发凉。温石韵却猛然抬头，眼中精光暴涨??她出身天火宗外围支脉，幼时曾听族中老人提过一句谶语：“天穹缺齿，汰门自开，猿啼三声，血河重洗。”猿啼三声……她下意识看向玉阁。后者正微微仰头，望着古桃树冠上那张自己的脸，喉结缓缓滑动，似在吞咽什么。“咳。”戚言忽而轻咳一声，打破凝滞，“今日叨扰，原为送礼。”她拍拍手，席紫羽立即捧上一个紫檀匣。匣盖掀开，内里锦缎托着一枚玉佩，通体莹白，唯有中心一点殷红，形如凝固的血滴。“此乃‘汰’字碑残片所制，虽失权柄，却仍存一丝辨伪之力。”戚言将玉佩递来，“鱼长老持此物，可照见血宝真伪，亦可……窥见轮回印缝隙。”玉阁双手接过，指尖触及玉佩刹那，那点殷红外溢，竟在掌心烙下一枚微小桃印，转瞬即逝。“多谢戚长老厚赠。”他郑重道。“厚赠？”戚言摇头，笑容意味深长，“不过是借花献佛。这玉佩本是您那位……‘兄长’所托，命我务必亲手交予您。”她特意加重“兄长”二字，目光扫过席紫羽，“您说，是不是？”席紫羽浑身一僵，冷汗涔涔而下。玉阁却恍若未闻，只将玉佩收入袖中，转而笑道：“戚长老既送礼，弟子岂敢空手？”他抬手一招，桃林深处，一株矮小桃树簌簌摇晃，枝头青桃尽数坠落，滚至戚言脚边。她低头一看，面色微变??那些青桃表面，竟浮现出细微纹路，赫然是天穹楼齿轮的拓印！“鱼长老！”戚言声音陡然转厉，“您这是……”“试药。”玉阁笑容温煦，“弟子新炼一批‘汰桃’，效用如何，还请戚长老代为验证。”他袖袍轻拂，地上青桃尽数腾空，悬浮于戚言面前，果皮上齿轮纹路愈发清晰，隐隐透出金属冷光。戚言盯着那些桃子，许久，忽然放声大笑：“好！好一个试药！鱼长老，您可知这桃子若真有效，天穹楼那缺齿，便不止是‘缺’了??是会崩！”“崩了才好。”玉阁负手而立，衣袂翻飞，声音轻得像一片桃瓣坠地，“旧洗衣机坏了，才能换新的。”风骤然狂暴。桃林呼啸，万叶齐鸣，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至。戚言笑声未歇，素手一挥，袖中飞出七枚玉符，呈北斗状悬于头顶，符光流转，硬生生在狂风中撑开一方静域。“鱼长老，您很急。”她直视玉阁双眼，笑意渐冷，“可您忘了，洗衣机虽旧，洗衣工却未必愿换新主人。”玉阁不答，只缓缓抬起右手。他掌心，那枚刚烙下的桃印正缓缓渗血，血珠凝聚，竟化作一只微型桃核，悬浮于指尖，微微旋转。桃核表面，赫然也刻着一道细小齿轮纹。“戚长老。”玉阁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您说，若洗衣工自己，也是洗衣机洗出来的……那他，算不算一件合格的‘衣服’？”戚言笑容僵在脸上。桃林死寂。连风都停了。只有那枚微型桃核，在玉阁指尖无声旋转，齿轮咬合处，发出极其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咔、咔、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