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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人图谱》正文 第九十一章 人魔两相融
    陈传目光平静地落在迷卢脸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手按在腰间长锏的铜镡之上,指节微微一叩,发出一声沉而短促的轻响。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枚钉子楔入空气,瞬间压下了庭院里所有细微的风声与虫鸣。迷卢喉结微动,下意识绷紧了肩背——他不是怕这一叩,而是怕叩声之后随之而来的节奏。陀罗辛死前最后传回的残念里,就有一段断续的画面:陈传在崩塌的穹顶之下抬手,锏尖未落,拳劲已如龙脊逆冲,将妖魔之主的半凝形躯体轰成漫天黑尘。那不是速度,是预判;不是力量,是结构。就像一把刀切开流水,不靠蛮力,而靠对水势、流速、间隙的绝对把握。解莫提适时开口:“迷卢,稍安。”他声音温厚,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感,仿佛每个字都经过古卷校勘,“陈圣者既已掌握线索,我们自当尊重调查组职权。不过——”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灵素,“灵素先生,你方才说已发现部分资料,时间跨度极长?可否透露一二?譬如,最早可追溯至何年?”灵素尚未答话,谭秋已抬手一翻,掌心浮起一枚半透明光碟,边缘泛着冷银色的微光。那是从城堡某处嵌入石壁的隐秘终端中取出的原始存储器,表面还残留着几道细密裂痕,像是被某种高频震荡强行剥离下来的。“最早一份完整日志,标记时间为‘大寂历三十七年’。”他语气平淡,却像抛出一块陨铁,“也就是距今……一千二百六十三年前。”迷卢瞳孔骤然收缩。解莫提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凝滞了半瞬。大寂历是持罗伽多古纪元体系,早已废止,连罗阇印座内部都极少使用。而三十七年……正是第一代“罗伽祭司”集体失踪的年份。传说他们奉神谕入山闭关,再未归来;官方记载则称其于一次仪式中意外湮灭。可眼前这枚光碟,竟以完整编码格式,刻录着当年七位祭司每日的观测记录、星轨推演,以及一段反复加密、最终被灵素用三重异化组织共振强行解开的附注:【……非神谕,实为引。彼岸之门,初启于脐眼。】“脐眼”二字,曾出现在陀罗辛私藏的残卷批注中,旁注小字:“即场域核心,亦为容器初生之所。”而这座城堡,在持罗伽多旧地图上,本无任何标记——它是在三百年前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的,地基之下,掘出过十二具无名骸骨,皆呈跪伏朝向中央祭坛的姿态,指骨尽碎,掌心嵌有同款紫晶碎屑。博客通忽然轻声道:“脐眼……在持罗伽多古语中,亦指‘母胎之始’。”她花瓣状的指尖微微舒展,一道柔光扫过光碟表面,映出一行几乎不可见的蚀刻暗纹——那是一株倒生藤蔓,根须朝天,花苞向下垂落,正与城堡地下最底层密室穹顶壁画完全一致。迷卢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刺向博客通:“你何时看过那幅壁画?!”博客通未答,只将视线转向陈传。后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温度骤降两度:“你们来得巧。昨夜灵素在检测场域残余波动时,发现了一个悖论。”他缓步向前,靴底碾过一截枯枝,脆响清晰,“这座场域空间的规则锚点,不在城堡,而在地下三百二十七米处。可那里,本该是一片虚无岩层——地质扫描显示,那片区域的物质密度,低于真空标准值百分之零点四。”解莫提神色彻底肃然:“低于真空?”“对。”陈传点头,“也就是说,那里本不该存在任何东西,包括空间本身。但它存在,并且稳定运行了上千年。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在真空里‘种’了一颗坐标。”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三人,“而种子,需要养料。陀罗辛的异化组织,比普通人类高出十七倍活性;你们两位的,应该更高。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持罗伽多人的异化组织,天生就比联邦人更易共鸣场域?为什么西陆学者研究百年,仍无法复现你们的‘灵脉共振术’?”迷卢额角青筋跳动,右手已悄然按在腰侧一枚青铜铃铛上。解莫提却抬起手,轻轻按住他手腕:“陈圣者,请继续。”“因为你们不是在使用场域。”陈传声音渐沉,“你们是在喂养它。”庭院骤然寂静。远处巡逻的联合防线士兵脚步声都消失了。只有博客通身上浮动的光晕,如呼吸般明灭不定。灵素此时开口,语调平稳如仪器读数:“已确认,持罗伽多现存十六座主神庙,其地下结构均与本城堡场域坐标呈斐波那契螺旋分布。其中九座,在过去五十年内进行过‘地脉净化仪式’——名义上驱除妖气,实际抽取的,是地壳深层游离的妖魔之气。这些气体被导入神庙核心熔炉,经高温煅烧后,转化为一种含紫晶微粒的灰烬,再混入祭司圣油。而所有接触过该圣油的祭司,其异化组织活性在三个月内平均提升百分之三十九。”解莫提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笑意,唯余深潭般的静:“所以……我们供奉的神,其实是场域本身?”“不。”陈传摇头,“你们供奉的,是场域里沉睡的那个东西。它需要稳定的能量输入,需要活体容器提供精神锚点,需要……一场足够宏大的献祭,来完成最终的‘脐带剪断’。”他抬手指向城堡最高处那座从未开启过的尖塔,“陀罗辛把最后的仪式设在那里。不是为了召唤,是为了切断。他发现,只要脐眼仍在,所有持罗伽多人的异化组织,本质上都是它的延伸神经。他想毁掉这个连接——可惜,他选错了方式。”迷卢忽然低吼:“胡说!陀罗辛是叛徒!他偷走圣典,勾结妖魔,还妄图污染圣火!”“圣火?”谭秋冷笑,手中光碟一翻,画面切换——是一段红外影像:陀罗辛独自立于神庙地宫,面前并非火焰,而是一团悬浮的、缓缓搏动的紫黑色肉瘤。瘤体表面布满细密血管,每一次收缩,都向四周释放出淡紫色波纹。影像角落,标注着时间戳:大寂历三十七年日志解密后的第三天。“这才是真正的圣火。”谭秋声音冷如铁砧,“你们每一代祭司跪拜的,是寄生在场域核心的活体胚胎。它靠你们的信仰、你们的异化组织、你们的血液供养自己。而陀罗辛……”他顿了顿,“他是第一个察觉到胚胎开始反向侵蚀祭司精神的人。所以他伪造叛逃,潜入罗阇印座禁地,盗取了‘脐眼拓扑图’——就在你们赶来前两小时,灵素刚从他遗物中破译出来。”解莫提沉默良久,忽然问:“陈圣者,若一切属实,为何联合防线此前毫无察觉?”“因为你们的场域,和联邦的‘空域’、西陆的‘界域’,本就是同源分裂的三个支流。”陈传望向博客通,“博客通,你体内植入的西陆‘虹膜协议’,是否检测到过异常熵减现象?”博客通轻轻颔首:“在接触持罗伽多圣油样本时,我的核心处理器出现过三次毫秒级时间回溯。当时判定为干扰……现在看来,是场域在尝试同步我的生物钟。”迷卢脸色惨白。他终于明白为何陈传能预判妖魔每一次位移——不是靠精神锁定,而是靠对场域结构本身的感知。就像渔夫听水声知鱼群方位,陈传已将整个持罗伽多场域,当作了自己身体的延伸。解莫提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摘下颈间一枚古铜徽章,放在掌心。徽章背面,蚀刻着与地下密室壁画相同的倒生藤蔓。“我请求……正式移交此地全部权限。包括所有未公开的圣典副本、地脉图谱,以及……脐眼拓扑图的原始载体。”迷卢猛然抬头:“师兄!”“闭嘴。”解莫提声音极轻,却让迷卢浑身一颤,“持罗伽多的存续,从来不在神庙的砖石,而在人的脊梁。若脊梁弯了,砖石再高,也不过是棺椁。”陈传静静看着他,忽然伸手,接过那枚徽章。铜质微凉,边缘已被岁月磨得温润。他拇指抚过藤蔓根须,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察的细缝——是人为开合的机关。“这枚徽章,原本应该插在脐眼核心的凹槽里。”他淡淡道,“作为启动密钥,也是最后一道保险。陀罗辛没来得及用它,但留下了一句话。”他停顿,目光扫过三人,“他说——‘火种既在人中,熄灭之时,必由人手。’”就在此时,灵素快步走近,低声禀报:“陈圣者,地下三百二十七米处,出现异常能量脉动。频率……与妖魔之主溃散前最后的精神波纹完全一致。”陈传握紧徽章,转身向城堡方向迈步。谭秋与灵素立即跟上。博客通花瓣轻颤,身影化作流光追去。解莫提深深看了迷卢一眼,终是转身,走向城堡东翼——那里,是他亲手绘制的地脉图存放处。迷卢独自站在原地,风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眉心一道淡紫色旧疤。那是幼年接受“灵脉初启”仪式时留下的。此刻,那道疤痕正随着地下传来的脉动,极其缓慢地明灭着,像一颗遥远而固执的心跳。城堡尖塔顶端,一片漆黑的琉璃瓦无声滑开,露出下方幽深孔洞。洞中,一缕紫气正缓缓升腾,缠绕着一根纤细如发的银线——那银线另一端,深深扎入大地深处,尽头处,赫然是十二具跪伏骸骨中,居中那一具的天灵盖。而骸骨空洞的眼窝里,两粒紫晶正微微发亮,如同刚刚睁开的眼睛。陈传踏上第一级石阶时,整座城堡的砖石缝隙里, simultaneously 浮现出无数细小的紫色光点,如萤火升空,又似血脉复苏。它们并不攻击,只是安静地亮着,仿佛在等待一个早已约定好的名字。他脚步未停,声音却随风飘向身后:“告诉联邦和诺罗斯教国,不必再找印座成员了。目标一直在这里——它就在我们脚下,等我们亲手,把它从脐带里拽出来。”